大易的北方,連綿的草原上正值夏季,草色正青,牛羊正在長膘,草原上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
王都顏啟城,天馬汗王的金帳王庭中卻是一片愁雲慘淡。栗末曾入過中原,栗末的王庭倒是學著中原的奢華,王庭是一座大湖的湖心島上的一座大型堡壘,全部都有白色的大理石構成,堅固無比。堡壘中間的主樓像是草原上的帳篷,圓形建築,後面依附著一座美麗的高塔,兩邊還各有三個比較小的圓形建築,並成一排。這些建築的周圍,都有高聳的箭塔和望樓護衛,後面還有無數小型的類似的建築,大部分是王庭諸人的寢宮,他們被高聳的岩石城牆圍在一起。
通向湖心島唯一的通道,是東邊的一座石橋,石橋兩端各有兩座堡壘。過了石橋,便是一座依湖而建的大城,雖比不上中原城池的繁華,大部分都是低矮的建築,但卻是草原上最繁華的城市了。
王庭主樓便是大殿的所在,老汗王呼兒朵顏憂愁地看著坐在一邊的女兒,歎了口氣說道:“南邊兒傳來消息,楚荒和蕭鵟從蠻陸帶回一個少年,據說是...是蕭隼那王八蛋的兒子。這事兒,你怕是知道了吧。”
烏雲格日還沒有回答,一旁的栗末柱國將軍左蒼台哈哈一笑:“來了便來了,怕他個球,當年能殺他老子,現在也能殺他!”
“你打算用幾萬人殺?”烏雲格日摩挲著腰間的長劍,淡然地問道。這句話說得輕巧,卻似乎是耳光,蕭隼陣亡前將他們多少軍隊打的潰不成軍!殺了他們多少人!縱使蕭隼死了,他也夠本了。
邊上還有幾個老汗王的心腹大臣,可是他們此時都是不敢說什麽,甚至有些人默默地看起好戲來。
左蒼台拍案而起,當年伏擊蕭隼那場仗是他打的,蕭隼是他擒的,可最後真正起來的卻是眼前這個隨軍薩滿——女武神烏雲格日。雖然他也憑著這功勞一路高升,但他總覺得,這個女子是佔了自己的光,現在名聲地位卻在自己之上,對自己指手畫腳了。
“當年要不是你不願殺那些俘虜,哪裡會有這些事?”左蒼台大喝起來。
烏雲格日同樣站起,目視左蒼台說道:“你知道當年那些奴隸幹了多少活兒?你知道他們賣給歸墟賺了多少錢?你殺了他們,栗末都撐不到現在!”
“你——”左蒼台還想說什麽。
“夠了,現在不是吵的時候。糧食,食鹽,衣物,藥物。所有東西,現在我們沒一樣夠的。底下的人士氣一年不如一年,和大易的黑市貿易更是屢禁不絕,工坊打造武器年年都來跟我說鐵礦不足,各部族怎麽采購都購不上來,這些鐵礦,甚至是武器,最後都流到哪裡去了?北方的林地到處可以看到被采伐的痕跡,可是栗末的國內又能用掉多少木料?我想問你們的是,那小子的重新回來到底會不會再動搖軍心!馬上就要入秋了,眼下打草谷迫在眉睫!這個時候軍隊不能出亂子!”老汗王一陣地心塞。
下面的臣工中,走出一人,這人年齡已到中年,皮膚白皙,倒不似草原漢子般粗狂。他其實是個中原神州的炎黃人,名字叫寧晚,當年牧族王朝崩塌,他的祖先被殘余的牧族人裹挾,遷居到了北地,因為祖先是少有的學者,這些年來早已忘了祖宗是炎黃一族,一心為牧族主子效力。他頓了頓說道:“大汗的擔憂我是知道的,但我懷疑他們會不會隨便找個人來假扮蕭隼的兒子,畢竟這麽多年了。”
老汗王皺了皺眉:“大易為什麽要這麽做?”
寧晚搖了搖頭:“我們不需要知道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只要咬死他是假的,同時派人在大易內部散播謠言,說他是我們栗末安插的內奸,大易的百姓只要信了這是我們派回去的內奸,那他不是也是!”說完,他笑了笑,為自己想出一條毒計而沾沾自喜。 左蒼台讚了一聲:“果然是炎黃人歹毒,好一條反間毒計。”
“愚蠢!”烏雲格日罵了一聲,隨後轉頭說道:“他要破這毒計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攻打我栗末,把我栗末人頭堆成一座京觀!你是怕他報仇的心不夠急切,還是覺得我栗末死這點人無所謂啊!”
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能當沒聽到啊。
“沒有這條毒計,大易便不來打了嗎?大易不來打栗末,栗末能不打大易嗎?反正都是打,這一條反間若是成了,便是大易少一員戰將。”寧晚為自己辯解道。
另一個長得稍微胖些的栗末臣子,這時出來打圓場道:“寧學士的主意不能說不行,可是少這麽一人於大勢沒有什麽幫助。最多只是除一個大易名將的子嗣罷了,現在我們還是應該集中精力為栗末籌措更多的物資,把安插大易的寶貴人手,浪費在這種事上,我覺得不智。我們在大易的暗線每一條都無比寶貴,他們首要任務必須是保全自己,籌措物資,而不是乾這個。”此人名叫多祿乞,他是這些年負責栗末情報的人,想來若是寧晚的計劃付諸實施,也是他的人執行。大易百姓可能會信,畢竟你不可能保證他們全是聰明人,大部分人都是無比情緒化的。但是大易的朝廷不會,比猴兒精的多著呢,他們總會發現不對,然後順藤摸瓜扯掉負責這事兒的暗線。出主意的是寧晚,損失的是自己的暗線。
“籌措物資,籌措物資!籌了這麽久,你們走私出來多少源能槍械,源能戰車,或者其他的源能技術?你們就知道盯著糧食,走私衣服,走私器皿。那有什麽用?還不如去做這種事。”左蒼台大罵起來。
多祿乞確實不生氣,他只是無奈地說道:“可是這是緊急要命的東西,我只能先做這個,你以為我不想接觸那些東西嗎?人手錢財你出嗎?”
“好了夠了,別鬧了,說到底都是錢糧,有了錢糧就能解決一切。”老汗王搖著頭歎氣。
這時一個年輕的栗末人忽然站出來說道:“父汗,實在不行,開邊貿吧。錢糧都會有的。”他是老汗王的兒子,齊兒木拉,生來體弱,倒是頗有政才。
老汗王沒有生氣只是弱弱地問一句:“和誰開?”如今的栗末被大易和艾斯貝爾夾在中間,所有邊境都是這兩個國家封死的,這意味著要做生意只有這兩個國家,其他國家,就算要和他們做生意,東西怎麽運進運出?可這兩個都是不善茬,和一個開邊貿,另一個都會警覺起來,甚至以為栗末要站隊,到時候會不會先下手為強,就不得而知了。
齊兒木拉緩緩說道:“艾斯貝爾吧。大易溫厚些,知道我們和艾斯貝爾交易,反應不會那麽大。”
“艾斯貝爾和聖羅之間苦大仇深,這樣做怕是得罪聖羅。”寧晚忽然說道。
烏雲格日怒目橫眉:“聖羅給過我們什麽?那點援助和什麽都沒有有什麽區別?”
“聖羅霸道,我們站在他們一邊,他未必給我們什麽,我們若是站在他們對立面,怕是死無全屍。小丫頭果然衝動。”左蒼台不屑地說道。
烏雲格日冷笑一聲:“怎麽對著大易不怕,對著聖羅就肝膽劇顫了?”
左蒼台羞惱之下滿臉通紅去,憋了半天才說道:“聖羅的國力是大易能比擬的嗎?”
“大易的國力也不是栗末能比擬的,一隻兔子的眼裡,狼和老虎沒什麽區別,甚至老虎可能不在乎這麽一小塊肉,但是狼...你們懂的。”烏雲格日說完,連反駁的機會都沒給左蒼台, 甩頭走了出去。
“齊兒木拉,”隔了好一會兒,老汗王終於開口說道,“開邊貿的事,你去做吧,聖羅那邊,多祿乞,你也去上下打點一下,聖羅未必會與我們為敵,倒是會更希望拉攏我們,說不定能給我們更多的支援。畢竟我們在大易和艾斯貝爾中間,聖羅想動,也不容易。”
“父汗英明。”齊兒木拉扶胸一禮。
顏啟城的城外,軍營附近的湖邊,烏雲格日看著湖中的王庭,不知栗末的未來在哪裡。她不是沒想過投降,不是沒想過並入艾斯貝爾或者大易。但栗末貧困這麽久,這不是近千萬人口,這是近千萬嗷嗷待哺的嘴!要喂飽這些人,要讓這些人開化,接受教育,要讓這片草原成為開發出來,成為能產出資源和財富的地域,要投入的太多了。沒有哪個國家願意接手這堆爛攤子。那些大國,他們更多的是想要栗末的土地,而不是這千萬牧族。
歎了口氣,烏雲格日開始摩挲腰間的劍柄,這柄劍還是這麽漂亮,無論沾了多少血,它總好像不染凡塵。她真的很喜歡這把劍,更想念,當年親手打出這把劍,送給她的那個男孩。
想到這裡,烏雲格日默默地走向了軍營,軍營中傳來一些讀書聲。這是她在自己的直系軍隊中定的規矩,讓士兵多讀些書,多學些東西,她不求這些年紀一把的士兵個個都成為大學者,至少能讓他們沒這麽多文盲,能讓他們的子女也能認些字,也能和他國的商人旅客有些交流。最不濟,不至於繳獲了敵人的源能武器,卻不知如何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