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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夢山河頌》第四章 你不該回來
  第二天一早,蕭雨歇爬起來就去朝爺爺和伯父伯母請安。令人意外的是,丁凝居然真的起的比他還早,替他打點好了一切,服侍他洗漱早餐。然後就一直跟在他身後,弄得他相當不習慣。

  蕭鵟一眼看到蕭雨歇肩上那髒的起油的狼皮還在,頓時長歎一口氣:“你怎麽還裹著這東西,都回來該扔的扔,該放起來的放起來,家裡不缺這點錢。回頭爺爺看見,想起你在外面的苦日子該難受了。”

  蕭雨歇趕忙按住了肩上的狼皮,另一隻手擺的像風扇:“不不不,這是我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給我的,她和它都救過我很多次,這是一份念想。”

  蕭鵟看了一會兒,無語的說道:“可現在是三伏天!”

  李蘭君倒是馬上出來說道:“孩子喜歡,就讓他帶著吧。雨歇啊,要不你先給伯母,伯母先給你洗洗,我再給你找匠人重新改改,後面連個鬥篷什麽的。”

  “嗯,看著這狼皮確實挺好的,讓匠人給你改改,做成防具什麽的。想要什麽源能列陣?”蕭鵟覺得妻子的建議非常好,十分讚成。

  蕭雨歇想了一會兒:“隱身行嗎?”

  蕭鵟頓時笑了出來:“和你父親一個德性。行。誒,你其他那些亂七八遭的東西,能換的換了吧,弄些趁手的。”

  蕭雨歇趕緊解釋道:“那些東西我用的超順手。”

  “還挺趁手!”蕭鵟笑著問道,“都哪兒弄來的?”

  “劍是我自己打的,回頭我自己再改改,劍格換了,劍柄重新修一下。槍是撿的,達西斯帝國時代名家打造的精品,就是輕了點兒。”尖嘯女巫的事他沒敢說,一來伯母還在,回頭嚇著伯母,二來這事傳出去他怕引來教廷跟他拚命,他回頭想轍得把匕首送出去。

  蕭鵟對著蕭雨歇說道,“武器的事,你自己去找你四哥蕭織銘,他喜歡擺弄這個,他在十二樓有個工坊。”

  蕭雨歇答應了一聲,將狼皮交給了伯母,也並沒有什麽不放心的,就沒有放在心上。

  自從蕭雨歇回家以後,六七天的時間,他就一直在看書,黛眉樓的藏書庫成了他呆的最久的地方,似乎他要把這十年錯過的書本都補回來。即使出了藏書庫,他也會抱著本書,從燕回廊上憑欄而閱,到臥房之中挑燈夜讀。安靜的就好像沒有回來一樣。

  只有他的那個小婢女,丁凝,不管他走到哪兒都跟著他。等他安靜下來看書了,她就也跟著在一旁看著。時間長了蕭雨歇竟也習慣了,這小婢女實在懂事,該安靜的時候,特別安靜。

  黛眉樓的藏書庫很大,因為書本同樣有價值,而黛眉樓的生意裡也包括各類書籍;所以市面上可以看到的書本,這裡都可以找到。與其說是藏書樓,這裡更像庫房,黛眉樓北側七十樓到七十五樓都是收藏各種書籍的庫房,空曠的大房間中,密密麻麻得擺滿書架,書架高兩丈,樣式古樸,上面篆滿各種波浪水紋,上下十幾層,按照門類一層層的歸類。書庫最怕失火,所以必須近水,方位之中北方玄武為陰,主水德,所以書庫一定在黛眉樓北側。為了近水,書庫的大門皆為黑色,亦是屬陰主水德。書庫每層都有南北兩個大門,東西側面的走廊上還各有兩個小門,所有門都被漆成了黑色。其實就連藏書庫中的書架是純黑色,甚至書庫中央,連接五層書庫的樓梯都是黑色。

  從小,蕭雨歇就覺得瘮人,他喜歡看書,但小孩子總是怕黑,即使這裡的燈很多但總覺得不夠亮,

而且事實上,從大門到樓梯,再到書架,上面全都陰刻了很多水系源能列陣,真要走水,這裡都能洗澡了。但他畢竟是小孩,拗不過老祖宗,老祖宗小孩子脾氣耍起來,真的小孩也要退避。於是後來,蕭雨歇不再怕黑,甚至開始隱隱喜歡黑暗。  因為黑,這裡面總是透著一股陰森的感覺。蕭雨歇一般更喜歡拿著書在書庫北邊的走廊上,靠著欄杆,借著日光讀書。

  蕭雨歇讀的很多,或者說很雜,從歷史研究到廚藝烹飪,他都看,看什麽純粹看那天心情,或者正巧注意到了哪本。有的時候,他甚至會看看纏綿的言情小說。他不缺知識,更不是沒讀過書的白丁,栗末的時候他要陪主子讀書,歸墟的時候奴隸的訓練裡不缺知識和文化,高檔的奴隸不是身強體壯就行的,政治軍事財政得無一不通。他看書,只是因為,他真的需要放松了,他真的需要好好感受回家的滋味,他真的需要讓自己繃了十年的弦松下來。

  當他走出書庫的大門,抱著一本關於金屬冶煉技術的書籍,剛剛轉身,一個身影卻擋住了他的去路。她就這麽站在走廊中間,直挺挺的,身材苗條,但是婀娜,有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臉上有著一種近似冰霜的平靜,仿佛大地般雍容,她年紀比蕭雨歇大不了幾歲,柳眉明眸,烏黑的青絲披在肩上,白色的精鍛漢服上繡著紅色的細細花紋。

  “你不該回來的。”女子的聲音很冷。

  她是蕭雨歇的堂姐,爺爺蕭浩二弟的孫女,蕭雲塵。蕭雨歇回來了半月,她是第一次來見他,可開口卻是這樣的冷言冷語。

  “可我想回來。”蕭雨歇笑笑,說的很是淡然。

  “你回來了,很多事就不能當沒發生過。家裡的關系就複雜了。”蕭雲塵繼續冷聲說道。

  “事情發生都發生了,你們不說而已。難道為了你們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我就要在外面漂泊?”蕭雨歇依舊笑著說道。

  “你回來了,我父母、堂姑會很難做的。”蕭雲塵依舊那般冷酷。

  “難做就別做了。”蕭雨歇呵呵的笑了幾聲。與蕭雲塵擦肩而過,不再去看她,繼續找了個地方去看書。身後的丁凝倒是很尷尬地朝著蕭雲塵行了一禮,然後馬上追上了蕭雨歇。

  蕭雲塵無奈地閉上眼,搖了搖頭。

  “嗯...那個...雲塵小姐說的那個是不是真的。”這些天來很是懂事的丁凝卻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蕭雨歇的注意力從書本上移開,看了看丁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

  丁凝最終還是顫巍巍地開口了:“我爺爺說,讓我照顧好你就行,仆人不該管主家的事,可我總是擔心雨少爺。”

  蕭雨歇微微笑笑:“沒人拿你們當仆人。嗯...最多算是鄰居,或者家裡請的管事。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好了,你也有自己喜歡的事,去做些你自己喜歡的事好了,沒必要一直跟在我身邊的。”

  丁凝卻搖搖頭:“我就想跟在少爺身邊,小時候就一直纏著少爺,現在少爺回來了,我也要纏著少爺。”

  “能別一口一個少爺嗎?聽著怪難受的。我聽說,你挺厲害的,等九月,你該去蘭台讀書了。能考進蘭台可是很厲害啊,到時候畢業了想幹嘛?”蕭雨歇問道。

  丁凝點點頭,挺著胸脯驕傲地說道:“嗯,我去讀藝術史。”

  蕭雨歇笑笑:“那你可算是文化人了,我們這樣的粗人以後只能仰望了。我真的也好想啊。”

  一杯清茶,一本書,最喜歡這樣日子的是蕭鵟,可他沒有這個福氣。看著飯後的蕭雨歇那般安靜的讀書,丁凝就這麽在旁邊伺候著,他也忍不住端著杯茶水,坐到了他的身邊。蕭雨歇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蕭鵟製止了。

  “蕭雲塵和你說了什麽?”蕭雨歇剛坐下,卻聽蕭鵟這麽問了一句。

  蕭雨歇微微一笑,看來黛眉樓中的一切,終是瞞不過大伯和爺爺耳目,他平靜地說道:“沒什麽,無非是幾句閑話。”聽到蕭雨歇這麽說,丁凝卻是皺著眉頭,嘟起了嘴。

  蕭鵟看著這個侄子,搖了搖頭:“閑話,怕是閑言碎語吧。”

  蕭雨歇也不矯情,答了聲:“嗯。”

  蕭鵟搖搖頭:“你爺爺和他的兩個兄弟皆是豁然之人,我這個堂弟,倒是心思多的緊,但他們都有自己的產業,也不會在乎其他人手裡的東西。倒有我那堂妹,你堂姑,也是個令人無語之人,總想著和朝廷規矩對著乾。身在朝廷,很多事情蕭家都要避嫌,大易朝廷對門閥的打壓可是不留任何情面的。她成天好像不知道似的,見攛掇我不成,就成天在她那夫家那邊搞事情。那個蕭雲塵跟她學的,成天搞這些有的沒的,真的是不怕死。”

  “難免的。”蕭雨歇仔細地聽著,不知怎麽回答。

  “雨歇啊,我和蘭君膝下無子,蕭丹那小子,他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本事。蕭家的家業以後還得落在你身上。”蕭鵟歎了口氣說道。

  蕭雨歇卻搖搖頭:“大伯說笑了,蕭家何來的家業?老祖宗當年用潑天的大功只是換了這座樓,完成一個她年少時許下的願望而已。兒孫的功業自然由兒孫自己去賺,至少,小子的心思不在那些買賣上。”

  “嗯,聽著你的意思,你的心思也不在這些東西上,那你倒說說,你的心思在哪兒?你是想好以後的日子要幹嘛了嗎?”蕭鵟一聽倒是來了興趣。

  蕭雨歇靦腆地笑笑:“還能在哪兒?朔漠台唄。”

  “啊?雨哥哥你要去朔漠台?”小丁凝忽然叫了起來,“那我是不是又不能和雨哥哥在一起了?”

  蕭雨歇呵呵一笑:“你不也要去蘭台了嗎?我可沒那個本事跟你進蘭台,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跟了我一天了,也累了。”

  蕭鵟看著丁凝,也笑著擺了擺手:“丁凝啊,你先回去吧,我和雨歇說點朔漠台的事情,你還是不要聽的好,怪嚇人的。”

  丁凝聽著蕭鵟這麽說,轉身出了房間,順手將門關上。

  感知著外面的丁凝漸漸走遠,蕭鵟有些微微皺眉,隨後卻也釋然了,歎了口氣說道:“果然嗎?你到底和你父親很像啊。”

  蕭雨歇卻是笑笑,說道:“這是其一,其二是當年害死我父親的人還沒有抓到,這裡不安全。這世上敢得罪您和爺爺的人很多,但敢這個時候捋大易虎須的,怕是沒幾個。”

  “這倒也是。”蕭鵟答了一句,隨後問道,“你不是有懷疑對象了嗎?怕什麽?我們盯死他們了。”

  “可還不能動他們不是嗎?可他們身邊、背後還有其他人不是嗎?”

  “這倒也是,那你自己小心了。”

  “伯父,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成了鯊躍衛的二把手嗎?我記得, 你最不喜歡打打殺殺的。”看著蕭鵟一刻不停地忙著處理軍務,現在終於有難得的清閑,蕭雨歇用一個晚輩的口吻,問出了這個疑惑了很久的問題。

  “嗨,還能為了什麽,咱大易當年窮唄。二三十年前我們鯊躍衛水師,就那麽幾條小船,那時候誰都不願意進這麽個水師,更別說什麽儲備人才了。可十年多前,大易養精蓄銳夠了,開始大力整編軍隊,尤其是擴建鳳舞衛和鯊躍衛。船和下餃子一樣造出來,將領卻越來越缺,恰恰這個時候大易的將才又有點青黃不接,尤其是你父親去世以後。別看我們這一輩爪牙八傑,能人挺多的,可是丁燦、鞠路都是衝鋒陷陣的猛將,陸熏、常登庭、葉天道、白辛竹又都各自在戶、工、禮、刑四部的位置上走不開。其他的人,又沒有什麽可以獨當一面的帥才,沒辦法!我就這麽被趕鴨子上架了。當年的鄭塵瑜、洛宴兩位鯊躍衛的前輩又和你爺爺關系不錯,他們一起勸了我幾次。最後,我也就去了,畢竟說到底,我不乾,別人不乾,到最後就沒人幹了。尤其是...算了。”蕭鵟似乎打開了話匣子,發了些牢騷,不過很快卻又停下了,大概是平常不想和夫人念叨不開心的,蕭丹那小子又蠢得像頭驢。

  “尤其是我父親去世以後,有些你不喜歡的事沒人替你擋著了。”蕭雨歇像是回憶起了什麽悲傷的過往。

  蕭鵟歎了口氣:“是啊。”

  蕭雨歇點了點頭,繼續捧著書讀了起來。

  蕭鵟看了看天色,想起自己還有一堆軍務要處理,便回書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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