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遼闊,這誰都知道,然而到底有多遼闊,只有親眼看過才能知道。一望無際的原野,鋪滿了青蔥欲滴的草毯。從天的那一頭,鋪到這一頭。
中間點綴的,是一片片深綠的針葉林,嚴寒的環境讓這些樹木其葉如針,其乾如塔。
連綿起伏的山勢縱橫在草原之上,僅僅只有草毯的覆蓋,讓每一次山勢的起伏都是那般清晰可見。那讓人有種感覺,就好像人在這裡,他的內心也會無比清明,清晰可見。
雖然蕭雨歇知道,這只是他的幻想。
草原上有些地方,水土不好的會有很多沙化的土地,因為這裡草皮薄,降雨少,水源稀缺,很多地方荒了就很難長出草。
所以草原和大漠一直都是連在一起的兩個詞。
草原大漠的風光在大易不是沒有,大易的草原多的是,從遼東到西南。整個北疆,其實還有一半是當年的南栗末,只是這些地方,很多已經建立起了大易風格的龐大城池,成為了大易文明的一部分。草原氣息少了一些,總是讓人覺得,草原的氛圍,比不上真正的草原國家。
蕭雨歇和黎動兩人兩馬,站在殤山最北邊的一座山峰上,他們的面前是遼闊無垠的草原,背後是殤山連綿的群山。
山峰蜿蜒,其形如蛇,山脊光禿禿的,如同刀刃一般。山下倒是生長著茂密的金針林。一片由金色針葉植物構成的美麗樹林。
當地人管這兒叫“蛇鋒山”,這兒就是殤山和草原的界限。
以前,殤山算是軍事緩衝區,蛇鋒山就是栗末的國界,殤山南麓算是大易的國界。但現在,蛇鋒山也將是大易的國界!甚至有一天,蛇鋒山那邊的草原,也可以是大易的國界。
“怎樣?以後的日子,這就會是我們作戰的地方。”蕭雨歇深深呼吸著草原上清新的空氣,對著身旁的黎動說道。
黎動吸了吸鼻子,有些沒好氣兒地說道:“地方是好地方,人不是好人。這麽好的地方,給他們糟踐了。”
說完,黎動回頭,看著南邊山溝中一個破敗的村莊,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蕭雨歇側目望著黎動,也輕歎了一聲。山溝中的村莊很窮,二三十戶人家,村裡人沒什麽手藝,有那麽幾畝薄田,很貧瘠,將就著能種點東西。好在金針林有鹿,北方特有的鐵角馴鹿,村裡人會馴鹿的手藝。靠著養鹿和打獵勉強度日。
鐵角馴鹿不似戰馬,馱物拖拽的能力很強,速度不快,耐力很好。可是膽小,沒法兒上戰場,一聞血腥味兒就驚了,當不了坐騎和戰獸。
村子叫古納村,古納村多數不是大易炎黃一族,而是北疆的一些民族,北疆大地百族萬部,風俗各異。古納村人就是古納族,一個很罕見的族裔。
剛才路過那個村子的時候,黎動還以為他們是栗末人,看他們穿著皮毛,衣著風格全然與大易不同,很多人頭上還編著辮子。
黎動好奇為什麽這些人會在山中結村而居,想上去詢問。可是一開口提了栗末,那些人就害怕地全都關上了房門。
用食物和一些使用的小物件喚開了其中一戶人家才知道,這些人以為蕭雨歇和黎動也是來打草谷的栗末人。蕭雨歇解釋了很久,說自己是大易的將軍,以後這個村子也是大易的村子,以後栗末人再過來,就去竹筍山找他們,他們來打栗末人,把栗末人打回去。
蕭雨歇把大隊人馬趕出了村子,讓他們在離村子遠些的地方安營扎寨,別嚇到了村裡的人。
村中的人看來真的是被栗末人燒殺搶掠的怕了。
就是這樣貧瘠而偏僻的地方,山外的栗末部族還是會過兩年就來打一番草谷。遊牧民族看農耕民族,就像是農夫看田野、牧人看牛羊,果農看果子。可以收成了,就下來割一波。他們也不趕盡殺絕,每次劫掠完,等個三年兩載生活恢復點兒了,他們就又來,再次帶走別人幾年勞作的成果。
栗末人對此很長一段時間覺得天經地義,直到現在的大易立國,然後變得空前的強大。遼東虎賁衛、西北狼煙衛、京畿龍武衛,有的時候還有琅琊中原豹韜衛,輪番上陣。死死守住大易北疆,偶爾覺得不開心了,還有可能出個草原找找樂子。
而昔日強盛異常,席卷天下的栗末,卻因為失去了大易草谷的供養,就好像老去再也捕不了獵物的老狼一樣,一點點地在餓死。
可是在這樣的邊蠻之地,深山之中,大易沒有照管到的地方,栗末人還是時不時的會來。山溝裡那個養馴鹿的村子叫做古納村,幾乎從這個村子開始,栗末人就仗著快馬彎刀,隔個三年兩載就來劫掠一番。這些年也未曾改變,甚至其實整個殤山也經常遭受這樣的兵禍。
這些栗末人,大多數時候和土匪沒什麽區別,只是他們不是大易人罷了。
蕭雨歇觀察了一會兒外面草原上的地形,看著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歎了口氣,說道:“下去吧,回村子,明天出村,乾死那幫栗末人。”說完一勒馬韁,朝著山下走去。
黎動也緊隨其後,向著古納村出發。
踢踢踏踏地馬步聲響了一連串,直到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才回到了古納村。古納村中有很多那樣的金色針葉樹,村口有一座老井。村中的房子分成了兩排,中間是村中的一條土路。
隨著馬蹄聲響起,村中很多人都出來看看,有一戶人家出來一個老頭,把蕭雨歇他們迎進了院子。這是村中的村長,也是蕭雨歇用糧食和使用器物喚開門的那家。
蕭雨歇翻身下馬,把馬牽過去和那些鹿拴在了一起。然後走到了老人身前,微笑著說道:“老伯,山裡夜裡涼,您快進去吧,有什麽事兒您您告訴我們,我們也幫幫忙。在您家叨擾一夜,還要好好謝謝您呢。”
老頭說是老頭,其實也就五十來歲,一聽蕭雨歇這麽說有些不好意思了:“什麽呢?哪裡的規矩也沒讓客人乾活兒呀。你們快進去,飯好了。也沒什麽好招待的,面餅還是用你們給的糧食做的。”
黎動栓完馬走回來哈哈一笑說道:“哪兒的規矩這留宿也得給錢不是?我們這給些糧食,給些鐵器這算什麽?”
“嗨!別說了,我這活了一輩子,搶東西的見多了。跟你們似的,不偷不搶,守規矩講道理,還給我們糧食的,這輩子沒見過。要不是那幾袋子糧食都是貨真價實的白面,我這到現在都以為是在做夢呢。”
蕭雨歇扶著老頭坐下,屋內走出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有些膽怯地看了蕭雨歇他們一眼。蕭雨歇衝她回首一笑,對著老人繼續說道:“以後您放心,我們給你們村裡的人,都留了籍。以後這裡啊也是大易的國土,你們的公道以後我們來主持。村裡以後再有人來搶劫,就去竹筍山找我們,看見穿軍服穿製式盔甲的,你就可以找他們。你放心,我估計以後沒什麽人會來搶劫了。山裡的土匪很快就剿乾淨了,明兒個,我們去草原,找那些會來打草谷的部落。”
“真的?”老頭聽完,眼睛都似乎亮了起來。
蕭雨歇接過小姑娘盛的飯,想了想說道:“嗯,也不一定,可能會有別的地方流竄過來的個別江洋大盜。但是這附近,我們肯定盡量給你們保證安全。但是畢竟深山,你們還是要小心些,半夜關好門窗。”
“誒誒誒,這就好了,這就是菩薩乾的事兒了!”說著,老人居然哭了起來。
黎動被嚇了一跳:“老,老人家,您別,您別,回頭讓人看見,再以為我欺負您。您這......”
老人擺著手說道:“沒事兒,沒事兒。你們不知道啊,這家裡就我們爺孫兩人。”說完,摟過了小姑娘,愈發哽咽起來,“十年前,這孩子還小的時候,栗末人來了一次,當時就看上了繭兒的娘,把人搶了去。繭兒的爹,就是我親生兒子!攔他們,結果一刀砍在胸口!那年冬天,那年冬天沒挺過來!沒挺過來......”
蕭雨歇也有些手忙腳亂起來,他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
倒是黎動一拍桌子:“大爺,您別說那麽多沒用的。告訴我們哪個部族,我們去給你找,只要人還活著,我們準給您帶回來。”
老人一聽像是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幾乎就要站起來跪下,被蕭雨歇一把按住。
“您要是能把人找回來,那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哪!”老人哭了,老人的孫女也開始哭了。
過了好久,老人緩過來,才問道:“啥,啥部族?”
蕭雨歇這麽回答說:“就是,就是那些栗末人有沒有自報過家門。或者他們有沒有扛旗子?身上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標記?”
“有,有,我記的,他們隔兩三年來一次,有幾回標志不太一樣,但是搶走繭兒娘的我記的,是經常來這兒的。標記是個輪子!”
蕭雨歇想也沒想,回道:“迭達部。行了,知道了,就先打它。我還在猶豫呢,現在這是天意要我先弄它啊!”
“等著,我們給您把人帶回來。“黎動一邊說著,一邊大口嚼著手裡的面餅,時不時地還夾一筷子桌上的醃菜和臘肉。
桌上除了一盤子面餅,就只有兩碟醃菜,肉只有一盤臘肉。看著似乎是老人家儲存了很久的,這回一口氣全部拿出來招待蕭雨歇他們了。
蕭雨歇想了很久,問道:“村裡,日子是不是很不好過?”
老人緩了緩,抹幹了眼淚說道:“什麽是好日子?什麽是不好的日子?能好好活著,就挺好了。”
“慢慢來,一步步來。我們會讓這裡的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的,以後不但你們能吃飽穿暖,繭兒這樣的小孩子,還都能有書讀,只要自己肯努力,肯定就能出息。”
老人愣了一下:“你們已經幫了我們這麽大忙了,怎麽還好意思要你們再幫繭兒讀書。”
“哎呦!大爺,在大易還想不讀書,您想的那是真美!不瞞您說,我也不想讀,那先生揍我那都是花了死力氣的,就我這一身橫練知道怎麽練出來的嗎?先生抽出來的!”黎動長歎一聲,那頗有怨言的樣子,一看就是個捧起書本就直接打瞌睡的家夥。
“你那是橫練嗎?你那是純粹皮厚!”蕭雨歇的嘴角直抽,指著黎動安撫老頭和繭兒:“別理他,他腦子有問題。不讀書的都是像他這樣的二愣子。”
黎動滿不在乎的傻笑了起來,揉了揉肚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道:“我出去打趟拳,消消食兒。”說完起身走出了屋子。
收拾完碗筷,出門來洗刷,看見黎動還在一趟趟拳打的虎虎生風。這個叫做繭兒的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一下子被黎動吸引了,一邊洗刷碗筷,一邊看著,過了許久,碗筷洗刷完,還是不肯離去。
黎動可能是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一套拳打完,趕緊轉身過來問道:“誒誒誒,小丫頭,別老看著我啊?我也是個大小夥子,你這麽色眯眯盯著我很慌啊!”
繭兒一下子被喚醒,聽到黎動沒溜兒的話,被逗笑了一下,但是隨即又是有些拘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那個,那個您可以教我戰鬥嗎?我想和你一樣厲害,我想保護爺爺,我不想在讓人把母親搶走了。”
黎動大方地一拍胸脯:“可以啊!多大點兒事兒。我告訴你,我練的這個那可是又簡單又好學,它威力還大!這個啊叫龍象金剛!來我教你......”
眼看著黎動就要手把手教起小姑娘來,忽然蕭雨歇的聲音在屋子門口響了起來。
“你倆是一個真敢教,一個真敢學啊!”蕭雨歇斜靠在門口,一臉嫌棄地看著黎動手把手教人家姑娘。
黎動當時就不樂意了:“怎的?我怎不敢教?我這功法不厲害嗎?我就問你厲不厲害?我就問你打不打得過我?”
蕭雨歇一拍額頭:“兩碼事兒好嗎!龍象金剛!橫練硬功,開山碎石。你讓一小姑娘練,回頭練的跟你一樣?胸肌大腹肌硬,手臂比人大腿粗。你要瘋啊!你讓人家小姑娘練塊兒?你什麽心態?”
“練塊兒怎了?練塊兒怎了?誰說小姑娘就不能魁梧雄壯?我告訴你,你這就是歧視心態!誰說小姑娘就得跟你喜歡的那些似的,一個個小巧玲瓏,小鳥依人的。高大健美那是另一種美啊!”
“我去你的!心理變態你,喜歡看金剛芭比!”蕭雨歇一口把黎動撅了回去,招過繭兒說道,“別練他那個,哥哥教你更好的。”
繭兒還在猶豫,黎動倒先開口了:“你要教她啥?繞指柔啊?”
蕭雨歇笑著一拍手:“多好啊!這種陰柔的功夫就是和姑娘家家的練!”
黎動倒是露出了一臉鄙夷的神情:“起碼我識數兒!你們家繞指柔據說是不藏私,但我給你算算啊,你家那麽幾口子人,學會繞指柔的一共幾個?”黎動說著掰起了手指頭,“你家老祖宗,詭兵巫,她創的功法;你爹;你大伯;你!沒了。”掰完手指頭,黎動指著自己手指頭說道:“看見沒?你爺爺輩,你那些叔伯、兄弟,有一個學會的嗎?你別說他們小時候沒學過!”
蕭雨歇有的時候確實是被黎動這個簡單直接而又清奇的思維弄得沒辦法,他尷尬了一下,說道:“是!這個可能是看天賦,但你不試試你怎麽知道行不行呢?”
黎動一攤手:“行了能怎地?你還不是打不過我?”
蕭雨歇抬眼看了一下天上,好像確實沒法兒反駁。
“你看你這功法,賊難練,它威力還一般。是不是不行?是不是不行?”黎動倒是還來勁了。
“這玩意兒你得看適不適合,你讓我練龍象金剛,我也練不成!適合最重要,你說對不。你看人家一個小姑娘,小細胳膊小細腿,你覺得能合適嗎?”
“這怎不合適?”
“你讓人家自己選!”蕭雨歇乾脆也不和黎動掰扯了,智商不在一個頻道!
小姑娘看看蕭雨歇,看看黎動,她哪裡知道怎麽選。為難地左右看看都快急哭了。
這邊小女孩還沒選出來,燕七忽然來到了老頭的家門口,看著蕭雨歇他們喊了一句:“報。”現在的燕七換了一身斥候的深色製式輕甲,頭髮理得極短, 整個人變得幹練清爽了很多,兩邊大腿外側各掛著一把精良的短劍。
蕭雨歇給自己身邊的親兵,都各自找到了合適他們的特殊武器。燕七是一對短劍;荀天是連弩;林家騰是一隻判官筆;李雪行是一面算命先生用的幡;鐵鵬本來是一面大盾,可惜現在用不到了。這些兵器有些是寺水河谷和竹筍山的收藏,有些是蕭雨歇讓人在竹筍山打造的。都算的上是靈器。
蕭雨歇看是燕七,問了一句:“幹啥?”
燕七將手裡的卷軸遞上:“這附近的地形圖。你說你要過目一下的。”
“哦。”蕭雨歇走過去一把接下,然後順口問道,“你說,我和黎動的功法,那個更適合這個小姑娘?”
燕七看了一眼繭兒:“你倆要教人功法?”
“對。”蕭雨歇和黎動異口同聲。
燕七撓了撓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你倆別誤人子弟了。先給個軍中的通用入門功法,修修看看,再決定適合啥功法唄。不都這麽過來的嗎?”
黎動一捂額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忘了。”
蕭雨歇尷尬地用腳扒拉著小石子:“腦子被黎動帶過去了。”
“還有件事兒。”燕七打斷了他們的尷尬說道,“我們在東南方向的深山中,發現了,發現了幾具骸骨。您要不要過去看看。”燕七說的有些磕巴,那是一種內心被觸動後,不知如何開口的感覺。
蕭雨歇有些奇怪:“誰的骸骨?”
燕七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鄭重地說道:“要不,還是您自己過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