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邀請的第二天黃昏,蕭雨歇他們來到了赭山部駐地。
蕭雨歇他們沒帶人,除了他們二人,其他人都被安排在赭山部外嚴陣以待,真的出事。在赭山部裡面,再多人也是白瞎,你不可能比赭山部人更多。留在外面,反而更有威脅。因為一旦出問題,他們可能隨時攻擊赭山部的礦坑和民居,毀掉最基本的產業和人口。
這比跟著蕭雨歇和赭山部的軍隊拚命有用的多。
赭山部這地方,就是一個巨大的礦山,因為這座礦山,他們這些年也開始學習其他文明的習慣,開始在一地築城建設,而不是逐水草而居,到處遷徙。事實上,栗末不少大部族幾百年前開始,就開始學習別的文明在一地築城建設,並有了自己的產業和資源。
只是這一般發生在很大的部族,而且那些大部族也不是就在一座城待著,而是在幾座城之間來回走。這些小部落不行,沒這個資本。
只有像赭山部這種有礦山之類固定資源的部族才能安穩地待在一地。
赭山部就是一座褐色的大山,朝著南北兩邊延伸,山的南邊腳下就是赭山部的村落,村落沿著礦山的南部和山腳的開闊地依著地勢勢而建。村子東南西三個部分在山腳下包圍著赭山,北邊則是朝著赭山上延伸。
礦洞在赭山的西邊山腳,所以村子西邊也大多是處理礦石的作坊,現在還建起了熔爐和鐵匠作坊;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工坊,鞣製皮革的或者製造工具的都有。東邊和南邊則是住人的地方,村子北邊往山上的部分則是這赭山部頭人和貴人居住的地方,還有整個部族的議事和祭祀場所。
有一些建築還是帳篷,可是大部分建築已經是用木頭和磚石搭建的永久房屋,整個村子僅僅有條,中間一條南北走向的大路直接穿過村落,然後直接延伸到山上。
順著大路穿過整個村子,然後順著山路朝赭山上走去。今天的村子格外的安靜,看來是下了令讓赭山部的人都在家裡待著別出來,蕭雨歇一路上除了沿路站著的戰士和領路的那個老甫,其他人一個沒見到。
很快,穿過祭祀的廣場,赭山部頭人的大帳出現在眼前。一個中年男人帶著一大群人,已經在他的大帳門口迎接起了蕭雨歇和黎動。
蕭雨歇對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感到了無比的好奇,這人身材不高,一米六幾的樣子,不強壯,甚至可以說瘦弱,但是腰杆很挺拔。臉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微笑,但是給人的感覺很好,像是刻意練習過的笑容,而且練的非常到位。
年紀大概四十歲上下,精神頭很好。身上的穿著是栗末的傳統長袍,但是說不上名貴,而且不是很新,但是洗的很乾淨,整理的很整齊。身上的幾乎沒有什麽飾品,乾乾淨淨輕輕爽爽,和那些喜歡把自己身上堆滿裝飾品的其他栗末貴人完全不同。
一看就知道,這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衣服只要求穿著舒服,穿著習慣;身上的東西只要求能用的上;不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一切以自己的需求為主。
這便是赭山部的頭人,赭山部說了算的伊思汗。
蕭雨歇隱隱約約覺得,這個人不會這麽簡單,要麽趕緊除掉他,要麽以後必然成為一個大禍。
令蕭雨歇更意外的是,這個伊思汗一上來,行的居然是大易的禮儀,拱手作揖畢恭畢敬。
蕭雨歇微微一笑,也回了一個一樣的禮儀。然後伊思汗就熱情地把人迎進了自己的大帳中。
伊思汗的大帳比阿爾斯楞的要奢華的多,也漂亮的多,最主要的是燈火通明。 因為采礦的需要,赭山部有了定居的習慣,建築已經大部分換成了磚石結構,可是這座大帳還延續著遊牧的風格,可能因為大帳是他們信仰和靈魂的象征,是他們區別於別人的標志。
圓形大帳的頂端,有一個尖頂,頂上有一個紅褐色的巨大彎刀標志的旗幟在風中微微飄揚。
蕭雨歇跨入帳篷中,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張整齊擺放的桌案和坐榻。每個桌案上都準備了精美的黃金酒器,旁邊是一盤盤盛的滿滿的牛羊肉。
“請。”伊思汗走在蕭雨歇身前,恭敬地躬身邀請蕭雨歇入席。
幾步走到左手邊最靠裡的一張位置,大方地盤膝坐在塌上,蕭雨歇抬頭看著伊思汗,很是溫和地笑了笑,那樣子仿佛在說: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再看另一邊的黎動,早已大吃了起來,牛羊肉的烹飪方法很簡單,不是燉就是烤,但是勝在新鮮和原汁原味,吃的倒也有滋有味。
伊思汗倒也微微一笑,並沒有在意兩個大易人的無禮,似乎還有些讚許兩個人的隨性。他緩緩走到自己的主位上坐下,然後兩個人一左一右也坐到了他的身邊。
右邊一人,銀色的皮甲,銀色的構裝戰靴,赫然就是銀豹。而左邊一人顯得很不一樣,這是一個中年胖子,不算太胖,只能說微微發福,但是身上有著一種精明的商人氣息。
這個中年胖子名叫哈日勒,他是赭山部的稅務官。伊思汗喜歡經營,將赭山部的鐵礦經營的極好,他自然也喜歡能經營的人,哈日勒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草原上來往的行商都會有一雙很毒的眼睛,能夠看出來東西的真假。哈日勒不但擅長看東西,也擅長看人。
他不但把每一個來赭山部交易的人盤算的清清楚楚,更把赭山部裡的每一個人都盤算的清清楚楚,赭山部的人力能被他安排的無比井井有條,他甚至可以精確的安排到個人,最大限度的發揮赭山部每個人的作用。
銀豹能把赭山部所有的武士安排的明明白白,哈日勒也能把整個赭山部的生產安排的明明白白。
幾人坐定,伊思汗一擺手,大帳中走進了幾個栗末美人,她們小步走到了蕭雨歇和黎動的身後,給蕭雨歇他們斟上了酒,再把盤中的烤肉為兩人切碎,然後像是溫順的小貓一樣待在蕭雨歇和黎動的身後,靜等吩咐。
伊思汗這一上來,就連女奴都被蕭雨歇他們安排上了,弄的兩個人倒是頗為不習慣。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落座。更多的女奴也從外面走了進來,一個個走到了那些栗末貴人的身邊。仍由貴人們哈哈大笑的對著她們上下其手,還時不時地迎合著那些貴人們,扭動著自己年輕曼妙的身體,勾起他們的欲望。
伊思汗剛一坐下去,哈日勒就像是心領神會一般,拎起旁邊的酒碗,就將伊思汗面前的金杯倒得滿滿的。伊思汗則是滿意地端起金杯朝著蕭雨歇他們抬手說道:“我尊貴的客人,請您滿飲此杯。要知道,您的到來,會給我們的關系,打開新的局面。”
黎動嘴裡塞滿吃的,敷衍地端起酒杯衝著伊思汗示意了一下,然後就喝了下去。蕭雨歇倒是和伊思汗舉杯行了一禮,然後恭敬地喝了下去。
伊思汗一杯喝完,歎了口氣說道:“別的不說,單說是兩位的膽略,那就是我見過的絕無僅有的人。當然,可能也是因為我久居這偏陋一隅,沒見過什麽世面。”
蕭雨歇呵呵一笑,看了眼正在胡吃海塞的黎動說道:“膽略我是沒有的,我的兄弟黎動才是真的有,他有了我便也有了。”
黎動聽完擺擺手,好像是在說:“言重了啦。”
伊思汗聽完,臉上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說道:“兩位真是有趣至極,像是我栗末人一般。”
蕭雨歇吃了幾口烤肉說道:“不如我們直入主題,好好聊聊我們光明的未來。”
“好啊!”伊思汗一拍桌子,興奮地說道,“聽說這回您帶了大量的禮物來見我,說是要給我一個機會,投效大易,著實令我意外啊。”
蕭雨歇點了點頭:“我的話絕對有效,您只要願意,以後這大易也是您的母國。大易的牧族人過得有多好,想必您是有耳聞的。”
這個時候,伊思汗身邊的哈日勒忽然笑著說道:“那是那是,大易不止牧族人,所有人都很富足啊。”
哈日勒剛一開口,這伊思汗就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他冷冰冰地:“哈日勒,還沒輪到你說話呢,你今天的話有些多。”
哈日勒聽到伊思汗這麽說,也是一驚:“可是平常,您不都是讓我開口應付生意的嗎?”
伊思汗不耐煩地轉頭看著哈日勒,一字一頓地說道:“請明白你的身份。我平常讓你待我開口,只是因為我不喜歡應付那些無趣的,但不代表,你真的有資格隨便開口。你要分清楚,什麽時候能開口,什麽時候不能。”
似乎是起哄,蕭雨歇斜對面,一個赭山部的老頭鄙夷地開口道:“就是,一個賤民的孩子,又不是貴人,是你開口的地方嗎?別以為替部落做了些事情,就當自己功勞了不得了,那都是你應該做的。”說話的老人是赭山部的老貴人,伊思汗父親還在的時候就在部族中頗有威望,伊思汗也要靠他們才能安穩地統治赭山部。
因此伊思汗也只能畢恭畢敬地聽老人說完,卻沒有半分意見。這些年,部族裡越來越多的事情交給哈日勒,而哈日勒也越來越受寵,那些老家夥是不高興的,對這個哈日勒有很多的不滿。但此時,看樣子伊思汗還是更願意站在老貴人那邊。
那哈日勒聽完,馬上意識到自己錯了,只是後退了一步,衝著伊思汗恭敬地跪下,俯身叩拜,然後待在一邊,不再說話。
伊思汗看到這一切,不再去關心哈日勒他們,只是對著蕭雨歇他們笑了笑,那笑中似乎帶著一些不好的東西:“兩位大易的將軍,可會背叛自己的母國?”
蕭雨歇笑著搖了搖頭:“自然不會。”
伊思汗一樂,說道:“那你們憑什麽覺得,我會?”
蕭雨歇雙手一攤:“因為我從不以己度人,我不會,不代表您不會。我們大易要的只是和平共處,你若願意不跟栗末一起與大易為敵,自然就可獲得大易的友誼。是不是效忠大易,不那麽重要。可如此一來,我是怕栗末,容不下您啊。”
“哦,哈哈。這麽說,你們還是凡是為我考慮?”伊思汗故作驚喜的樣子,可隨即又說道,“可栗末要與大易為敵,我們卻坐壁上觀,這是不是還是有些背棄母國之嫌?”
蕭雨歇的手指輕敲著桌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道:“栗末為何要與大易為敵?大家和平共處不好嗎?非要動刀動劍,讓兩國百姓受著兵戈甲胄之苦,何必呢?這個問題,還請你們這些栗末人來為我解惑。”
蕭雨歇的話也開始不好聽起來,因為他已經很確信,這伊思汗的話裡話外都在擠兌他們二人。
伊思汗倒也不惱,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大易地大物博,我們要的物資捏著你們的手上,我們要就得買。我們想要出售的東西,也只能出售給你們。我們的一切都將被你們拿捏著,說到底就是壟斷。可是你們,你們不一定要把東西賣給我們,更不一定要從我們這裡賣我們出售的東西,我們卻毫無辦法拿捏你們。本身在貿易關系上,就是不平等的。和你們和平相處,我們必虧無疑。”
蕭雨歇聽完,笑了起來,他沒想到這個伊思汗還懂這些,還說的頭頭是道。
伊思汗也似乎看出了蕭雨歇笑意裡帶的東西,繼續說道:“我雖然是個栗末人,可是我也做生意,這裡面的門道我可能比你還懂。栗末不想這麽虧,更不想被你們捏著脖子,就像家犬一樣。我們想要自由,想要尊嚴和榮耀!我們更想要——如同往昔一般的強大。”
“你們想強大,就可以劫掠我們?”蕭雨歇冷笑著反問道。
伊思汗這個時候忽然細細思索了一下說道:“我不但學過做生意,還學過一點生命學,我知道啊這時間的生命分為生產者和消費者,生產者能產生能量和營養元素,讓自己生長,就好像植物。消費者不能,那就得吃生產者,就像羊一定得吃植物。很簡單的道理啊,人類文明同樣要遵循這個道理啊,你們以前是農耕文明,現在是工業文明,你們能自行生產一切需要的東西,是生產者,我們是遊牧文明,我們需要的太多東西都不能自己生產,我們是消費者。消費者吃生產者,羊吃草,狼吃羊,遊牧民族劫掠農耕民族有什麽不對?這就是法則!這就是天道!這就是天理循環!”伊思汗說到後來,竟然越說越激動,揚著手裡的酒杯竟然比比劃劃起來。
“可是植物也並不是都能吃的,有些有刺,有些有毒,還有些吃人!你說想吃就能吃的嗎?你吃多少,以後就要吐多少出來!”
“可不吃我們就得死!憑什麽為了你們活的舒坦,我們就得死?”
“那憑什麽為了你們能活著,我們就要死?”
伊思汗微微一笑,那態度似乎有些釋然:“果然水火不容嗎?”
蕭雨歇也是冷冷一笑,倒更像是嘲諷:“水火可容,無非就是開水而已,我說過了。大易境內的牧族人過得很好,其中很多甚至在內地和南方的大城市裡過的很好,他們和炎黃一族已經一樣了。我們一起活的很好。”
“可他們已經不是牧族了!全都與你們一樣了,哪裡還有什麽牧族?牧族就絕了!”伊思汗一把站起,對著蕭雨歇就是一聲暴喝
“你們可以保持你們信仰,你們的風俗,你們的行為習慣。哪裡會絕?”
“隻認大易的官員,不認部族的頭人, 上下的尊卑禮節,勇士的豪勇英氣盡喪!談什麽牧族?你們大易的牧族頭人還是頭人嗎?還有頭人的榮耀和尊嚴嗎?不過是些部族的奴隸和賤民被你們發動起來,乾掉了他們的頭人和貴人,然後自得意滿地坐享了部族的一切,還膽敢妄言自己是牧族?”
蕭雨歇冷笑一聲:“所以你只是害怕自己身為頭人和貴人的特權被剝奪,變得和那些你曾經看不起的賤民和奴隸一樣?你讓我覺得惡心,你不過是想騎在別人頭上壓迫別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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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談起尊卑貴賤就是壓迫,可是你們又何曾想過什麽是真正的榮耀和尊嚴!”
“貴者,肩扛重擔。做不到,就別談尊貴,你不配!”回應伊思汗的慷慨激昂的,只有蕭雨歇這冷冷的一句。
黎動一拍桌子,他似乎是吃飽了,指著伊思汗,對著蕭雨歇罵道說道:“跟他廢什麽話?怎麽滴?要不要乾?”
伊思汗身邊的銀豹聽到黎動的話,卻是冷笑一聲:“你們還真是大膽啊!也不看看自己在什麽地方,敢放這種厥詞,實不相瞞,你們在外面的人馬,這會兒恐怕也被赭山部和迭達部兩部的勇士包圍了,你們拿什麽在這大帳中囂張?”
不只是銀豹,就連對面坐著的赭山部貴人們也都是一個個神情或嘲諷,或凶狠地看向蕭雨歇這邊。整個大帳中的氣氛,一下子如同火藥桶一般,似乎只要一點火星,整個大帳都會灰飛煙滅。
就連蕭雨歇他們身後的女奴,一個個全都伏低了身子,趴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動也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