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雨歇一夜未見鐵鵬他們回來,料想可能是出了事情,憑著蛛絲馬跡,終於找回了潘家峪,然而當他到這裡的時候,他看到的是村口吊著的一排屍體,除了鐵鵬他們的,還有那些對大易軍隊有好感的村民。
那一具具屍體就這麽吊在村口,像是一根根針,刺痛蕭雨歇的心臟,尤其是那鐵鵬的眼睛,到現在都還睜著,死死的盯著大地。
蕭雨歇就這麽眼睜睜看著,看著這一切在他眼前發生,而他卻已經無能無力。他的眼睛中已經只剩下凝固的殺意,一隻拳頭伸到眼前,緩緩地握緊。此刻的蕭雨歇臉上看不出一點表情,可是給人的感覺,只有冷酷、冰冷、猙獰,就好像一個地獄惡鬼一樣。
“救人!”黎動扯著嗓子大喊,“搜索村莊!看看還有沒有土匪。”他滿眼通紅,手中握緊了巨斧,搜索著哪裡有土匪,可以讓他劈一斧頭。
眾人衝進村子一陣翻找,片刻後,村口的一間屋子裡傳來一聲暴喝,“你他娘的在乾嗎?”一個年輕人衣衫不整地從撞碎大門飛了出來。
隨後是燕七又怒又急地從屋裡衝了出來,衝著外面大喊:“女營的,女營的在哪裡?這裡有個女的。”
石中花和施菲馬上衝了進去,不多時從裡面攙出了一個衣不蔽體的女子,赫然就是蕭雨歇昨天還見過的黑娘。
沒人知道昨天一晚,黑娘是怎麽熬過來的,沒人知道昨天有多少在她身上做了那種事,甚至沒人知道為什麽到天亮的時候她還有一口氣。
燕七已經氣瘋了,他指著被他打到地上的那個年輕人大吼道:“這個王八蛋,我進去的時候他還在那姑娘身上乾那種事兒!”
年輕人一拍地面爬了起來,怒吼道:“我幹了,怎麽樣?你問問多少人都幹了!反正這娘們已經被不知道多少土匪上了,早就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我是村長的兒子!我憑什麽不能乾!”
“我去尼瑪的!土匪乾那種事兒你就在旁邊看著,假裝自己是個沒卵子的!土匪走了,你倒又有卵子了!土匪玷汙過了,你還要再來一遍,你他娘的比土匪還不如!”燕七一邊罵著,一邊朝這個年輕人啐了一口。
“住手,住手!你們幹什麽?”老村長不知從哪裡一步一顛地跑了過來,“這是我們村裡的事情,那娘們已經失了貞潔,就是個人盡可夫的蕩婦,我們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她是我們村裡的人,你們管不著。”
黎動拎著大斧子就衝了過去,可是他還沒走兩步,那個村長就一下縮了回去,抬手指著黎動顫顫巍巍地罵道:“怎麽?你們還想行凶?還不是你們我們村子才糟了這劫!你們趕緊走吧,土匪頭子說了,我們只要敢和你們有瓜葛,那就殺了我們全家,我們還想多活兩年呢!”
村長正說著呢,村外一隊隊大易士兵已經湧了進來,一個個手持長矛,挎刀背劍。村長一看,這個不好惹了,又縮了回去,手裡的拐杖在那兒舞著,嘴裡叨叨不停地抱怨:“我早就說了,官兵來了不是好事,官兵哪能一直在我們村待著,官兵走了那土匪不就又來了嗎?土匪殺不完的,殺了一批還有,真到殺完的時候,這山裡也就沒活人了。我們山裡人只能求著土匪,放咱一條活路不是。土匪也不會把我們趕盡殺絕的,只要我們聽話,只要我們乖巧。總要給我們條活路的,不然我們都死光了,他們搶誰,這叫,這叫那什麽竭澤而漁。”
這老村長就這麽一張嘴,滔滔不絕地在那裡抱怨,
在那裡數落蕭雨歇他們。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自己是在撩火。 黎動用斧子指著那村長大罵:“我們對你們好,你們全是公雞,昂著脖子對我們吆五喝六的!土匪對你們凶,你們就一個個全當烏龜,縮著脖子討饒。我們要剿匪,你們寧願站在土匪那邊!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們就是下賤,誰對你們和聲細語你們當著好欺負,上去就是一口;誰對你們又打又罵,你們覺著不好欺負,就給別人又搖尾巴又舔腳丫子。你們這群自甘下賤的東西!”
黎動罵完,衝著村民大吼道:“告訴我那些土匪在哪兒!我去殺了他們!你們怕死,他們也怕,我把他們殺的多了,他們就跟你們一樣!”
誰知村長似乎也是又怕了,一下跪倒在地,對著黎動他們苦求道:“我求求你們別剿匪了!你們殺土匪,土匪打不過你們就來殺我們!殺來殺去,苦的還是我們這些苦哈哈!你們要剿匪,就先把我們殺了!”
黑娘這時再旁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我帶你們去!我帶你們去殺光那些土匪!殺光他們!我要殺光他們!”
村長嚇壞了,怒目圓睜,拿拐杖指著黑娘大喊:“你住口,你住口!你是想害死鄉親們嗎?不能說!不能說!”
黑娘聽到這話像是瘋了一樣,她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把從石中花的懷裡掙脫出來,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道那個土匪扔在那裡的破刀就朝著那個村長一刀捅了過去。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驚了!
然而這一刀終究沒有捅下去,蕭雨歇背對著黑娘擋在她面前,元素化的左手死死握住了這把刀的刀尖,他回頭盯著黑娘如同野獸般的眼睛,說道:“這一刀下去,你就回不了頭了!”
黑娘喉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蕭雨歇的手猛然一發力,“當”的一聲脆響,那把鐵刀直接被蕭雨歇元素化的手拗斷。蕭雨歇手裡握著刀尖,冷冷說道:“你太弱,就像這刀一樣脆弱,你要真的不想回頭,就讓自己強大起來!強大到,只有你能殺別人,沒人能殺你!”
剛才被黑娘嚇得摔倒在地上的老村長,現在顫顫巍巍地爬起來,心有余悸地說道:“嚇死我了,差點以為活不成了!”
蕭雨歇這個時候忽然轉頭對著老村長說道:“我沒說你可以活!”蕭雨歇說這話的時候看也沒看老村長一眼,猛然間,右手就一把握住了老村長的後脖頸,手左中的斷刀刀尖一下扎進了老村長的脖子裡,下一秒用力一劃,鮮血噴湧而出,灑了蕭雨歇一臉。
回過頭,蕭雨歇幾步走到已經嚇傻的村長兒子,就是那個一開始被燕七打出來的那人身邊,手中斷刀刀尖一下捅了進他的脖子,然後腳步都沒停,從那村長兒子身邊直接走過,斷刀刀尖,直接留在了那人的脖子裡。
蕭雨歇走出村口,對著一眾大易士兵大喊道:“我大易血龍,自陸渭之盟時起誓:保家衛國,絕不棄百姓一人!今日起,這殤山荒野,便也是我大易疆土。”
“可殤山山民,做不做我大易百姓,選擇權在他們!從今天起,哪個老百姓想讓我們剿匪的,幫我們剿匪的,真心擁戴我們的,他們是就我大易子民,我們同胞,是親人,我們拚了這條命護他們周全!誰跟這些老百姓一樣不願意看到我們剿匪的,我們不管,他們不是我大易子民,生死與我們無關!誰阻我們剿匪,阻我們護同胞周全的,一律視他們也為土匪,斬盡殺絕!聽明白了嗎?”
“得令!”回應蕭雨歇的是千員軍卒整齊劃一,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
“聽明白了,就把我這話傳出去,告訴每一個殤山山民,不管他們是何族,何人。”蕭雨歇嘶聲力竭地喊著,嗓子都幾乎被撕開。
一隻手掌忽然拍到了蕭雨歇的肩頭,回過頭,卻見是成空提著那把新刀站在蕭雨歇身邊。
成空的神色有些說不出來的複雜,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呼出,對著蕭雨歇說道:“要幫忙,說一聲。我以前幹什麽的,你知道。殺個把人什麽的,價錢好商量。”
蕭雨歇抽了抽鼻子,說道:“多謝了。”
“謝什麽。我老婆看到這一幕心裡不是滋味。她心裡不是滋味了,那我肯定不能放過那些土匪了。順便,賺點兒外快而已。”
蕭雨歇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嚇到嫂子了吧,對不起了。你們若要回去,我馬上安排人護送。”
成空搖了搖頭:“嚇到?我們是蠻陸回來的,還怕這個?她就是看著那個姑娘不太好受,現在也過去照顧那個姑娘了。我估計現在就是我想回去,我老婆也不樂意。”
黑娘昨晚險些死過去,幾次閉過氣去,也正因為這樣,土匪以為這個小妮子當時就死了,所以也沒補刀。當著她的面也沒了估計,黑娘半昏迷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土匪下一站要去黃羊坡一帶。
巴圖覺得,按照蕭雨歇他們的行動路線,下一站很有可能就是黃羊坡,他要去那裡提前威脅百姓,殺雞儆猴,讓百姓沒人再敢跟官軍接觸。
知道了巴圖可能在哪兒,蕭雨歇第一時間就派出了一波人,去摸清楚巴圖的具體情況,自己則帶著人駐扎到了離黃羊坡很近的山坳中。
山坳中有一座破落的大宅子,蕭雨歇把軍隊就駐扎在了這附近。
一間破屋中,蕭雨歇就這麽坐在一塊石墩上,他的手裡是一面盾牌,黑鋼的盾面,內襯硬木和獸皮。盾牌表面刻繪了幾個源能列陣,蕭雨歇想著以後有機會,再找人在上面刻他一堆更高級的源能列陣,不過現在怕是用不到了。
蕭雨歇今年也才十八,少年意氣之時,他心思細,想的多,可是少年意氣終歸是少年意氣,碰上了心思多,那就如同現在這般,就好像當時魏德死的時候,他心裡的糾結。如今他心態好了很多,可是一旦遇上這種生離死別,他心裡總要有一種落寞,有一種悲傷,一種憤怒。需要一些時間去化解。
門外,一個聲音響起:“校尉大人,我現在可以進來嗎?”
蕭雨歇循聲抬頭望去,卻見是梁聲站在門口,端著食物。這兩天,這倆兄妹一直在軍中乾著力所能及的事情,照顧傷員,端茶送飯,乾點兒苦力。
蕭雨歇輕輕招了招手示意梁聲進來。
梁聲走進來,將食物放在了蕭雨歇的腳邊,卻不像是要走的樣子。
蕭雨歇抬頭問道:“有事兒嗎?”
梁聲鼓足了勇氣,大聲說道:“我想請您把那面盾牌給我!我也想成為你們中的一員,鐵大哥的盾牌,我想替他扛起來。”
蕭雨歇愣了一下,將盾牌靠在了一邊,問道:“我能問句為什麽嗎?”
梁聲側過頭,回憶著過去的事情,說道:“這裡的人大多野蠻,愚昧。鄉裡鄉親的,他們特別護著,護自己人就跟護野獸護犢子一樣。可要不是自己人,他們欺負起來沒商量。每個村裡都會有那麽兩家特別受排擠,或者是做了村民都不太樂意看到的事兒;或者就是外鄉人遷居過來的;又可能這家人遭逢不幸,變得沒人理,沒人幫了,好欺負了。總而言之,這裡就是純粹的,純粹的野蠻生長的深山老林。”
蕭雨歇看著梁聲,梁聲還在繼續講述:“我們家就是這樣,我們兄妹本是殤山城裡人,父親是城中商戶,因為得罪了城裡的大族周家,父親被他們殺了,我們兄妹逃出殤山城,躲入深山,在這山裡苦熬。我做些小買賣,在帶著妹妹在各村走街串巷的賣貨,就是挑個小扁擔,各村之間走來穿去。勉強夠生活,可是村裡不管有什麽慶祝,分什麽東西,都不會通知我們。相反,村裡有什麽事情要出份子錢,我們必須出最大的那份。和村裡的人有什麽矛盾,村裡的長老也一定是幫他們自己人。村裡的混小子調戲我妹妹,我動了手,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打殺我,我當天夜裡就帶著我妹妹走了,換了一個村子住。從那天開始,我就不讓我妹妹在離開我的視線。我知道,這個世界對我們大多是惡意。”
蕭雨歇搖了搖頭:“都一樣,世界到哪兒都一樣,有團體,就會有排擠。只不過,你們這裡最基本的團體就是村落唄。我們軍隊裡也有受排擠的人,最開始的時候有一個叫徐安林的,那人人品太次,後來還有個叫林暨的,人品也不行。其實說到底,我是刻意的引導,把這些人品不行、放在團體裡就是老鼠屎的人,變成了眾人排擠的對象。說來,其實我也不是什麽好人,心思陰險的緊。”
梁聲歎了口氣:“你說的對,可是你會分好壞,但是這裡的人,只會分親疏。親戚多就是特權多,親族大就是勢力大,就是能欺負別人。我以為這個世界大多是是這樣的,可是當燕七朝我妹妹伸出手的時候,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後來,當我看著那些士兵冒著被火燒死,被土匪殺死的風險滅火就百姓的時候;當我看到你們暴怒的在山中遊蕩,剿滅一窩又一窩土匪的時候。我開始發現,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不一樣的活法。”
梁聲看著蕭雨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地說道:“所以我想跟著你,我想試試這不一樣的活法。我不是為了別的什麽,我就是為了我自己和我妹妹,我們想過更好的生活,想去更好的地方,想離開這偏遠蠻荒的地方。我知道,我們就這麽去外面的世界,人生地不熟的,日子只會更難。我們希望能跟著你,跟著你有前途,能去更好的地方,過更好的生活。”
蕭雨歇沒有回到, 而是盯著梁聲的眼睛,淡淡地說道:“遇見你們的那天夜裡,倪榫死了,死的很慘。昨天夜裡鐵鵬也死了,也死的很慘。他們不但死的慘,而且很突然。所以我們這樣的,大多早備了一份遺書。你要是跟著我,你也會要備這麽一份遺書。而你的妹妹,不會希望看到這麽一份遺書。”
梁聲呵呵一笑:“我和她一起過一輩子苦日子,還是我用命給她換一個更好的未來。我選後者,失去我他可能會傷心一段時間,但是我希望她能明白,她好好的過一輩子好日子,就是我最希望的事。”
蕭雨歇思想鬥爭了很久,終於開口妥協:“可以,你可以跟著我,但這面盾還是算了,你不適合,用不好。你小時候沒有學過修行,個人實力太差,上戰場也有些不現實。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這件事以後,你也看到了,殤山的百姓大量新納入大易戶籍,這些原來境外的百姓,大多無禮、蠻橫、愚昧。整個殤山,連個靠譜的人口統計都沒有。連村莊的樹木也說不清楚。他們需要重新整合、管理、教化。這件事完了以後,我需要你管理這些山裡人,村落遷居,人口管理,土地開墾,道路修繕,最重要的是移風易俗,這些都需要做,簡單來說,我需要一批可以把這些山中刁民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父母官,你如果有興趣。”
梁聲聽完笑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是可以試試。”
蕭雨歇點了點頭,忽然察覺到,外面似乎有人來了,他對著梁聲說道:“你先去休息吧,不知道什麽時候還有戰鬥,我還有些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