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不研究哲學，但至少認可道德與法律都具有時效性的基本觀點。

　在人類歷史發展的不同階段，因認知水平、生產力差異、社會結構變化等因素造就了截然不同的規范與規則，當這些公序良俗通過實踐得到更廣泛的認可，使其受眾群體在對應時代不斷擴大，最終才形成了道德戒律的雛形。

　因此，脫離具體的時代背景對彼時主流的道德觀大加抨擊是非常愚蠢的行為。

　就像眼下自詡文明的現代人不可能認同原始族群流放老弱的習慣，但考慮到當時的人類部落缺乏充足糧食供給只能依靠狩獵維持日常所需的現實情況，這其實就是一道要麽抱團餓死、要麽斷尾求生的殘酷單選題。

　因此對於蓋文準將那套通過一定標準將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進行量化，進而適當取舍以達成最優解的理論，亞當是能夠理解並認同的。

　只是這就帶來了另一個問題…上尉不能肯定，自家上司判斷“值與不值”的標準是否與自己相同。

　從最近半年相處的經歷來看，蓋文準將的確如史密斯主任所言，是個幾乎沒有私欲的純粹愛國者。

　為了遏製帝國擴張勢力范圍的企圖，他能一手策劃王國干涉半島戰事的新方略，並成功利用地聯這個第三方組織擊潰了赫默阿和西西裡第一階段的侵襲。

　這的確體現了超越時代的戰略眼光和軍事才能，但換個角度看，所有在這場戰爭中英勇犧牲的戰友也成為了蓋文準將達成偉大目標的“祭品”…

　從宏觀敘事的角度看，為了打垮西大陸fxs主義者，這或許的確是必要的代價。

　但作為歷史的親歷者，亞當不得不考慮，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成為被犧牲、放棄的對象，彼時的他會不會因今日的決斷而後悔。

　可惜…這是個注定沒有答案的問題。

　至少在真正的考驗到來之前，連亞當都無法預測彼時的自己會懷著怎樣的心情。因此他避開了準將的澄澈的目光，說著些毫無營養的托詞離開了房間。

　而後者也給予了上尉充分的尊重和理解，沒有利用準將的職權強逼屬下表態。

　兩人默契的將這個問題暫時擱置，繼續為了眼下更緊要的事情勞神奔波。

　…

　1月14日，周五

　經過各方緊鑼密鼓的布置，以及整整兩天的前期準備，丁塔格爾的某些媒體終於開始為從半島轉運黃金的計劃搖唇鼓舌、積極造勢！

　這其中，《火星報》這樣被大眾冠以“謠言製造機”之稱的大眾媒體當先發聲。

　他們聲稱得到了有心人提供的種種線索，並對卡斯蒂利亞準備運往國外的500噸黃金儲備進行了令人瞠目結舌的離譜分析。

　這些極富創造力的八卦新聞撰稿人沒有搬出老一套的舊黃歷單純從意識形態競爭的角度平鋪直敘，反而抓住轉運計劃曾被中途取消的逸聞編造了各種各樣不符合邏輯的諜戰大戲！

　其中不僅囊括了凡賽女間諜和赫默阿特工之間的愛恨情仇，甚至還頗為狗血的設計了一位戰地記者的角色，並為他量身定做了一場橫跨卡斯蒂利亞、西西裡、薩森訥三國的史詩三角戀！

　有報道稱，這位名叫安東·索裡亞諾的年輕記者不僅與卡斯蒂利亞財政部長的女兒交往過密，同時還與西西裡大使的女助理保持著‘非凡’的關系。

　相關人士還透露，這三位見識尚淺的年輕人雖然並沒有明確的政治主張，但卻因為一場私奔未遂的意外泄露了黃金轉運計劃的重要情報，並因此引來了西西裡軍殘酷的搜捕追蹤。

　以為女助理向上級告密的小記者傷心欲絕，在地聯發動進攻前的某個風雨之夜借藏在聖經裡的書信向曾經的愛人告別，卻不想後者受到來信後為了自證清白，竟然從王宮的城牆上一躍而下，打算以死明志！

　再後來女助理大難不死，但是不幸失去了記憶，心系戀人的小記者偷偷趕到醫院探望，卻通過守衛的閑聊得知真正的泄密者其實是財政部長的小女兒——後者與姐姐一樣暗戀著小記者，因為不想失去憧憬的對象，才用這種方式阻斷私奔的計劃，企圖把小記者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接著小記者找到財政部姐妹當面對質，一番宣泄後成功shui服了兩人，決定一起營救還躺在醫院的女助理。

　偏偏這個時候，部長本人又為了躲避戰火提前一天帶著女兒們一同趕往北部的哈米爾卡避難，途中小女兒不幸與家人走散，只能獨自在兵荒馬亂的前線求活。惡劣的命運之神也讓四人再度分離。

　…類似這樣的報道雖然毫無邏輯可言，各種細節更經不起仔細推敲，卻充分滿足了廣大三島人民看戲吃瓜的需求。

　訂閱《火星報》的讀者原本就是衝著各種新奇有趣的怪談和三版女郎去的，現在突然這麽個國際大瓜擺到他們面前，大家自然津津有味的開啟了追讀模式。

　而借由大家積極討論“小記者到底算不算渣男”“小女兒是不是綠茶婊”的製造的話題，關於卡斯蒂利亞500噸黃金儲備的嚴肅向分析也隨後加入輿論戰場！

　1月15日

　《伊西斯報》刊登了有關卡斯蒂利亞黃金儲備轉移計劃可能對國際金融市場造成相關影響的社論。比起《火星報》的野路子，作為嚴肅向媒體的《伊西斯報》從客觀層面出發，援引了多位行業專家的評價，深入剖析了這批黃金的價值。

　業內人士稱:黃金儲備作為經濟保障的重要一環，在一國的經濟中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對穩定國有經濟，保持幣值穩定有重要的積極作用。

　通過此類一般等價物，國家才能構建合理的資產組合，實現儲備多元化。同時在國際形勢日益複雜的當下，只有擁有充足的黃金儲備才能應對外匯管制，保證資產流動性。

　除此之外，黃金儲備還有利於提高國家支付能力，提高國家的資信度。其作為各國實力的標志，為世界各國尤其是發達國家重視。

　...比起《火星報》刊載的各種小道消息，這些來自樞密院顧問團的專業意見顯然更受中產精英階層的認可。

　甚至從心理學的角度看，這種經過理性思考後產生的認同遠比一時興起的謠言更加深入人心，也更容易轉化為能夠切實執行的方針國策。

　其實到了這一步，民間已經逐步產生了“爭取這筆巨大財富”的念頭，但為了確保輿論被引導向亞當等人期待的方向，蓋文準將還為這套連擊準備了最後一擊。

　1月16日。

　借著此前造起的巨大聲勢，《衛報》刊登了一篇名為《國際爭端與民生建設——薩森訥人失掉自信了嗎?》的評論員文章，一時間徹底引爆了薩森訥國內的輿論。

　作為國內立場明顯偏左的權威媒體，《衛報》向來以激進的改革派面貌示人——雖然實際上，他們仍是受到資本掌控的新聞喉舌，但這並不影響《衛報》在某些激進分子眼中的重要地位。

　而這一次，隨著他們主動拋出“為什麽王國不能爭取將這500噸黃金轉入薩森訥”的論點，立刻便如火上澆油一般在丁塔格爾掀起了一陣辯論的狂潮。

　文章指出:自收復失地運動以來松博特半島就一直是西方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此次由fxs主義野心家從旁搗鬼引發的卡斯蒂利亞內戰，本地民主政府更是得到了王國方面的有力干涉才終於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但在薩森訥為此投入了巨大經濟、人力成本的前提下，如今卻要坐視人民陣線領銜的當局政府將大筆財產轉移到北方的蘇盟聯合，這實在是不可原諒的背叛！

　眾所周知，在經濟危機席卷全球的困難時期，薩森訥同樣面臨著沉重的財政壓力。

　如果能在這個關鍵節點獲得這批至關重要的外部投資，那麽不論是從拉動國際貿易還是提振資本信心方面看，都將對政府正在推行的經濟改革計劃起到積極正面的作用！國會完全可以由此推出更多有利於擴大就業的法案，直接快速的提高工廠工人及手工業者的收入水平！

　…此論一出，各方勢力頓時一片嘩然。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報道還只能當做隔靴搔癢，那麽《衛報》上刊登的這篇報道簡直堪稱圖窮匕見！

　由輿論倒逼改革的現象在執行泛代議製的政府內部並不罕見，尤其是此次輿論發酵如此迅速、如此猛烈的情況下，議員們很快嗅到了其中不尋常的意味。

　盡管大部分人現階段仍持謹慎態度對相關話題三緘其口，但其實他們都已經意識到一場籠罩丁塔格爾的風暴已經渡過伊西斯河口，正在白廳廣場上空醞釀成型...

　現在只等某人炸響第一聲驚雷，這場蓄謀已久的政治鬥爭就將徹底敲鑼開演。

　連日來，行走在國會大廳的議員們屏氣凝神看向空曠的舞台，所有人都知道——大的就要來了！

　…

　而另一邊，蓋文準將聯合伊德瑞斯先生執行的試探計劃也在有條不紊的推進當中。

　憑借身為外交代表的便利，準將在15號就和杜卡斯基上校達成了默契。

　上校利用自己在格裡琴長年積攢的影響力成功幫助蜂鳥基金會解決了一部分鋁土礦運輸的問題——就在同一天，這條剛剛拯救了格林家產業的灰色航線就受到了當地組織的製裁被迫中斷。

　官方給出的回應是港口相關負責人受到了民間企業舉報，被迫停職接受調查...

　但運輸鋁土礦的貨船早已出港，托馬斯閣下也成功從不利態勢中脫身，反倒是橄欖葉聯盟的其他成員“後知後覺”錯過良機，繼續保持套牢的狀態。

　根據伊德瑞斯這個內應的說法，此事導致了格林家在聯盟內部的信譽大跌，甚至一度險些與布裡斯托爾閣下發生直接衝突！

　至此，蓋文準將終於做出決斷。

　他囑意亞當與托馬斯閣下取得聯絡，正式提出搬倒布裡斯托爾的計劃！並提議後者發動所在派系的議員，在下院定期會議中發表演講，發布關於轉運半島黃金的提案，逼迫作為保守派乾將，同時也是國防部領袖的布裡斯托爾閣下主動站邊發表反對言論。

　“以沃裡克首相為代表的保守黨正在大幅削減地聯的相關開支。

　很明顯，內閣不願意繼續在松博特地區擴大投入，更別說與人民陣線直接爆發衝突，爭奪那500噸黃金。大勢如此，布裡斯托爾作為國防大臣在此輪輿論中首當其衝，容不得他搖擺不定。”

　“道理沒錯，但誰也不能保證對方不會采用拖延戰術吧?”熟練掌握廢話文學從來都是政壇大佬們的必修課，同是千年的老狐狸，托馬斯自然了解潛在對手的本事，因此對於亞當所在小團體給出的提議，他一開始並不感冒。

　好在上尉有備而來，很快拿出了其他籌碼。

　“我理解您的顧慮，但請您放心，這一次我們還爭取到了其他場外支援——比起兼任常務次官的職務，福克斯伯爵還是對一步到位就職國防大臣更感興趣，他會配合我們的行動假意與布裡斯托爾閣下聯合，煽動對方主動出面站台的。”

　“哦?蓋文準將還有這樣的本事?真是讓人意外。”

　托馬斯的語氣中隱含戲謔，顯然還沒有完全相信亞當的說法。

　而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上尉自然也沒什麽可繼續隱瞞的——他接下來詳細說明了利用半島工團聯盟奪取黃金的計劃，表示完全不需要王**事、情報力量介入依然會有十足把握將這批黃金納入掌中。

　“直到運送黃金的貨輪駛入伊西斯河之前，您都不必親自登場。我們只是希望借鏟除布裡斯托爾的計劃得到您和首相大人領導的改革團體的信任，為即將開始的軍事改革鋪平道路。”

　“呵呵，看來蓋文準將還真是一心為公啊。 ”

　“讓您見笑了…我想這其中，當然也有他挽救自己政治前途的考慮。”

　“這是人之常情，不過想必上尉你也在其中發揮了不少作用吧?”

　對於這個問題，亞當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只是單純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任對方自由發揮想象。

　而托馬斯也隨即會意，把重點重新放回這起政治陰謀之中。

　——通過合縱連橫讓自己成為大多數的把戲並不新鮮，外號變色龍的常務次官閣下對於這場遊戲的規則更是爛熟於心。

　他敏銳的意識到如果亞當、蓋文所在的小團體真的已經團結到福克斯伯爵，那麽不論他今天如何選擇，今後在國防部內部都將湧現出一股至關重要的新力量。

　與這樣的新生力量對抗不是聰明人的做法，因此托馬斯很快同意做出讓步，承諾調動派系力量攛掇某位年輕議員發表轉運黃金提案的計劃。

　當然，在目前這個階段，他會提供的幫助也就僅此而已。

　除非布裡斯托爾真的公開下場，而那500噸黃金也成功運抵薩森訥，否則他不會把自己至於與國防大臣當面打擂台的險境之中。

　而對於亞當而言，這就已經足夠。

　...

　就在上尉離開駐地與托馬斯閣下共商大事的同時，蓋文準將也輕裝簡從，親赴福克斯伯爵府上進行秘密會談...

　沒有人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麽，只知道17號一早，國防部內風雲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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