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周,武海達和同學們都在亢奮中度過。
第一周,主要是為李忠義老師著迷。
因為討厭語文,林廣華沒有崇拜過哪個語文老師。就算小學時的陳明衡老師,他也有保留意見,認為陳老師太能說會道,嘴巴太滑。而李忠義卻讓他無可挑剔。雖然他仍然討厭語文,但卻對李忠義產生了強烈好感。班裡的女生更是如癡似醉。她們圍著沈小玲,對李老師的一切剖根問底。因為李老師負責高一級三個班的語文,所以女生們便串連起來,在課間,在課外活動,在飯堂,逮住一切機會交流關於李老師的情報。很快,幾乎整個高一級的學生都知道以下消息:李老師住在高一(4)班斜對面的教師宿舍,105號;李老師是本省海陵人,父母是工人;李老師未婚,甚至很可能還沒有女朋友;李老師喜歡獨處,很少朋友,基本不串門;李老師隻喜歡一種運動,就是打籃球;李老師總是煙不離手,房間裡疊著十幾簸箕的香煙盒;李老師總是熬夜,經常下半夜才休息;李老師的房間堆滿了書,全是紅磚那麽厚的……沈小玲反覆聲明:這些消息與她無關,她真不知道李老師這些情況。但同學們對她的聲明不感興趣,感興趣的只是消息的本身。於是,很快,105號房前的走廊上,以及大禮堂的欄杆周圍便多了許多身影。從走廊上低著頭匆忙走過的多數是女生,她們總是抱著書本或作業,以此表示“僅僅路過而已”。她們“冒險”從那走過,到底想得到什麽?為了在遇上李老師時打個招呼?或者純粹是好奇心驅使?沒人調查過。在大禮堂那邊探頭探腦、鬼鬼祟祟的都是男生,那裡可以清楚看到105號的房門口,可以看到李老師放在走廊邊上的煤球爐和洗漱架,當然可以看到李老師進進出出的樣子。上課時,他們不是都能看到李老師嗎?還去那裡偷偷摸摸,到底為了什麽?只有天知道。有男生嘗試過到105號房的後窗去看看,那裡斜對著高一(4)班的教室,被石榴樹遮蔽著,但不知是誰立刻發出警告:從窗口偷看老師是不道德的。大家馬上接受了。但仍有好事者,偶爾會神色慌張地從石榴樹下穿過,“不小心”讓余光掃一眼那個神秘的窗口。據說窗口裝了防蚊子的蚊帳布,什麽都看不見。
武海達最想看的東西有兩樣:滿房子紅磚頭似的書和滿地的煙仔盒。自從聽到這些消息,他就在想兩個問題:北大留蘇高材生,滿房是書不奇怪,看書要熬夜要提神,煙不離手也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麽都是紅磚那麽厚的書呢?書店裡只有字典和辭典才是那麽厚的,難道,李老師喜歡看字典和辭典?其次,他留下那麽多煙仔盒幹什麽?而且還放在簸箕上?他百思不得其解,故而向林廣華請教。
“切!”林廣華不以為然,說:“有沒有那麽多書?是不是紅磚那麽厚的?有沒有那麽多煙仔盒,是不是擺在簸箕上?你親眼見過?會不會有人吹牛皮?”一下子,便把武海達問倒了。很多時候,他真心佩服死黨的頭腦,夠冷靜。
“那怎麽辦?”武海達束手無策。
“我想這樣。”林廣華說:“等李老師不在房間的時候,我們到後窗去看看。”
“不禮貌吧?”武海達通不過。
林廣華知道武海達原則多,便說:“你不要去,我去看個究竟。”
於是,當李老師在高一(6)班上語文課的時候,正在上體育課的林廣華向體育老師請示小便,貓一樣鑽到石榴樹下。
抬頭看時,只見房間的兩面牆壁擺著五個大書櫃,全裝滿了紅紅綠綠的大本書;在靠近床尾的地方,果真疊著十幾個大簸箕,裡面全是煙仔盒。他飛跑回去向武海達通報。這下子,武海達的兩個疑問便成了難解之謎。 第二周和第三周,因為遇上“可愛的老虎”,武林和眾多同學都激動不已。
按照課程表,第二周周二上午第一節是化學,第二節是物理,第三節是數學。這對於武海達來說,絕對是“連環謀殺”。“一連三頭大老虎,武松也招架不住呀,何況我是武大郎!”他絕望地想。
讓人心驚肉跳的上課鈴拉響之後,林廣華又開始正襟危坐,翹首以待,而武海達則忐忑不安,萎靡不振。然而,大家都沒想到,走進教室的,卻是那個神一般充滿魅力的高大身影。
“李老師?”幾乎所有人都意外地睜大眼睛。武海達當然是喜出望外,但也很疑惑:下午才有李老師的課呀,難道調課了?
“化學和物理要課改,推遲上課,學校安排臨時上語文。”李老師緩聲解釋。“語文課也要課改。”李老師繼續說,“除了增加魯迅先生的文章,還要增加一些名人的文章。”說完,他示意臨時班長鄭英把他抱著的一大摞教材發給大家。
林廣華立即像霜打青苗,無精打釆,武海達則立刻似久旱逢甘霖,精神煥發起來。
鄭英發來的新教材是蠟版油印的,還有清香的墨油味道。除了魯迅先生的小說,還有王安石、曹操、辛棄疾、文天祥的詩詞,武海達快速翻閱一遍,發現大部分已經看過,喜形於色。
“學校要求我們課改,怎樣改呢?”見大家都拿到新教材,李老師開始上課。“這樣吧,這兩節課大家先看魯迅先生的《祥林嫂》《孔乙己》和《阿Q正傳》截選,把祥林嫂、孔乙己、阿Q的形象、神態、動作、語言、心理、性格特征分別摘抄下來,然後呢,全班分為四個組,每組推選三個人分別扮演祥林嫂、孔乙己和阿Q,看誰演得最像。先在教室演,演得好的上學校舞台演,高一級比賽。”聽完他的話,大家都面面相視,一下子沒完全明白過來。李老師又說:“我剛才的意思,由海達同學負責向大家說清楚。由鄭班長負責分組的事情。我到其他班去了。”說完走了。武海達把李老師的意思重複一遍之後,大家都吱吱喳喳議論起來,全班炸開了鍋,因為這種學習方式太新鮮,太有意思,太有刺激性和挑戰性,完全出乎意料。鄭班長連忙提醒:“下節課撿查記錄,再不看書就來不及了。”大家才急忙翻開教材。
“不用默書了?”好幾分鍾之後,林廣華像剛睡醒一樣,睜著迷糊的小眼睛低聲問武海達。武海達知道他最怕默書,這是他討厭語文的原因之一。為了減少老友對語文的恐懼,他很巧妙地回應說:“應該不用默書了。只需要演戲,只要你能把那幾個人物演得很像,就過關了。”
“演戲?”林廣華登時來了精神,滿臉泛起不屑的神色,說:“切!演戲!我以為……”武海達突然猛醒過來,說:“對呀!你媽媽是大隊小戲班的台柱,演阿慶嫂還拿過獎!”
這下子把沈小玲吸引過來了,她小聲讚歎道:“嘩,臥虎藏龍。林代表原來系阿慶嫂個仔!”說完又很認真地對林廣華說:“我非常誠意、隆重地推薦你演阿Q。”
林廣華還沒看教材,哪裡知道阿Q是誰?但因為是沈小玲隆重推薦,便毫不猶豫地說:“阿Q,沒問題!”
兩節課很快過去。直到下課鈴響過了五分鍾,林廣華還在埋頭苦乾。這是他上語文課以
來,第一次那麽認真那麽用心,寫了滿滿的五頁紙筆記。
第三節課打預備鈴的時候,鄭英從教室門外跑進來,大聲宣布:“全體注意!馬上到大
門口上車,到點將台上數學課!”
又是一個意外!林廣華和很多同學還在發愣,武海達卻已反應過來:數學課也課改了。他的冰冷的心突然熱了一下:改成什麽樣子呢?會不會也像語文課那樣發生一些變化?他太討厭那種抽象的枯燥乏味的數字課了。就在那麽一瞬間,他的心中似乎生出了一點希望。
學校大門口停著兩輛解放牌大汽車,每個敞開的大車廂裡都橫著五根杉木條。全班都裝進兩個車廂裡。為了防止顛簸,大家都抓住杉木條。
這是公社民兵大隊的車,專門運送民兵到野外訓練的,車門上用白色宋體字寫得很清楚。應該是學校借來的。
“點將台”其實是一座山,在學校往東十公裡的地方,是方圓幾十裡最高的山。它山勢平緩,有好幾個大平台。傳說,百越族巾幗英雄冼夫人曾在此山點將,故而得名,現在是南巴公社的民兵訓練場。
大約十五分鍾,汽車來到山坡下面。頭戴一頂麥杆編織帽的武老師已在山下等候了。
“今天,我們來做個遊戲。”等大家集合完畢,武老師提高他平時慢條斯理的聲調大聲說。他歷來不苟言笑,總是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但今天卻好像忍不住想笑。“我們選兩個同學,用毛巾蒙住眼睛,原地轉三圈……”沒等他說完,很多同學就高聲歡叫起來:“捉迷藏!”然後哄堂大笑。
“差不多,差不多。”武老師終於忍不住笑了。“但有些不同。”他強調說,“轉完三圈之後,那兩個同學開始爬山。”他指著上面的山坡。“這面山一共有四個坡,兩個同學要爬上第二個坡,誰最先爬到誰就贏了,期中考試加30分。”
“嘩! 30分!”大家尖叫起來。
“武老師!我來!”林廣華立刻主動請纓,他高高地舉起右手。他異常興奮,一邊舉著手,一邊回頭向站在身後的沈小玲、武海達及梁燕浩擠眼弄眼,好像他知道什麽天大的秘密。
武海達的心像野兔一樣砰砰亂撞:“爬上這兩個山坡,最多三十米吧,不難呀,卻可以加30分,太有吸引力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在上數學課時躍躍欲試。他不明白一直枯燥無味的數學課怎麽可以拿來做遊戲,他更不明白歷來比登天還難的分數怎麽看似唾手可得。多少年來,為了數學,他可是做盡了偷雞摸狗的事情,為了數學,他的可憐的自尊心早已千瘡百孔。心頭一熱,他勇敢地舉起手來。可惜,比他早一秒,鄭英高喊一聲“我來”並且跑出了隊列。他只能又失望又無奈地垂下右手。
那兩個人被毛巾綁住頭臉之後,又被同學拉著在原地轉了三四圈,然後開始爬山。兩人都分不清東西南北了。鄭英性子急,以為下坡的方向是上坡的方向,一步邁出去,馬上踏空,直接來了個狗啃泥,全班都笑得人仰馬翻。
林廣華好像很有經驗。轉完後,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口中念念有詞,好像在回憶什麽,然後,他慢慢地伸出右腳,往右邊探了探,發現是斜坡便縮了回來。他很緊張,但很慎重,深呼吸一口氣,把身體調了一個方向,又伸出右腳往右邊探了探,發現是平地,再伸出左腳往左邊試探,發現是陡坡,便往左邊上前一步。剛才,武海達、沈小玲和大家都弓著腰憋著氣盯著林廣華,見他上前一步,都高興地歡呼起來:“好嘢!”這個時候,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的鄭英正抬起左腳猶豫著要不要往前邁去,聽到大家叫“好嘢”,以為是對自己的肯定,於是大膽踩下去,誰料還是斜坡,又摔了一跤,眾人大笑不止。
因為不知道對手的情況,林廣華有些著急,他找到上坡的方向後,本想馬上再向前一步,此時,正好鄭英摔下,笑聲響起,他遲疑了一下,又恢復開始時的做法:先用右腳往右邊試探,再用左腳往左邊試探,發現是斜坡就退回來,發現是陡坡就上前一步。如此反覆操作,他越來越熟練,越走越快,不到三十分鍾便到達目的地。眾人齊聲歡呼。鄭英知道自己輸了,把毛巾撕下一看,發現自己第二次爬起來後,一直沿著第一道平台往前走。如果再走幾步,就碰到用油氈紙搭的臨時廁所了,忍不住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林廣華歡天喜地地從山坡上奔跑下來,武老師無聲地微笑看,說:“快向大家說說,你是怎樣做到的。”
“這個叫瞎子爬山法,我看過這本書,數學家華羅庚發明的。 我知道怎麽走。”
因為他一邊喘氣一邊說,說的又是南巴普通話,武海達把“瞎子爬山”聽成“蝦子下山”了,覺得很費解,故而連忙問身邊的梁燕浩:“他不是上山嗎?怎麽是下山呢?”他身後的沈小玲趕緊用廣州話小聲說:“佢系話‘盲公爬山法’。佢剛才好似盲公爬山,摸索著往高處走,呢個方法系數學家華羅庚發明嘅。我聽人講過,呢個方法好實用。”
雖然還不知道這個方法是拿來幹什麽的,有什麽用,但武海達已經體會到,它生動有趣。他一直以為數學都是抽象乏味的,所以每次上數學課,都是首先拚命克服恐懼心理,接著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面對,沒想到還有這樣有趣的數學。平生第一次,他對數學產生了好感。
第三周還沒上物理和化學,武老師和其他老師商量拚課,一連兩天,帶著武海達他們到十五公裡外的北賀漁港操作“瞎子爬山”。那裡有個魚粉廠,廠長想把魚粉參進養豬飼科裡面,但不知道怎樣搞配比,武老師便和同學們到現場上課,與工廠的師傅一同探討,運用“瞎子爬山法”搞配方。這讓武海達耳目一新。他覺得這樣的數學很有用,因為它能夠解決實際問題。作為鄉下孩子,生來就要面對生活中太多太多的困難,有太多太多的實際問題需要解決,因此,武海達是天生的實用主義者。兩年後畢業回鄉,學到的知識能給他什麽能力?能幫助他改變命運嗎?這是他最最關心的問題。這幾天來,他對數學產生了全新的認識,對數學產生了強烈的求知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