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走出教室二十多秒,教室裡仍然沒有人動彈。剛才的俄語余音繞梁,大家還在陶醉其中。
沈小玲第一個清醒過來,小聲提醒道:“李老師說,休息幾分鍾。”聽到聲音,武海達馬上回來神來,立即想起李老師扔掉的香煙。他飛快地跑出門口,在門前的排水溝裡發現了小半截被燒過的東西。那東西大約有兩個手指頭長,一半像小羅卜一樣白嫩白嫩的,另一半似南瓜肉似的金黃金黃的。南巴人把香煙叫“香仔”。在南巴農村,遍地煙民,但他們隻抽水煙,南巴話叫“大碌竹”或叫“煙筒”。在南巴,幾乎每個成年人都抽煙,每家每戶都有一根水煙筒,丈夫必抽,很多婦女也抽,飯後和睡前必抽,工作期間輪流抽,很多人走親訪友都隨身帶著煙筒。但他們不抽煙仔,一方面因為沒錢,水煙筒的煙絲便宜,很多人自己都種了煙葉,而煙仔貴。另一方面,抽煙仔須講究身份和場合。鄉下人,就算有幾個錢,不是逢年過節或嫁娶添丁之類的紅事,也不敢隨便抽煙仔,否則會惹四鄰笑話,說你豬鼻孔插蔥充大笨象。武海達的母親不抽水煙,父親只在勞累疲乏之時抽水煙提神,家裡更見不到煙仔的影子,但他在林廣華家見過好幾種煙仔,那是別人給林父送的禮,全是白色的,沒見過雙色的。他好奇地撿起來,抬頭時,正好看見梁大柱從教室門口走出來,於是連忙把煙仔攥在手心,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衛生間走去。一進衛生間,他馬上把自己關在一個卡位裡,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由於剛才用力太大,煙仔有些變形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攤直。他發現,燒過的是白色那頭,塞滿煙絲,而黃色那頭完好無損,沒有煙絲。在白色與黃色的連接處,包裹著印著小字母的半透明的絲帶。“黃色那頭是煙頭,是放到嘴裡抽的。”他猜想著,用兩隻手指頭輕輕地捏了捏煙頭,很有彈性。“是海綿做的。”他明白了,這是用來過濾的。他又把煙仔捧到鼻尖前輕輕嗅了嗅。“很香!”味道好聞極了,他忍不住再嗅了嗅,“很香!”他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陷入遐想之中。
香煙,李忠義老師抽過的香煙!北大高材生,蘇聯留學生,第一秘書……高大魁梧的身材,獨特迷人的普通話,音樂一樣動聽的俄語……
像做夢一樣,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人突然出現呢?他怎麽會遇到這樣一個老師呢?一個魅力四射的男神,像古老遙遠的傳說故事……然而這是真的,李忠義,竟然是他的語文老師!
他想起小學三年級,他也遇到過一個令他著迷的語文老師,那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崇拜的對象,叫陳明衡,十八九歲。雖然是同一個大隊的,父母也是農民,但他卻像武勇友老師那樣文質彬彬,神態飄逸。他雖然只是一個在生產隊領工分的代課老師,但水平很高,講課深入淺出、生動有趣。他講課時手舞足蹈,感情充沛,而且喜歡和學生一起表演課文的內容。有一次,他講《英雄***》,用講台作地堡,讓學生扮演敵人“瘋狂掃射”,他扮演***,忍住受傷的劇痛撲向地堡,堵住槍口,由於他神情兼備,生動逼真,全班同學都被感動得淚流滿面。他還特別善於誘導學生觀察生活、積累作文素材。為了讓學生寫好夏夜的星星和蟲鳴,他和學生一同躺在田垌的曬場上;為了讓學生感受三月的春光和萬物複蘇的狀態,他和學生們一起爬家鄉的思凡山。每次作文課,凡是要學生寫的,他都在黑板上先示范寫一遍。
他總是一邊寫,一邊問:“我認為是這樣的,你們認為呢?”“我當時的想法是這樣的,你們當時的想法是怎樣的呢?”在鄉下的學校裡,最流行的一句話是:“種田怕挑糞,讀書怕作文。”但武海達那個班,在陳老師的誘導和啟發下,沒人怕作文的,武海達的作文更是突飛猛進。從三年級到六年級,每節語文課,武海達都在亢奮和快樂中渡過。可惜,五年級考完期末試,陳老師到海南的農場去了,全班同學都哭成了淚人。陳老師走的那天,武海達不巧被黃蜂蜇了,眼睛腫脹,沒能回學校送行,陳老師專門跑到他家告別,像大哥哥一樣摟著他,動情地說:“海達,你是讀書的料,繼續努力,一定有出頭的機會!”後來的六天,武海達都去不成學校,他的眼睛本來就腫,哭得厲害,更睜不開來。現在回想起來,武海達對語文的熱愛,是被陳老師激發的。兩年之後,當他也站在講台上的時候,當他不知不覺地運用了陳老師的教學方法的時候,他才知道,陳老師一直都在他的心裡,已經深入他的骨髓。 沒想到,毫無預兆地,剛到南巴中學,武海達的生命中又闖進了一個神奇的老師。在他出現之前,武海達總以為,他崇拜的魯迅、高爾基、奧斯特洛夫斯基,他最喜歡的北大、蘇聯、《童年》《母親》《青年近衛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都與他相隔千裡萬裡,遙不可及,可是現在,他出現了,李忠義,一個神秘的男神,他從北京大學走來,他從魯迅先生親手設計的那個校徽下走來;他從偉大的蘇聯走來,他從伏爾加河畔走來,從高爾基的家鄉走來!……他活生生地從他崇拜的人,從他向往的地方走來。一瞬之間,他把那一切似乎遙不可及的、仿佛與他沒有關聯的人和事都聯系在一起了,他帶著他們的氣息,他帶著那裡的泥土的芬芳,那麽真實,那麽親切,那麽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眼前!
以後,他還會帶來什麽呢?他會幫助自己改變魚汁頭的厄運嗎?他會不會像陳老師那樣,不可挽留地消失嗎?他突然想起沈小玲的話:“我伯伯話,李老師……話唔定很快就調走”,想到這裡,他開始感到惆悵和失望……
就這樣,這個經常光著雙腳的鄉下孩子,就這樣靠在廁所的牆上,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他完全忘記了這是課間休息,還沒到下課時間。直到林廣華那絕望的呼喊聲傳進廁所,他才如夢初醒,慌忙走出衛生間。
“你掉到茅坑了嗎?!”林廣華憤怒地吼了一聲。“你竟然敢缺課!敢缺語文課!”
“我……”武海達如雷轟頂,一時六神無主,手中的煙頭從發僵的手中掉到地上。
“煙仔?”林廣華先是怔了一下,然後驚叫起來。“好呀,卷毛,什麽時候……你竟然學抽煙了?!”
“我……”武海達頭大如鬥,欲辯難言。
林廣華正想彎腰把煙頭撿起來,一個身影飛奔過來,一隻長手飛快地撿起地上的煙頭,又飛快地向教室跑去。馬上,林武兩人都聽到一個得意的聲音高叫起來:“魚汁頭抽煙!魚汁頭躲在廁所裡抽煙!魚汁頭躲在廁所裡抽煙!”
是梁大柱,又是那個該死的圩街仔!
“完了!”林廣華痛苦地呻吟一聲,但隻遲疑了一下,便拉起武海達向教室跑去。
“報告老師!武海達躲在廁所抽煙!”梁大柱飛奔到教室門口報告,把煙頭遞給李老師。李老師伸手拿過香煙,看了看,放到講台上。
“報告……”林廣華拉著武海達跑到教室門口。此時的武海達真像剛從茅坑裡撈起來的。他低垂著蓬松的頭,瘦小的身腰佝僂著,整個人變得更加瘦小了。
李老師示意梁大柱和林廣華回自己的座位。他用平淡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全班最瘦小的學生。九月份了,秋老虎雖然還在海西丘陵肆虐,但每天下午四五點之後都有些寒意,而這個學生,上身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陸軍衫,下身隻穿一條打了補釘的土布短褲。他顯然很緊張,又黑又黃的小臉泛著幾塊青色,雙唇像死人一樣慘白,雙腿不斷顫抖。但他顯然在拚命控制自己的情緒,好幾滴淚珠從他的臉頰滑下,劈啪地掉到地上,但他沒有哭,咬著牙關,兩隻又瘦又黑的手緊攥著拳頭。
肯定是惻隱之情湧上心頭,李老師輕輕地閉了一下眼睛,小心地克制內心。“我看過了煙頭了,你沒抽煙。”他緩聲說道。
“老師,那是您的香煙,我只是……”武海達受到鼓勵,勇敢地抬起淚水模糊的臉想作解釋,但他馬上把後面的話咽下了。犯錯的強烈自責和受委屈的雙重情感一下全部湧上心頭,他終於忍不住抽噎起來,雙腿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也許擔心武海達會暈倒,李老師一個大步從講台邁下來,伸出一隻大手輕輕摟住他的小肩頭。“沒事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曠課。”他用很輕的但很親切的話安撫他。
一種溫暖,一股因為得到理解而產生的暖流瞬間流遍武海達的全身,他再次勇敢地抬起頭,噙著淚對著李老師,盡管喉管生硬,但他盡力大聲說:“李老師,對不起!”
“你回去坐好,趕緊溫習課文。”李老師說。
“報告老師,我溫習過了,我沒耽誤。”武海達再次大聲說,他站在原地不動。
李老師有些意外。他不是在衛生間嗎?難道他課前預習了?
一直為老友提心吊膽的林廣華像抓到了特大機會,嗖地一聲站了起來說:“報告老師,他開學前就預習過了,他借上屆學生的課本,全看完了,他能背《海燕》。他七年級就看完了高爾基全部的書!”
全班騷動起來,幾十雙疑惑的眼睛投向武海達。
“林代表,真嘅?”林廣華背後傳來沈小玲悄悄的問話。林廣華似乎沒有聽見,他全神貫注看著李老師,等待他的反應。
李老師像想起什麽,又一次打量起眼前這個瘦小的學生。“蔡老師和我說,有個學生能背完魯迅的詩,是你嗎?”
“是他!他是魯迅迷!”林廣華又站起來報告。
“你看過高爾基哪幾本書?”李老師微微彎著腰,很認真地問。
“報告老師!我看過高爾基的人生三部曲:《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還有《母親》《海燕》《隨筆與短篇小說集》……”武海達一口氣說了十幾部書名,全班靜默,同學們驚訝地面面相視。
“這麽多書,你是在哪裡看的?”李老師很好奇。
“他借別人的,是放鴨和放牛的時候看的!”林大嘴就是林大嘴,把什麽都說了。
“犀利!”沈小玲讚歎,卻有人發笑。林廣華憤怒地回過頭來,目光像雷達一樣搜尋笑聲的來源。
“你能向大家介紹一下高爾基和他的《海燕》嗎?”李老師又緩聲問道,臉上掛著笑容。
“高爾基全名叫瑪克西姆.高爾基。1868年3月28日生於伏爾加河畔下諾夫戈羅德鎮的一個木匠家庭……《海燕》又名《海燕之歌》,是高爾基創作的著名散文詩……”像打開閥門,武海達大腦裡的積累嘩啦啦傾瀉而出。像第一節課那樣,班裡的鄉下仔率先鼓掌,接著幾乎全班鼓掌。林廣華忘情地站起身來,拿發著白光的目光去刺殺梁大柱,他身後的沈小玲也回過頭去,滿臉憎惡地對著梁大柱。此時此刻,那個高瘦的身子正把頭埋在課桌下面。他身邊的張梅青抖了一下衣袖,一把奇特的三角刀露了出來,她飛快地捏著刀頭,又飛快地在書桌中間劃了一道線,表示與梁大柱“一刀兩斷”。
下課鈴早已響過,其他班級的同學以為發生了什麽事,好奇地圍住高一(4)班的門口和窗口。
李老師緩步走回講台,又緩聲道:“每個班都要選個語文科代表,我看,你們班就選武海達同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