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情者中,武海達與林廣華有個“外號”:“武林高手”。
從小學三年級到初中,不管在哪個學校哪個教室,林廣華和武海達都是同桌,而且都坐在教室右邊靠牆的第二排座位。不為什麽,隻為互相“罩應”。
林廣華癡迷數學,討厭語文,對語文從來不肯用功,是自動找死型。武海達酷愛語文,也想學好數學,可惜就是缺少數學那根筋,怎麽也學不好,是求生不得型。於是兩人狼狽為奸,千方百計坐在一起,平時抄作業,考試時抄試卷。他們之所以要坐在那個位置,因為那裡便於作案。天下讀書人都知道,教室最後一排是案發重地,最容易得手,怎奈“武林高手”腿短六寸,身材的高度一直與學科的弱項成正比。他們之所以能夠一直霸佔第二排的位置,是因為有死黨梁燕浩“助紂為虐”。梁有兩個缺陷,一是“鴛鴦眼”,右眼視力差,左眼視力好,醫生說,坐在右邊位置便於利用左眼而保護右眼。二是“寒背”。他的實際身高超過武林,理應坐在武林身後,但他每次都能充分發揮駝背的優勢,硬是坐到第一排。而武林作案時,他的背部卻又神奇地挺直起來,恰好能擋住老師從講台射來的視線。因為這種特殊的貢獻,他不斷從武林手中漁利:他的語數都只有中等水平,作業或考試,都能得到武林的雙重關照。
來到南巴中學,三個人又是同班,他們決定故技重演。
九月一號下午第一節是班會課。
班會前,臨時班長鄭英根據《花名冊》上的性別及身高安排了座位,用粉筆把每個同學的姓名寫在書桌上。梁燕浩輕車熟路,把公社衛生院的證明遞給班長,要求坐到右邊靠牆第一排座位,而林廣華則動起大嘴巴,一如既往地作賤武海達,說他嚴重貧血,上課時經常暈倒,從小學到初中都是由他和梁燕浩照顧的,請求批準他和武海達坐到梁的後面。鄭英在飯堂已經領略過武海達的風采,深感此人不可招惹,而且,他的兄弟還欠著武海達一個道歉呢,故而馬上送了順水人情。
入座時,武海達那雙單皮眼的余光發現一個扎著粗長頭辮的女生,她坐在後排,白晳的瓜子臉,細長的柳葉眉,漆黑的杏仁眼。心想:這樣的長相絕非南巴土貨,必是外來品種。他估計,此人必是林大嘴上午說的那個廣州妹仔無疑。他壓根沒想到林大嘴瞞天過海,背地裡玩了個一箭三雕:不但讓梁燕浩繼續坐在身前,讓他坐在身邊,還讓一個大美女坐在身後。他再次佩服老夥計的高明手段。而林大嘴此時則裝作正人君子,不但正襟危坐,還小聲叮囑武海達不要左顧右盼:“知道嗎?你現在是什麽身份?比魚汁頭還臭!班裡很多人都知道來了一頭會寫詩的卷毛豬。你最好目不斜視,否則小心有人目送秋波!”他的話邏輯混亂,但卻暴露了部份實情,也算友情忠告。
林廣華一直把語文好的同學看作“文人”,而他一貫鄙視文人,但為了分數,又不得不利用文人,心態複雜。中午那出鬧劇,武海達披掛上陣,視死如歸的樣子,還寫了一首歪詩,林大嘴以為他會成為圩街仔的笑話,沒想到他竟然一鳴驚人:獲得鄉下仔的熱烈擁護,名聲大振,午睡時,竟有人在宿舍裡高聲朗誦“地主街痞算個球”以發泄心中不滿。這一次,林大嘴除了再次領教武海達那種敢於魚死網破的瘋子精神外,也再次領教了語文的力量。
武海達對自己中午的表現自有定論。下午上課時,
他一路從宿舍走向教室,走廊四周不斷有人探頭側目,他甚至能清晰聽到隨風飄來的耳語聲:“他就是魚汁頭?”“他就是那個‘算個球’?”走進教室時,他雖然目不斜視,但單皮眼的余光還是瞥見了不少詭異的笑容和目光。他是個既複雜又簡單的人。行動前可能優柔寡斷,一旦行動便不顧後果。他認為,那些投來的目光除了驚訝和同情,更多的便是鄙夷。一個吃魚汁頭的鄉下仔居然還大言不慚什麽“鄉下兒郎多奇志”,“一生隻愛魚汁頭”,不是阿Q還能是什麽!但他無所畏懼,做了就是做了,任人評說吧。但他沒有想到,他的所作所為,除了得到三十多個同袍戰友以及眾多鄉下仔的熱烈擁護外,還有人對他表示出好感甚至另眼高看。比如沈小玲。下午上課前,她專門跑到男生宿舍找到林廣華,不但明確表示對十幾個圩街仔的反感,聲明“我要同佢地劃清界線”,而且毫不掩飾對武海達的同情和欣賞。她不斷用動聽的廣州話向林發問:“聽話佢系你嘅死黨?”“聽話佢一直都系班頭?”“聽話佢嘅語文好犀利?”林大嘴情難自禁,非常自豪地應和她的廣州話:“系呀,我地從細玩到大,我地一直都是同桌呢。”沈小玲一聽,馬上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要坐到你地嘅旁邊!近水樓台先得月!”說完馬上去找鄭英開後門。林廣華此時才後悔不已:如果沈小玲做了鄰居,不但會洞悉他與武海達的所有奸情,而且很有可能會被卷毛迷惑!此時,他真恨自己的大嘴巴。只可惜,這一切,武海達並不知情,也因此,武海達不可能領會林大嘴那番話的深刻用意。 上課鈴響過之後,教室走進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慈祥的老師。他五十多歲的樣子,平頂頭剛理不久,齊刷刷的頭髮像把刷子。兩鬢已經灰白,腰板卻挺拔如松。折皺清晰的雙皮大眼睛,標準的國字臉。臉盆很大,臉色竟然白裡透紅,沒有半根皺紋。一身棗紅色運動服,背後半弧型印著“南巴中學籃球隊”白色宋體字。同學們叫過“老師好”之後,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我叫蔡大英”幾個大字,然後用帶著東北口音的南巴話說:“我是學校的體育老師,兼你們的班主任。”聲音很宏亮,但語速很緩和,很親切。他用和藹的目光緩慢地看了一遍教室裡的學生,叫代理班長點名。每個同學應到的時候,他都很認真看著,似乎要把每個人記住。點到武海達的時候,他朝他點點頭然後笑了笑。
點完名,開始推選臨時班幹部。先推選臨時副班長,再推選宣傳委員、紀律委員、生活委員、勞動委員和體育委員。在推選宣傳委員的時候,他對武海達說:“你給大家念念魯迅先生的詩好嗎?”自從踏進南巴中學大門,武海達就立志“重新做人”,因此認為選官的事與己無關,自己只是桃源中人,甘心做個看客,冷不丁被蔡老師點將,因為毫無心理準備,頓時臉色煞白,坐著發怔。坐在後面的沈小玲見面前那堆卷發一動不動,以為他被嚇住了,莫名地緊張起來。林廣華卻非常淡定,他是沒吃過豬肉卻經常看見豬跑的人。他太清楚卷毛了,自小拜魯迅為師,關於魯迅的書不知讀爛了多少本,他的好鬥精神就是刻意向魯迅學的。他心想:叫他念魯迅的詩,不是找關雲長借大刀嗎?至於他現在的“假死現象”,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沉默,一會便會“於無聲處聽驚雷”。但很多人不了解實情,鄉下仔與沈小玲一樣為他犯急,而坐在最後一排的兩個身材高大的圩街仔卻開心極了,認為蔡老師要拿武海達開涮了,有一個叫梁大柱的忍不住笑出聲來:“魚汁頭要出洋相了。”如果他沒說這句話,武海達可能還會愣多幾秒鍾,他此話一出,武海達的大腦一激靈,瞬間通電。他唰地站起來回答道:“我到過市區的五個書店,可以找到魯迅先生的詩詞共46首,請問老師要我背哪首?”蔡老師終於露出笑容,他謹慎地試探性地問道:“46首你能背哪幾首?”“都能背。”武海達毫不猶豫。班裡立即發出“啊”的一聲,有驚歎,也有疑問。都是高一學生,還沒有人到達這個境地。
“你就背那首‘運交華蓋’吧,背完再向大家說說它的意思。”蔡老師吩咐。
全班的耳朵都豎起來,很多人想起他中午的詩,第一句就是“運交華蓋”,有人好奇,有人等看笑話。林廣華心裡說:切!這不是叫我背乘法口訣嗎!
“這首詩的題目叫《自嘲》,寫於1932年……”武海達不假思索,一口氣背完。他的聲音隨父親,不但有磁性,而且高亢宏亮,加上有些激動,產生顫音衝擊波,天花板上的風扇似乎嗡嗡地響。解釋詩意的時候,武海達的俏皮勁和鬥爭心態一齊湧上心頭,故意夾帶私貨。他大聲說:“魯迅先生的意思是說:我交了個狗屎運,很倒霉。我不想招惹別人,別人卻來招惹我,沒辦法,被碰得頭破血流。我知道我現在很狼狽, 就像用爛草帽遮著頭臉在大街上走,又像載著酒的船在江中漏水了,很悲哀。但是,我不害怕!我鄙視那些仗勢欺人的人,他們有錢有勢又怎麽樣?就像臭狗屎一樣被大家指責,我魯迅,心甘情願去做勞動人民的牛!”
盡管武海達從小就在身邊背什麽詩什麽詞,林廣華從不關心,當然不知道《自嘲》的意思,但他聽完解釋,覺得太有意思了,太痛快了,太解恨了。他真沒想到,魯迅先生的詩太像是專門為武海達寫的,因此,大嘴巴情不自禁喊了一聲:“好!”又拍起手來。沈小玲如夢驚醒,也跟著用力拍掌。和梁大柱同桌的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同學竟然激動地站起來鼓掌。除了梁大柱,全班同學都熱烈鼓起掌來。
蔡大英是東北人,隨父母來到南疆,畢業於海西體育學院。他表面溫文爾雅,但骨子裡卻是軍人的血性。中午的時候他與鄭英同時走進飯堂,看見了武海達的樣子,讀了武海達的詩,他敬佩武海達的骨氣。他聽得出武海達在解釋詩意時借題發泄,但他不但不反感,反而很欣賞他的機智。作為鼓勵,作為對同學們的掌聲的認同,他也鼓起掌來。
“在我們班,有誰比武海達更適合作宣傳委員呢?請推薦。”蔡老師言歸正傳。全班鴉雀無聲。靜默幾十秒,他宣布:“如果沒有,我提議,武海達同學為宣傳委員,同意的請舉手。”當然是齊刷刷地舉手,包括那幾個圩街仔,盡管很無奈。
就這樣,毫無準備地,武海達在高中一年級當了個官。雖然比過去的官小,但畢竟是意外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