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巴雖然瀕臨南海,處在雷州灣港口之側,但屬丘陵地帶,歷來是海西地區最貧窮的地方,而農民自古勤勞。多數人四五點鍾便起床工作,八九點鍾吃早餐,他們說“白話”叫“吃朝(zhao)”,接著工作到一兩點鍾吃午餐,白話叫“吃晏(an)”,再工作到晚上六七點“吃晚”(吃晚飯)。為了省糧,多數人家是不吃“朝”的,從早上忙到中午十一點左右,把“朝”和“晏”合並起來吃。武海達家長期不吃“朝”,所以他沒有吃早餐的習慣。洗漱完畢,便準備午飯。當他打開小木桶時,小黃臉立刻變青了。他極度失望地瞟了一眼林大嘴,這家夥還在蒙頭大睡呢。“怎麽辦呢?”他一時亂了方寸。“大嘴是想逼我自己了斷吧?”他猜想。“那好吧,就讓圩街仔看我的笑話吧!”他的鬥志又被激發了。他抓了幾把米和一小把飯豆放到鋁製飯盒裡,托起冚盅便往飯堂走。此時,起床鈴已響過兩遍,校園裡已有不少人走動,但住校的大多數都是不吃早餐的農民子弟,所以到飯堂的人並不多。武海達把飯盒和冚盅放進蒸籠時,還沒擺滿第三層。他不知道,第三層下面的兩層,大半是圩街仔的飯盒。那是十幾個乒乓球發燒友,在家裡吃了早餐,相約一早到學校打乒乓球,在學校開午餐。
不知道什麽原故,也許因為質量太差,經不起蒸籠的高溫,灶堂生火不到一個小時,武海達的冚盅便開裂了,魚汁泄到下面的飯盒上。濃重的腥味透過蒸籠,彌漫在整個廚房的空間。廚工都是農民出身,他們當然知道那是什麽味道,大口大口吸了幾下,笑著說:“魚汁頭,好香呀!”
這個時候,武海達和林廣華正在學校大禮堂參加開學典禮。
南巴中學是由米娘村一個大地主的祠堂改造而成的。大禮堂原是祠堂的大拜堂,位於學校的正中央。與大拜堂四周相隔十米是東南西北四麵包圍的廂房,現在是學校老師的辦公室及單身老師的宿舍。學校的教室和學生宿舍是後來建的,也是東南西北四條相連,與廂房形成一個特大的“回”字結構,在回字的兩個“口”之間,在比籃球場還寬的空地上,種著鳳凰樹及椰子樹、楊桃樹、菠蘿樹、石榴樹等果樹。
九月一號上午是高一級的開學典禮。雖然在初中二年級之前一直做著班頭,但武海達歷來喜歡獨處,不太合群。他從飯堂出來,在飯堂與學校大門口之間的鳳凰樹下徘徊,一直等到第二遍上課鈴響才走進大門。這時候,大禮堂已經坐滿了人,他在最後面一排椅子上坐下來。林廣華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鑽到他身邊,神秘地笑著問:“你把那東西放哪裡了?”武海達知道他問魚汁頭的下落,迎合他說:“倒廁所了”。這在林廣華的意料之中,他聽罷又問:“你知道我們高一級的播音員是誰嗎?”武海達的朋友很少,信息有限,只能搖頭。“一會就會出現,她們的聲音你一定喜歡,你得先把耳朵掏乾淨。”林廣華神秘地說。武海達知道死黨有五個愛好,愛數學,愛面子,愛吹牛,愛美味,還愛美色。到處打探美女的消息是他的本能,但他還是覺得奇怪:剛到學校,他怎麽就能弄到女同學的情況呢?所以疑惑地瞟著他。林廣華津津有味地說:“一個講普通話,叫許月禪,大美女,肯定是高一的校花。一個講廣州話,叫沈小玲,地道廣州妹仔。兩個都是廣播站的播音員。”
“原來的播音員呢?”武海達問。
“準備去農場分校呀。
所有高二生,都要到農場分校半工半讀,你不知道?”林廣華反問。 正說著,第三遍上課鈴響了,接著,學校廣播站的喇叭響了起來,真的傳來了一串非常動聽的普通話和一串天籟一般的廣州話,兩個播音員分別用普通話和廣州話介紹開學典禮的內容。武海達自小對聲音敏感,是個聲音控。從小學到初中,他的生活中充斥著粗魯生硬的南巴白話,還夾雜著聽不懂的海話和黎話。每次聽到大隊廣播站轉播的省廣播電台,他都為那些聲音著迷。
“許月禪一會就坐在主席台旁邊,她管擴音器。”林廣華似乎知道許月禪所有的事情。“近官得力,近廚得吃,近女得癡。”他得意地自嘲一句,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貓著腰溜走了。
武海達目送那個肥胖的身子一直往最前排鑽,突然間好像開了竅:林大嘴那麽擔心魚汁頭,口口聲聲強調不要讓圩街仔看笑話,是不是與美女有關?那兩個小美女肯定是“圩街仔”,他是擔心魚汁頭讓他在美女面前丟人現眼吧?
他這樣想著,有些走神,沒完全聽清校長在說什麽,直到掌聲叭叭叭地響起來,才知道開始宣布高一級的臨時班長。武海達有些失落。他是高一(4)班,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是班長。初中畢業考,他的語文和政史全級第一,但數學是倒數第一。數學是他的克星。他知道,高中是他班長時代的終結。高中階段,除了數學,還會有物理和化學,這些理科,都是他的催命符,哪還有做班長的非份之想。但畢竟,曾經優越過,心理落差很難避免,然而他可以放下。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前途。兩年後高中畢業,十七歲。畢業後路在何方?如果沒有奇跡,百分之百回鄉當農民,延續父輩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那樣的活,極有可能,他的後代也要延續魚汁頭的日子。想到這裡,他又開始憎恨起那些圩街仔來:憑什麽,他們天生就有好命運!
突然聽到有人在叫高一(4)班,宣布臨時班長。一個“鄭英”的名字,以為是女生,怎料是個同類,而且將近一米八的個頭,黝黑的國字臉,看樣子十八九歲了。他和別的臨時班長站在一排亮相,高出一個頭,像個體育老師。但武海達對他沒什麽興趣,他低下頭,繼續在未來的迷茫與眼前的怨忿中掙扎。
也許因為營養不良,也許大腦存在某種缺陷,很多時候,武海達在被問題困擾時會出現恍惚,甚至短暫失憶。幾點散會的?散會後他去了哪裡?他一時想不起來。他隻記得去過一趟洗手間。之後,他走到高一(4)班的教室門口,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或者,同學們來過又走了。只見門口掛著一塊用油氈紙做的告示牌,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通知:下午開班會。
這時候,林廣華正往飯堂走。
開會時,林廣華在大禮堂拚命往主席台前面鑽,主要是為了討好沈小玲,當然也是為了欣賞許月禪。他隻認識沈小玲。沈小玲的父親是油城市糧食局南巴公社糧油供應站的站長,而林父是分管大隊糧油方面工作的領導。林廣華經常跟著父親往糧站跑,半年前就與沈小玲認識了。因為許月禪的母親也在糧站工作,因此許沈成了好朋友。九月一號前,林廣華在糧站見過一次許月禪,當時隔著五米多的櫃台,一目驚呆。一米六五高,修長的身段,雪白的臉盤,漆黑明亮的大眼晴,尤其是,滿頭黑發長及腰間。林是個長發控。他自己常年是陸軍頭,卻對女生的長頭髮情有獨鍾。只要女生的頭髮又黑又長,他必定心旌搖蕩。但他對許不敢有非份之想,她比他幾乎高出一個頭,僅此一點,他就無地自容。但他對沈小玲卻是動了春心。沈小玲沒有許月禪驚豔,但嬌小玲瓏,秀氣端莊,皮膚依樣是白裡透紅,而且,那頭烏黑發亮的頭髮比許的還長,有時候瀑布一樣直瀉腰下,有時候編織成兩根又粗又大的辮子在臀後搖晃,驚心動魄。林廣華是善於鑽營的,一旦確定了目標,就會千方百計尋找機會。開學前六天,他就知道沈許被定為高一級的播音員,已經去學校培訓。開學典禮前,當武海達還在鳳凰樹下獨自徘徊時,他就找到了二樓廣播站,非常成功地幫助沈許兩位把擴音設備搬到大禮堂。和武海達通報消息後他擠到前排,想散會時再幫忙把設備搬回二樓。沒想到,散會時,兩個高二男生把設備搬走了,他沒能再與沈許打上照面。他到教窒兜了一圈,不見武海達,便徑直往飯堂去了。
這時的飯堂裡,“魚汁頭事件”已經爆發。十幾個圩街仔把沾滿魚汁頭的飯盅丟到水泥圓桌上,大聲叫嚷著:“誰乾的!誰乾的!是誰把喂豬的東西潑到我們的飯盒上?!”很多同學聞聲趕來,把圓桌圍上了。廚工把那個開裂的冚盅拿到圓桌上,小心地擦乾淨周圍的汙漬,又拿濕布把每個飯盒上的魚汁擦掉,不斷地勸說:“能吃呀,能吃呀,隻沾在殼上。能吃呢,能吃呢,隻沾在殼上。”可是,那十幾個圩街仔就是不依不饒,繼續憤怒地叫嚷:“臭烘烘怎麽吃!喂豬的東西!我們不要了,誰乾的,全讓他吃!”嚷得最起勁的是一個高瘦個子,白白的長臉和細長的脖子都氣得發紅了。
林廣華在飯堂門口就聞到了魚汁頭的腥味,又聽到裡面鬧哄哄的,擠進人群一看,立刻驚呆了:那個破冚盅不是卷毛的嗎!這該死的卷毛呀,怎麽騙人呢?這下闖大禍了!他站在地上聽圩街仔叫嚷幾遍,覺得大事不好,慌忙擠出人群,飛跑進校。
當他終於找到武海達的時候,武海達正站在教室門口發呆。他一把把武海達推進教室,把門關了,說:“出事了!出事了!你先躲起來!”
“出什麽事?”武海達一頭霧水。
林大嘴就是林大嘴,不僅噎不住話,還會添油加醋。他不但把飯堂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還把圩街仔那幾句話加工成“喂豬的東西人怎麽能吃”。剛聽時,武海達緊張了一下,產生了歉意,但一聽說圩街仔大聲叫罵“喂豬的東西人怎麽能吃”,他的小心臟受不了了。“這是對勞動人民的褻瀆!這是資產階級的進攻!”他大喊一聲,小黃臉變成小青臉了,那幾根小胡須顫抖著似乎真的要翹起來。“我要去會會他們!”他斬釘截鐵地說。見狀,林廣華後悔莫及。“喂豬的東西人怎麽能吃”不但傷害了他的自尊心,而且傷害了他的階級感情,這可是原則問題,武海達非與圩街仔鬥個你死我活不可。他深知,這個時候,九頭牛也拉不住卷毛了。而今的上上之策,是趕緊把兄弟們集中到飯堂,團結一致對付圩街仔,因此,他飛快地跑離教室。
林廣華走後,武海達還在教室發呆。每逢激動,他的心跳就會驟然加速,大腦和腿腳都會變得遲鈍。他怔了大約七八分鍾,終於反應過來,把牆上的那個告示牌取下來翻過背面,手捏白粉筆,沉吟再三,最後用正楷體一筆一劃嚴肅認真地寫上大作:
自白書
運交華蓋無所求,一生隻愛魚汁頭。
鄉下兒郎多奇志,地主街痞算個球!
寫罷,讀了一遍,啞然苦笑幾下,把告示牌的繩子套到脖子上,挺了挺微駝的背,五指當梳,把卷發往後梳了梳。這是他視死如歸時的常規動作。每逢決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存”時,他都會挺腰梳頭。之後,他便背著牌子向飯堂走去。那塊牌子太大,他人太小,牌子差點兒就碰到地面了。他走在路上,實際上只見一頭卷發和一塊牌子在移動。那樣子太拉風了,太有衝擊力了,立刻把四周的目光都吸住了。
這時候,林廣華已經把梁燕浩、林德、黃水誠等二十幾個兄弟招到飯堂,擠到圩街仔的對面。林德是這群兄弟中最高大威猛的,一米八三,通體黝黑,頭顱比冬瓜還大。他指著對面那十幾個圩街仔,大聲吼叫道:“雞草仔聽著!今天決鬥,分個高低!”(“雞草仔”,南巴罵人話。南巴人賣雞,用禾草捆綁雞腳,買雞人連禾草帶走。南巴婦女喪夫後帶著兒子改嫁,兒子如同隨雞的禾草,不值錢之意)。圍觀的人以為要打架了,有的準備勸架,有的等著看熱鬧,有的跑出去找老師。
這時候,飯堂裡的人看見一個滿頭卷發,背著一個大牌子的小男生走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大撥人,指著牌子一邊大聲念一邊大聲笑。有人得意地大聲叫喊著:“地主街痞算個球”!大家非常好奇,都爭先恐後擠過去看牌子。只見那個小男生鐵青著小臉徑直走向圓桌,端正地坐到旁邊的水泥板凳上。他把背後的牌子摘下來,在圓桌上樹起來,正對著那十幾個圩街仔。那些圩街仔哪裡見過這種陣勢?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一臉莫明其妙。
因為牌子太高,武海達被遮住了,所以他站起來,再一次神經質地用手指梳了一下卷發,準備說話,但由於太激動,嘴唇顫抖得太厲害,竟一時說不出話來。林德見狀,急中生智,又吼一聲:“圩街仔聽著!爺爺給你們念念高手的《自白書》!”當他看見最後一句詩時,自己先笑起來,正在這時,有人大聲叫道:“圩街仔的頭目來了!”話音未落,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圩街仔的側面。那人用手指著圩街仔,用黎話罵了一句粗話:“背魯漏假!”(大意是“你們他媽的”)然後用普通話教訓道:“你們這幾個,是地主仔還是資本家的殘渣余孽?你們知不知道,還有很多人天天都在吃魚汁頭?!你們沾一點點就不肯吃了?什麽階級立場?什麽階級感情?!”
武海達側眼看時,覺得那人很像臨時班長鄭英。怎麽是他?他是圩街仔的頭目?正納悶,又有人叫喊起來:“老師來了!”圩街仔們一聽,撒腿就跑,從水槽旁邊的側門鑽出去,一溜煙消失在南巴河岸的樹林裡。林廣華連忙抓住武海達的手,想把他拖走,武海達卻坐了下來,冷靜地說:“吃了飯再說。”林德慌忙把牌子拿到身邊,想把它藏好,卻聽到有人喊:“把牌子拿來看看。”他應聲轉過頭去,發現說話的是學校籃球隊的蔡老師,隻好把牌子交了上去。這時候,林廣華看得很清楚,蔡老師身邊站著四五個老師,他們正對著那塊牌子發笑。令他心寒的是,蔡老師身邊,站著許月禪和沈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