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整天，我們不斷地在現實與回憶中，在安靜與喧鬧中切換。時而開心的像個孩子，時而唉聲歎氣如中年人一樣。一次次打開心房的對話，都像是一次坐著過山車的時空旅行。

　　臨近黃昏，趕上了熱情的桑巴舞表演，火辣的巴西女郎，點燃了今天最後一次激情的呐喊，人群聚集在一起，盡情釋放壓力。

　　結束以後，我們臉上都掛著意猶未盡的歡笑，這是長久壓抑之後，才來感受到的快樂。

　　我靠在旁邊的石柱上，看著妞妞依然熱情地扭動著，腳步輕盈，手臂上下左右擺動，完全在節奏裡傲遊。她轉過身，看見我不動了，就退過來，面對我翩翩起舞，脈脈含情。我已經陶醉在其中，難以自拔，一伸手把她攬在懷裡。

　　我們手牽手離開歡樂谷，兩個人明顯玩得意猶未盡。

　　“我帶你見見世面，今天晚上。”妞妞說道。

　　“什麽世面啊?”

　　“肯定你從來沒經歷過的啊。”

　　我們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CBD方向。

　　車子在一幢高樓門前停了下來，妞妞牽著我，走在前面，直奔進大堂，又走向電梯廳。電梯裡有一股強烈刺激的香水味道，高級又曖昧。妞妞按下來電梯最高層。

　　到了之後，我才發現這是一家高級餐廳，裝修是那種歐式宮廷風格，服務員都是個子高大，高鼻梁，深眼窩的歐洲男性。從進門開始，就感受一種貴賓式的服務，服務員彬彬有禮，將你領到餐位處，把椅子給你拉開坐下，臉上永遠熱情微笑，讓你的心情頓時也平靜下來。

　　我們選了臨窗的位置，可以遠眺京城夜景。此刻天色黑暗，天空中雲層壓下來，但並不是黑雲壓頂，而是灰白色的雲層，遠處看著厚厚的，層次感和邊界感明顯，而近處的雲層，在光線照耀下，帶有一點橘黃色的感覺。大樓的高層已經徹底消失在雲層中，就像插入了天空中一樣。遠處隱約有激光燈在噴射出綠色的，紅色的光線，有一種穿越感。雲層是變幻的，移動著的，層層疊疊，厚薄參差，稀薄的邊緣還在不斷變換形狀，如魔爪，如獵狐，如睡貓，如奔兔。城市在夜色中，也收起了白天的粗獷和喧囂，變得溫柔起來，尤其是這大雨將至的夜晚，一切都顯得柔情似水。

　　“來過嗎?這種地方。”

　　“真是第一次來，從沒體驗過。要感謝你。”

　　“沒有了，其實我也沒來過幾次，都是別人請我。”

　　“嗯，最妙的是，還趕上這種天氣，一切都感覺像是在夢幻中。”

　　“確實，這種天氣，感覺會更強烈，你看那片雲好像馬上就飄過來了。”

　　“嗯，飄過來，我就把它抓住。真是雲霧繚繞，宛如仙境啊。”

　　“還有幾個老外服務員，像不像是到了西天。”

　　“西天不像，倒是這個環境真像是到了國外的感覺。”

　　“你出國去過哪裡?”

　　“讀書時，去德國做過交流，就是開學術研討會。”

　　“那也不錯嘍，我都沒有出國過。”

　　“都一樣，還是家鄉好。現在的感覺像不像在寶峰山上，下雨的時侯也是雲霧繚繞的。”

　　“寶峰山挖礦嗎?你還都記得?”

　　“當然不會忘。”

　　“我記得你說長大了，要修一個亭子，在寶峰山上。多麽純樸的夢想啊。”

　　“是啊，再也沒有這種夢想了。現在就想在大城市買個窩，哪怕是個單間都行。

”　　“北京的房價太貴了吧?”

　　“嗯，根本買不起，像我這種工薪階層，不吃不喝二十年，也買不起啊。”

　　“房價太離譜了。”

　　“像我這樣的年輕人，真的壓力很大。因為家裡幾乎幫不上忙的，完全要靠自己努力去買，真是太難了。”

　　“考慮換工作?”

　　“是想換，我這種工作適合家裡條件好的，我這種農村來的，耗不起。”

　　“其實你也想開點，先穩定下來，慢慢地局面會有改善的。”

　　“買不起房，連媳婦都娶不到的吧。我可能要像二蛋大爺一樣，打一輩子光棍。”

　　“你就是要求太高了，太追求完美，把自己逼上了絕境。”

　　我沉默了。不知該說些什麽，一直以來的壓力，盡管在今天有釋放，但並沒有消失。每次聊到這個話題，我就難過。

　　妞妞把手伸過來放在我手背上，我感到一股暖意襲來，漸漸地焦慮感得到了釋放。也許，我這種焦慮緊張莽撞的狀態真的是需要一段戀情來撫慰。也許我這個毛頭小子，想要成熟起來，真正的症結是談戀愛。

　　前菜是一些蔬菜沙拉和麵包，反正有些蔬菜的名字，我也叫不上來。但搖晃的紅酒杯，握在手裡卻感受到一種迷離，兩杯下肚，我感到從脖子到臉都是火辣辣的，胳膊都有點通紅。我可能不適合喝酒，但我好喜歡這種感受。

　　我把手也也伸過去，握住了妞妞的手。她的手好軟，手指細長，白皙，但是冰涼的，被我溫暖的手掌包住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她的顫抖。而後，我身上的熱流一點點傳導到了她的身體上，這是一種緩慢的熱傳導，但真實確切，甚至能感覺到熱的流動，真的在動。

　　妞妞另一個手托著下巴，那雙溫柔的眼睛，被沉甸甸的淚珠兒，填的滿滿的，時刻都要衝出眼簾，一瀉而下。但她又在極力控制著眼簾和淚珠之間的表面張力，一直在在臨界狀態試探，又一直被拉回平衡狀。那水汪汪的眼睛，就像是一泓清泉，清澈，乾淨，純粹，裡面只有我的影子。

　　我的情緒被這汪清泉，帶到了一個純淨的世界，那裡綠草茵茵，清河綠波，天鵝鏡湖，白鷺啾啾。只有我和妞妞，手牽手，從山坡上走下來，走到湖邊，停下來歇腳。兒時的純潔記憶和當時那些簡單完美的夢境，一直是我縈繞在心裡的精神樂園。

　　帥氣的服務員走過來，給我們上來牛排。妞妞轉過身去，擦拭了一下眼睛，托詞說去衛生間。

　　她轉身剛走，外面的雨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來。那雨絲飄灑在近前的窗戶玻璃上，順著玻璃往下落。我在玻璃的光影裡面，看到了一個男人哭泣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