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要在北京呆一段時間,說有商務合作在談判。當她認真和我說的時候,我沒有懷疑也沒有好奇。我只是對於看到一個強大的,自信的妞妞,感到萬分欣慰。
春花爛漫的季節,匆匆流去,轉眼就入夏了,奧運會已經迫在眉睫。
五月的一個周末,妞妞打電話給我,說周末想去歡樂谷玩,問我有沒有去過,想不想一起去。
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要是妞妞提出來的,做什麽都可以。
我們約在了歡樂谷門口見面。等我到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買好的門票。她揮動著票和我打招呼,臉上又露出來那個天真的笑容,許久沒見的笑容。
那天她沒有化濃妝,只是略施脂粉。頭髮又染回了黑色,高高地簡單梳起來,走起路來,直刷刷地在身後飄蕩。一套純粉色系的運動裝套在身上,腳上踩著白色的運動鞋。在人群中,氣質依然出眾,說是個大學生,也沒人會懷疑。
我只是一身休閑裝扮,常年不改的藍色牛仔褲,黑色運動鞋。和她走在一起,有賴於她超高的回頭率,我不自覺地身板都挺直了。有時我會和她走近,身體還有些微接觸,很短暫,如觸電一樣。有時又離開很遠,看著她在人群中穿梭,不知她在想些什麽。但當她回頭看我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她幸福的微笑,只是隱藏在微笑背後的眼神中,那個嘴角的斜紋中,我能感受到一絲哀傷,從心底裡升起的哀傷,只有我這種老朋友,才能發現的哀傷。
我是不願意去做過多聯想的,對於妞妞的生活。自信和快樂的妞妞,就是我最期望和看到的。但是那種隱藏的哀傷,被我發現以後,我就像被傳染了一樣,陷入了同樣的表情中。我看著她,就像看著我我自己,同樣的微笑掛在臉上,同樣的哀傷藏在心裡,隱隱作痛。
我想要妞妞快樂,我也想要自己快樂。當我們排隊等著座過山車的時候,人特別多而擁擠,我們的手很自然牽在了一起,我站在後面,身體幾乎貼在了妞妞身上。沒想到,妞妞順勢往後一靠,就貼在了我身上。我的鼻子和她的頭髮有一個觸碰,甚至可能是我故意湊上去的,一股醉人的香氣,通過我的鼻尖傳遞到了我全身。我感覺全身酥軟,快要站不穩了。我們的手緊緊地扣在了一起。
天氣很熱,幾乎沒有風,有一片雲飄過來,又飄走了。機械的噪音和年輕人的呐喊聲,交替進行著。眼前有夢幻的城堡,刺激的遊戲項目,盤繞在上空的飛車軌道,而我的思緒卻回到了我們第一次牽手的那個山坡。我在努力回憶那天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又想了些什麽。我要努力找回那遺失的美好。
“你怕嗎?”妞妞轉頭問我。
“嗯?”我沉浸在想象中,沒有反應過來。
“過山車。”
“當然不怕,天塌下來我都不怕。”我激情地回應道。
“你啊,永遠不會變。”妞妞無奈地笑了。“永遠都是那麽耿直。”
“你怕嗎?”
“當然怕了,看著腿都抖了。”
“不用擔心,有我呢。”我說完,又用力捏了下妞妞的手。
“我的手都要被你捏碎了。”妞妞撒嬌的口氣和我說。
我松開一看,才發現妞妞的手已經被我捏的通紅,還能看到一個大大的手印。我忙用兩個手包住她的手,開始搓起來,想把那個印抹平。妞妞顯得哭笑不得,但似乎比剛才開心多了。
雖然我剛剛說自己不怕,
但真的坐上過山車之後,緊張感還是油然而生,腿止不住地顫抖,倒是妞妞此刻非常淡定。我的左手緊緊地握著她的右手,心臟都快出來了,喊叫著結束了過山車之旅。 園區很大,很多項目都要排隊,我們從一個項目,玩到另一個項目,緊繃的神經,壓抑的內心,苦痛和哀傷,在一次次的呐喊和尖叫中,漸漸得到了釋放。
我們一直牽著手,排隊的時候,她就靠著我休息,把我的兩隻手抓起來,這樣就形成了一個懷抱她的姿勢。我緊緊抱著她,臉幾乎都要貼在她的臉上。我很喜歡她的香氣,無聲無息將我迷醉,將我俘虜。
“想過我嗎?”妞妞輕聲地問我。“這些年,想過我嗎?”
“想過,一直都想。”
“真的麽?”
“當然是真的。”
“有多想?”
“不止是想,是心疼。”
“其實我也想你。”
“我知道。”
“我不敢奢求太多的,但知道你想過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是我不敢奢求太多,又想得太多,我是一個懦弱的人。”
“還記得上學的時候,那個時候多麽快樂啊!尤其那個小學校,現在想起來,那麽小,那麽破,那時候為什麽就那麽快樂呢?”
“我也經常想起小學,想起每天我們一起上學,放學。每天暢快淋漓地玩,放肆爽朗地笑,無憂無慮地生活著,好像日子就要這樣一直快樂下去,那是多麽珍貴的時光。我們居然都可以爬到房頂,在跳到後面的地裡面,真是膽子很大。”
“是啊,有次二胖還被羅老師逮著了,正誇上大門的房梁上,老師就推著自行車進來了。二胖嚇得渾身顫抖吧。”
“這個我記得,後來二胖還被罰到大門口的石凳子上面壁思過。”
“哎,後來你有羅老師的消息嗎?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前些年,我有聽說他結婚了,還生了個兒子,但後面就沒有消息了。”
“當年,他和宋老師其實也挺般配的,只是世俗的眼光,沒讓他們敢走到一起去,也挺遺憾的。”
“感情的窗戶紙,只有薄薄的一層,但捅破它,卻需要使出全身力氣。”
我說完,妞妞把頭在我肩上摩擦了一下。我們內心很清楚,今天能走到這一步,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中學同學你還有聯系嗎?”
“幾乎都沒有聯系了,那個時候不像現在都有電話網絡什麽的,隻留下一本同學錄,還壓在我家的箱底。”
“其實, 我還聽想念那段跑步的日子,頂著寒風,頂著烈日,我們居然從不知道累,如果沒有終點,我們就能一直跑下去。”
“是啊,要是你堅持跑步,說不定都能參加奧運會,拿金牌。”
“呵呵,也是啊。只是那個時候怎麽就沒有這個雄心壯志啊。”
“可能出了事故以後,就沒有人敢組織大家跑下去了吧。”
“哎,我們算是幸運的是嗎?至少還活著。”
“活得還不錯。”
妞妞靜默了一會繼續說道:“你知道我什麽時候最想你嗎?”
“嗯?”
“就是打工最累的時候,那個時候,真的是很絕望無助,我就會幻想,你突然間出現在我的面前,帶我脫離苦海。”
“可惜,那時候,我沒那個能力。”
“不怪你,只是我的幻想,你知道嗎?幻想也能給予人力量,是不是很神奇。”
“但我總覺得,你當時退學去打工是錯誤的。”
“那你說怎麽辦?我們家的情況,我也是走投無路了。”
“其實不是的,是你太懂事了。家裡實在貧困,還有國家會幫忙,有政府,上了大學,有各種補助,甚至助學貸款,都可以幫我們度過難關的。你走的太決絕了。”
“我家不像你家,我沒有任何依靠的。”
“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孩子讓人心疼。”
“這都是命吧,也許都是命吧。”
我突然感到手背上有水滴下來,是妞妞的淚水。
我把妞妞緊緊地抱著,以我的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