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這麽悲觀。”托尼啼笑皆非,溫言安慰,“不管怎麽說,猴兒酒你都喝到了對不對?”
我沒喝多少,都被贔屭那小王八蛋給喝了。朱有才更加痛苦,偏偏又有苦說不出。
仔細回想當時的情形,朱有才愈發覺得,自己可能又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便憂心忡忡地問:“對了,妖族四雄都是誰?”
托尼拿起一個“雲葡萄”,正放在嘴裡咀嚼,聽到這個問題,噗的一聲,吐出一團棉花糖般的白色霧氣,吃驚道:“你說什麽?”
“我說妖族四……”朱有才剛要重複,托尼已衝上來捂住他的嘴巴,驚恐道,“別再說了,這四位爺,是大禁忌,提他們會惹出天大的麻煩的!”
接著壓低嗓門,用朱有才勉強能聽到的聲音,給他解釋妖族四雄的來歷。
“四雄,四凶也,分別為:帝鴻氏之不才子混沌、少皞氏之不才子窮奇、顓頊氏之不才子檮杌,縉雲氏之不才子饕餮。”
“混沌憎恨蒼生,窮奇陰險狡詐,檮杌殘忍好殺,饕餮貪吃貪財。故皆為人族所恥,欲除之而後快。上古末期,妖族與人族爆發萬年大戰,四雄皆殺人無算。戰後,人族欲懲之,四雄卻提前收到消息,先一步逃入洪荒,從此杳無音訊。人族大能震怒,將四雄姓名列入無極格殺榜,並明言助其逃匿者,知情不報者,乃至存有瓜葛者,皆為同罪,格殺勿論!”
聽到這裡,朱有才的心都涼了。難怪孫右聽到饕餮兩個字,逃得比狗還快,敢情是怕人族清算啊!
不過,其他三凶就算了,可這饕餮僅僅是好吃貪財,怎也成“凶”了?這也算凶的話,那文明社會乾脆改名叫凶惡社會好了!
另外,倘若饕餮玄功真的是正版豬八戒從饕餮那裡弄來的,就足以說明他們的交情匪淺。二者都以好吃貪財著稱,自然有共同話題。
哼哼,話說自己不也這樣嗎!
可身為天將,勾結匪類,還傳給自己,這又意味著什麽?
朱有才似乎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但具體是什麽,他一時當然猜不到,也想不通,索性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把有限的精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為宜。
可眼前的事情,又豈是那麽好處理的?
盡管覺得孫右絕不敢到處亂講。但朱有才心裡始終毛毛的,畢竟,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倘若能用意識殺人,孫右早就死一萬遍了。朱有才不斷在心裡幻想著該如何永絕後患,嘴巴就下意識說了出來:“這隻四耳猴,小爺我早晚宰了你!”
“等等,”托尼一愣,忙問,“你是說,那個叫孫右的,是隻四耳猴?”
“是啊,四隻耳朵,一邊兩個,腦門還像被火燎過,禿了一大塊,所以一直包著黃頭巾。”朱有才忙不迭描述孫右的模樣,“你認識?”
托尼的一張綠臉陰晴不定,半響方沉重地說道,“我以前給那位靈飄大王做髮型時,聽他講過,這天底下,只有一座山上有四耳猴,他們出沒之地,必有山洪爆發。”
“這座山,叫作長右山。”
“轟隆!轟隆隆!霍嚓!霍嚓嚓!”
洞外,驀地開始雷鳴電閃,緊跟著,一陣狂風吹入山洞,朱有才感覺到一股寒意,喃喃道,“長右,孫右,這孫子,竟然數典忘祖,連自己的姓都改了!”
須臾,大雨傾盤而下,這一下,就是一個禮拜,而且下下停停,還在繼續。
天公怒吼泣雲霄,急驟漫天瀉浪潮。山洪,真的爆發了!
為安全計,朱有才可謂狡兔三窟,甚至三十窟都有了。但他最長住的,還是在各處懸崖峭壁上,由豬之隊挖出的幾個山洞。可此時此刻,這些山洞全都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
連續七天的暴雨,令福陵山緩衝帶化作一片澤國,觸目皆黃,洪水如沸,溪河湖澗全部連成一體,猶如一頭失控的鴻蒙巨獸,體型越來越巨大,也越來越狂暴,漫山遍野橫衝直撞,吞噬了無數原始森林裡的生靈,淹沒了許多山谷,乃至低矮的山坡,然後又向諸峰發起挑戰,撞得地動山搖。
水位扶搖直上,豬之隊挖出來的山洞,有兩個比較靠下的,都已經灌了個滿滿當當,儲存在裡面的蜂蜜,自然都泡湯了。而高位的山洞,也日夜晃動的仿佛隨時可能坍塌,根本無法繼續居住。
托尼早就不知逃去了哪裡。朱有才縱不懼水,可洪水實在太髒,他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開,就讓贔屭馱著自己去尋找新的地方安家。
贔屭雖是個幾萬年的老妖精,但嚴格來講,還只是個孩子,孩子哪有嫌髒的。見到巨浪滔天,猶如老家大海一般,簡直高興壞了,要不是朱有才爹味十足地管束,他恨不能整日泡在水裡玩耍。
因為買酒事件,贔屭已對朱有才徹底服氣。後者雖在孫右那吃了個暗虧,可總體上認為自己還是賺到了,至少目前看是這樣。
這一日,朱有才所在的一座小峰,被洪水撞得左搖右晃,實在無法待了,只能招來贔屭,馱著豬之隊再次轉移。
剛走沒多久,就聽轟隆一聲,卻不是那小峰倒了,而是旁邊一根百余丈高的筆筒似的山柱,從中間斷成兩截,砸出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朵水花。
不對,應該是被上古水神共工撞倒的不周山砸出的那朵水花最大,畢竟不周山是天柱呢。
朱有才坐在龜背上,百無聊賴地胡思亂想。要說這神話世界裡最大的混蛋,非共工莫屬。你打不過人家火神祝融(注:一說是共工敗於顓頊),好好修煉,改日再戰不就得了,撞倒天柱這叫哪門子事,不周山惹你了,還是天下蒼生惹你了,敢情大神也淨撿軟柿子捏是吧?
正想著,忽聽遠處傳來一聲聲呼救,朱有才連忙運起天眼秘術,立刻看到幾個人類的身影在浪濤中時隱時現,性命危在旦夕。
“快過去!”朱有才毫不猶豫地催促贔屭轉向。
“去吃人?”贔屭問。
朱有才氣得狠狠拍了他的龜首一下,怒吼道:“去救人!”
一龜七豬,八個妖一起出手,救個幾人還不跟玩兒似的,轉瞬就將那幾個落水的樵夫、獵人、還有藥農都救在了龜背上。
只不過,有六個人瞬間被嚇昏過去,還有兩個人發出更大聲的尖叫,並用主動跳入水中的行為表明心跡,他倆寧願被淹死,留個全屍,也不想成為妖怪的食物。
朱有才又好氣又好笑,只能再次將其救起,然後果斷打暈,送到附近未被淹沒的村落。
接下來幾日,盡管雨勢稍小,可山洪的浪頭卻越來越高。朱有才一直沒閑著,騎著贔屭到處去救人。古代不比現代,遇到天災,大部分普通人基本只能等著自生自滅,活下來全靠概率。而即便到了現代,也很少有國家能像華夏一樣,救援及時有效。
受網絡文化熏陶,朱有才並不屑於在異域番邦當什麽聖母,這西牛賀洲既然被如來誇得跟一朵花一樣,那此間百姓遭難,自當由釋教來救。可如來及其教眾遲遲不出現,朱有才實在看不下去了,又覺得自己在幾個村子裡曾偷吃過不少東西,“飯錢”還是要交一些的。有了出於自身利益的理論支撐,這才心安理得地頻繁出手。
當然,一開始幾次救人時,還沒想到聖母這個詞匯,倒也確實是出於本心。
由於山中各處存在水位落差,大大小小的漩渦因此形成,稍有不慎陷入其中,便會暈頭轉向。贔屭是小孩心性,又仗著身大力不虧,動不動就故意往漩渦裡鑽,玩得不亦樂乎,這可苦了朱有才,連續幾次,苦膽都快吐出來了。
不過,盡管身心俱疲,朱有才卻逐漸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自穿越來到這個世界,他始終缺乏安全感,直至此刻,才覺得自己心裡踏實了許多。至於什麽聖母不聖母的,也不在考慮之內了。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朱有才終於不再被腦子裡那些嘈雜的聲音裹挾。
他不僅是在救人,更是在救自己。
在救人過程中,又出現幾回被救者被嚇暈的情況,朱有才靈機一動,乾脆將一些被衝倒的巨樹削皮掏空,坐成簡易的木舟,由贔屭將其拖到落水者附近,他們自然會自己爬上去。這樣做還帶來一個好處,就是這些人安然回到村裡後,又能憑船救起別人。
一來二去,神明伐舟救人的消息不脛而走,福陵山脈附近幾個村子裡的村民,大都供奉起了神明的牌位,甚至是雕像。
牌位上神明的名字,不是山神,不是水神,也不是什麽有名有姓的神仙,而是這樣兩個字:
木母!
幾句童謠也迅速流傳開來:山水無情,木母有靈,斫樹為舟,拯救蒼生!
更為蹊蹺的是,村民們供奉的木母雕像,不是神形,不是人形,更不是什麽奇形怪狀的東西,而是,
豬的模樣!
確切地說,是小豬崽兒的模樣。身高不足一米,大耳朵,長嘴巴,嘴兩邊還有兩個尖尖的小獠牙,懶洋洋地側躺著,威嚴之中,又顯得有點憨態可掬。而最奇怪之處,在於他皮膚有些偏白,這跟尋常可見的家豬野豬都大不相同。
這是村裡的工匠根據幾個在山中被救的村民的描述,雕刻而成。在他們模糊不清的記憶裡,木母神是一頭膚色偏白的小豬,法力無邊,踏水無痕。當然,各人的描述也有不一致的地方,有的說木母神長了長長的豬鬃,有的說沒長,兩撥人為此還差點打起來。那工匠跟“沒長派”一人有點沾親帶故,就按他的說法雕了。
據說,高老莊的老裡正看到木母的雕像後,頓時老淚縱橫,哽咽著說:“原來,原來是他!”
隨即抬手指了指木母的眉心,顫顫巍巍道:“轉告老張頭,在這兒點塊黑斑出來,那是木母神的天眼。”
自己的“付帳”行為引發了蝴蝶效應,朱有才自然不知,即便知道了,他也無暇理會。因為,他遇到了一件天大的糟心事兒!
山洪暴發,萬物遭殃。可妖獸已非凡物,大都有避難之法。不過也有一些倒霉蛋,不是被倒塌的山洞砸到,就是被閃電劈中,卷入了滔滔黃湯之中,隔三岔五漂到朱有才的面前。
朱有才大喜過望,以為自己終於能吃點營養餐,然後繼續進化了。進化的過程雖很痛苦,可該忍也得忍,畢竟還有那麽多事要做,那麽多人要救,那麽多危險要面對。沒有實力,只有一張嘴,不就跟前世一樣了嗎。
誰料幾次妖氣吸下來,朱有才悲劇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任何感覺,沒有痛苦,也沒有收獲,甚至該餓還餓,該弱還弱!
這是怎麽回事兒?朱有才徹底慌了神。他早就察覺到,現階段的饕餮玄功盡管也有攻擊手段,可總體而言,應屬於仙家內功心法,武俠世界裡九陽神功一般的存在,再形象一點,就像是油箱裡的汽油。
光有汽油有啥用,與敵人對戰時,難道要將汽油點燃了潑過去嗎?當然是開車去撞啊!
這“車”,自然就是吸食妖氣開穴後,領悟的天賦秘術!
如今,油箱明明是滿的,車子卻無緣無故熄了火,老司機也寸步難行!
他這邊百思不得其解,贔屭卻在下面吃的那叫一個香,邊吃還邊點評:“嗯嗯,這個妖獸的味道不錯,那個妖獸的味道也挺好……”吧唧嘴的動靜,幾乎要蓋住風吼與濤聲。
朱有才饞了,眼珠子一轉, 笑道:“傑尼啊,八哥今天有空了,給你講個《白毛女》的故事如何?”
贔屭眼睛一亮,立即停止吃東西,豎起耳朵聽朱有才整活。幾段下來,前者哭得跟淚龜似的,一邊痛罵黃世仁王八蛋,一邊哀歎喜兒真可憐,渾然沒注意,其余幾個豬妖都已鑽進水裡收集他的眼淚。
“欲知後事如何,哼哼,先給我好好乾活。”
心中收到豬三戒的消息,知道他們采集夠了,朱有才立刻露出資本家的嘴臉,不肯再講下去,贔屭無計可施,只能乖乖地跟著前者繼續救人,也沒有再意豬之隊喝的具體是啥。
這就是朱有才的狡猾之處,從始至終,他都掩飾得很好,以免讓贔屭知道了他的詭計,反過來挾製他。
幾口眼淚下肚,朱有才感覺好受了些,腦子一清醒,表情頓時僵過,緊跟著,笑比哭還難看。
他拎起儲淚囊,放在眼前打量,心中百味雜陳。娘咧,這玩意管飽是管飽,卻對我吸收妖氣這件事兒,有抑製作用!
這可真是,福禍相依,得不償失,飲鴆止渴,功不抵過,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亂糟糟的腦海裡,成語滿天飛,同時,朱有才左右為難:我是不戒呢,不戒呢,還是不戒呢?溫飽問題大過天呐!
唉,只是新舊交替了一下而已,路徑依賴,永遠存在!
正在他萬分糾結之時,半空中驀地傳來一聲怒吼,嚇得他一個激靈,差點從龜背上滾入洪水之中。
“無恥妖孽,竟敢裝神弄鬼,今日我藍志天定要取你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