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群的老鼠和蝙蝠都四散逃離之後,籠罩這一處山林的黑霧終於散去,陽光開始重新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
何柳的情況不容樂觀,那黑色的紋路順著她的血管已經爬上了半張臉,何峰和何楊非常著急,他們醫術有限,這裡又離城市太遠。何峰看向一旁還在回味看守者的話語的景執,露出了求助的表情。
景執頗為無奈,我也不是萬能的吧,怎麽連這種事都來指望我……
但是他還是能夠理解何峰此刻焦急的心情,所謂病急亂投醫,景執還是上前檢查了何柳的情況。
他看到何柳的肩上有一處細小的咬痕,應該是之前的蝙蝠留下來的,一股漆黑的靈力順著咬痕處蔓延到她的臉上,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要進入大腦了。
“你們的運氣真好。”
如果這真的是某種毒素,景執可能會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何柳死去,但是這個東西是靈力,要說對靈力的掌控能力,景執到現在還沒見過有哪個人類可以超過擁有初代眼睛的自己。
經過這幾天的休息,景執的左眼已經勉強可以視物,這會兒用來操控一些無主的靈力並沒有多大困難,他蹲在何柳的旁邊,偽裝成用雙手控制靈力的樣子,幫何柳把她體內漆黑的靈力通過咬痕給排了出來。隨著那些漆黑的靈力消散在空氣之中,何柳的臉上又開始浮現出一絲血色。
看著自己的妹妹開始好轉,何峰當即向景執道謝:“景兄弟,大恩不言謝,就當我何峰欠你一條命,以後要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不要忘了有我何峰這麽一號人。”
一旁的何楊也向景執表達了謝意,不過沒有他二哥那麽豪邁的樣子。
“你們接下來準備往哪兒走?”
事情已經結束,景執現在想要快些回到洛小雨的身邊。
“我準備帶他們到衛城去一趟,至少要去看一看大哥的墓。”
一提到何林,何峰的表情就有一些黯然。
何林的墓就在他和何林決戰的那處山腳,他死在了這裡,也葬在了這裡,何林和何峰都還未娶妻,並沒有後人,小弟小妹就是何家最小的一輩兒。
剛從連續幾天的逃亡之中放松下來,何家兄妹這會兒正當疲憊,所以何峰決定直接趕回衛城,早一點祭奠了大哥,就能早一點回京複命。於是他一個人把何家兄妹摟在兩側,走下山去。
雍國的戰馬足夠強壯,載兩人並不是問題,不知道何峰是不是有意為之,他把何楊扔在了自己的馬上,那麽何柳就只能和景執共乘一匹馬。這大概是景執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除了洛小雨之外的同齡女性,他有些不自在。
不過既然對方都沒有什麽表示,那景執也隻好坦然接受。
雍國尚武,再加上氣候的原因,人民的日常服飾往往非常的……清涼。就拿何柳現在的裝扮來說,上衣大概只能算是裹胸,腹部直接裸露在外,下面是一條隻到大腿一半的短褲,一身簡潔的青色,頭髮高高的扎起留出一條齊腰的馬尾,很少有什麽飾品裝飾。
考慮到她此刻身體還很虛弱,景執讓她在後面抱住自己,疲憊的何柳整個身子都壓在了景執身上,以至於隨著馬匹前進的顛簸,他可以明顯感受到兩塊強烈的壓迫感。
景執的臉直接紅到耳根,思緒開始莫名地回憶剛才蹲在何柳身邊時對方的臉龐。
何柳和她的兩個哥哥長得完全不一樣,不一樣到完全可以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一家人的程度,
何峰是一張粗獷的國字臉,濃眉大眼,厚嘴唇,古銅色的皮膚,何楊盡管沒有何峰那麽粗獷,那面容也和清秀搭不上邊兒。 然而何柳卻是一張標準的毫無瑕疵的瓜子臉,緊閉的雙眼之上是一道柳眉,頗顯三分英氣,看上去應該和景執差不多身高,被何峰摟起來的時候都還可以看出完美的曲線。這讓景執很好奇何家的人到底都長什麽樣,為什麽他們三兄妹差這麽多。這大概是何夫人的功勞?
作為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景執這會兒難免有些意動,並行在一旁的何峰看著此時的景執,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要是這樣把妹妹嫁出去也好,大雍那些所謂的青年才俊可是一個也入不了她的眼。
大概是察覺到了有人在看自己,景執定了定神,轉過頭看了何峰一樣,後者立馬收斂起臉上的笑容,裝得一本正經。
此時的何家兄妹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二哥不靠譜的想法,兩人腦子裡繃緊的弦一松下來,就隻覺得渾身疲軟,隻想著能夠快點兒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倒是來金,剛剛目睹了景執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用只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聲音對景執說:
“俺不會告訴小雨姐姐你和另一個女孩靠這麽近,還在想奇怪的事情的。”
一邊說還一邊露出一個標準的小香豬的笑容。
被它這麽一說,景執頓覺有些汗顏,怎麽忘了這裡還有這麽一頭叛逆的豬,看來以後要好好地教導它做主的本分了。臉上掛著非常核善的笑容,景執“輕輕”地扯了扯來金的耳朵。
盡管載了兩人,戰馬的速度也沒有多大的變化,他們在傍晚的時候抵達了衛城。此時的大將軍魏庸很是大度地準許了何家兄妹三人繼續住在將軍府的客房,何峰一開始還想去兵營湊活一晚上呢。
把何家兄妹都交給何峰,景執獨自一人來到洛小雨的房間,他點上蠟燭,坐在床頭,看著沉睡中的洛小雨。可能是因為今天那段心不在焉的行程,他這會兒非常認真的在看小雨的臉。
這是一張他看了十幾年早就習慣得不能再習慣的臉,白白的,有些嬰兒肥的樣子,嘴唇紅潤,小巧的鼻子輕輕出氣,她細長的睫毛微顫可能是在做夢,景執能夠想象出那一雙水靈靈的眼睛,上面是兩條稍微有一點點胖的眉毛,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比景執小了三四歲,這會兒她頭髮並沒有扎,披散開來,景執捏起一小撮纏繞著手指上,這大概是在庇護所裡養成的習慣?總之他很喜歡這樣擺弄小雨的頭髮。
“小雨,你什麽時候能醒過來啊?”
景執自言自語著,洛小雨沉睡的這幾天,他時不時地就會這樣守在他的床邊,一邊想著今後的事,一邊和小雨說說話。
景執平時不怎麽愛說話,以前的時候只有在陳亮和洛小雨的面前才會聊聊天,長大之後他就有些在小雨面前放不開了,倒是洛小雨並沒有什麽變化,沒事兒的時候就會在景執的耳邊絮絮叨叨的。
現在的景執倒是挺想念那些絮絮叨叨了,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輕響起。
“我……我其實早就醒了……”
洛小雨臉色微紅,睜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兩個人面面相覷,景執像是被抓住的現行犯一樣說不出話來,愣了好一會兒,他才松開手裡的那一小撮秀發。
“我本來還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洛小雨幽幽地開口,“你進來前沒多久我就醒了,沒看到你人,就沒出去。”
景執這會兒都不知道眼睛該朝哪兒看,以手覆面解釋道:
“今天陪著何峰去救他的弟弟妹妹了,剛剛才回來。”
接著又補充道:“就是之前在山腳下幫我的那個何峰。”
洛小雨挪了挪身子,從床上坐起來,景執幫她拿過一個枕頭靠在背後。
“哦,這幾天發生了什麽事兒嗎?”
其實她剛才一直虛著眼睛看著景執的一舉一動,這會兒佯裝鎮定想要聊一些什麽來緩解一下氣氛。
有了話題接下去,景執也沒有那麽的尷尬,他開始和洛小雨講述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從帶有原始看守者氣息的巫蟲,一直到那隻白色的老鼠,他有意無意地回避了何柳這個話題。
然而心細的洛小雨並沒有放過他,“所以你回來的時候是和那個何峰的妹妹一起的嗎?”
景執不知為何覺得自己有些失去了話語的主動權,他剛想解釋,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高喊著:
“是的是的,這家夥和那個女人靠得可近了,他還不準俺說他!”
剛剛自己跑去玩兒的來金不知為何這麽會卡時間,正好出現在門口,來了一撥前後夾擊,景執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非常的理虧,之前的理由完全說不出口,他明銳的直覺告訴他接下來會非常不妙。
景執畏首畏尾地看向洛小雨,但她只是歪了歪頭,很是不解地看向這一人一豬,說道:“這怎麽了嗎?又沒有發生什麽。”
這一次輪到來金傻眼了,為什麽女主人一點也不生氣呢?這不應該啊。
“我只是好奇你怎麽說話藏著掖著的,你以前都說得很直接的啊。”洛小雨繼續說著。
景執仔細一想,確實是這樣,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受人所托罷了,倒是自己大驚小怪了。
來金灰溜溜地跑開,萬一景執回過神來想到自己,那可就不是扯扯耳朵那麽簡單了。
接下來兩人商量了很多事,兩人覺得要先去雍國境內看一看,他們還沒找到去往上一層的道路,而且何峰也建議景執去一趟大雍的京城,皇帝應該會對他們兩個有獎賞才對,正好現在的兩人一無所有,能夠湊一點旅費也好。
然後大概會往索諾拉那邊去,因為第一印象的緣故,景執和洛小雨對這個國家沒有什麽好感。
但是既然這一層的看守者都主動放出話要在那邊等他們,那就不得不過去看一下情況了,這一層的看守者太過奇怪,和景執見過的前兩個完全不同。
老瞎子雖然有些怪癖,但好歹也算是世外高人的形象,泠然就更不用說了,完全不理會第二層的事,為什麽這裡的看守者這麽積極地參與在兩國的戰爭中呢?
“嗯,我有一個問題,為什麽雍國可以和有看守者在的索諾拉對抗這麽久?”
靠坐在床上的洛小雨問道景執。
景執一開始把這一點歸結到看守者本身的怪異上去,但是仔細一想,索諾拉表現出來的詭異巫術太過強大,雍國到底是靠什麽與索諾拉對抗的呢?
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先去雍國看看吧,那裡應該會有答案,實在不行就去當面問問看守者本人。”
聊了許久,入夜,景執叫下人送來了一些食物,這些人是魏庸帶來的,現在將軍府的生活方便了許多,喂洛小雨吃過之後,他讓她繼續躺下,剛剛醒來還是不要立馬下地好一點,況且已經是晚上了,洛小雨很聽話地接受了景執的意見,以前在庇護所她生病的時候,也是景執這麽照顧她,早就習慣這樣的感覺了。
洛小雨睡下後,景執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休息,一夜過去,他自然醒來,發現洛小雨已經坐在了他的房間裡,看來她這幾天睡得太多,精神狀態已經恢復了過來。
景執一邊穿好衣服下床一邊道著早安,今天的小雨看起來心情很好,可能是舒舒服服休息了的原因。兩人閑聊著走出他們的小院,迎面走來的是另一對男女。
“早上好啊,景大哥!”“早安,景先生。”
景執認出了這兩位就是他昨天救回來的何楊,何柳,這會兒兩人看起來好了很多,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叫人不難看出他們世家子弟的身份。
“早上好。這位是我的同伴,洛小雨。”
景執回禮,向兩人介紹身邊的洛小雨,洛小雨頷首示意。
“我們是來向景先生道謝的,感謝您能夠仗義相助,我們何家都是些武夫,說不來那些彎彎繞繞的場面話,但有恩報恩,景先生以後有任何需得著何家的地方,盡管開口。”
何柳這方面倒是和二哥何峰挺像,這大概就是何家門風了。洛小雨好奇地打量著這兩位同齡人,大概是因為同為女孩子的緣故,她和何柳很快就聊在了一塊兒,四人一起朝著餐廳走去。
路上景執總感覺何楊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有什麽事嗎?我看你一直盯著我看。”
“景大哥,難怪你對我妹不感興趣,我現在懂了。”
景執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接著四人度過了一個融洽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