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何峰正在和何林的屍體對峙。他在三天之前收到了來自衛城的求援以及自己哥哥何林的死訊,熟知索諾拉巫師手段的何峰那個時候就知道了自己的哥哥有可能變成敵人手裡的劍。只是他沒想到,親眼看見一起長大的哥哥變成這幅模樣,他還是難忍心中的憤怒與悲傷。
何峰曾經在戰場上不止一次地見過這種模樣的行屍,他甚至親眼見過自己的戰友被當場煉化,他知道這種煉屍之法需要在人還是活著的時候就開始施法,這樣才能保證行屍的實力不弱於生前。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在戰場上就被下了毒手,還是僅存一口氣的時候被敵人帶走。但是,無論如何,那種殘忍折磨的慘狀都是人類不能承受的,他難以想象何林曾經承受了多麽大的痛苦。
何峰在三天前受到消息的時候就已經帶著一支部隊出發,他甚至帶上了自己剛成年的小弟和小妹,他們要為大哥報仇,然而何林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在出發兩天之後,距離衛城幾公裡之外遭遇了敵方女巫的埋伏,而且還是在雍國的國境之內。
當時的他主動留下來斷後,讓大部隊先行離去,以便趕快前往衛城支援。只是等他好不容易解決了女巫帶來的十幾具強大行屍之後追上大部隊時,他才發現還有另外的女巫進行了第二波的襲擊,那是相當惡毒的巫術,千人的部隊只剩白骨。他來不及尋找小弟小妹的下落,便直接朝著戰場趕來。
此時此刻,看著哥哥的遺體,何峰雙目赤紅,聲音嘶啞的艱難開口:
“林哥,弟弟來給你送行了,一路走好,莫要回頭!”
話音剛落,何峰的長劍便直刺而去。
與此同時,景執已經來到了山頂,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嘴唇烏黑,雙眼泛白的女巫,所有的靈力線都匯聚在她的額頭,她的周圍是一座鮮血祭壇,上面擺滿了各種動物的屍體,掛起來的烏鴉,堆疊起來的人頭,用鮮血刻畫的紋路。
景執在這些東西上面感受到了驚人的靈力,濃濃的血腥味兒刺激著他的感官。景執沒有說一句話,直接就朝女巫衝去,快若離弦之箭,她沒有任何反應,眼看就要被景執打中。
然而在景執的拳頭落在她臉上的最後一刻,她的身軀化作蝙蝠四散而去,在祭壇的邊緣重新匯聚成人形,她本就臉色蒼白,現在又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景執,看上去宛如厲鬼。
衛城,守城的士兵看向城牆下的行屍大軍已經一動不動,他們先是一陣沉默,似乎在確定戰鬥已經結束,接著開始歡呼,慶祝自己還活著的事實,沐恆欣慰地看著他們。只有洛小雨吃力地站起來凝視著遠方,她在等景執凱旋歸來。
山腳下的戰鬥有來有回,何林的肉體比生前更加堅硬,盡管靈活度稍有下降,但是何峰的長劍很難造成實質性的傷害,普通的刺傷並不會讓他流血,必須要破壞他的關節和肌腱才能讓他停止行動,這會兒的何林已經斷了一隻手臂,斷裂處沒有一滴血液流下,反倒是有些蛆蟲正在蠕動。
何峰的長劍已經有了多處豁口,這柄陪伴何峰多年的神兵利器第一次遇見如此堅硬強韌的對手。缺失的一隻手臂給戰況帶來了些許好轉,只要何峰的劍能夠撐到何林徹底倒下或者景執乾掉山頂的女巫,那他就算是勝利了。
山頂上,景執已經成功地阻擾了對方對三萬行屍的控制,然而對方似乎並沒有退意,因此景執仍然不能離開,他至少要逼退對方才行。
景執判斷對方應該是類似術士的存在,那麽近身應該相當脆弱,只要能夠預測出她之前那招的落點,就可以輕易地打到。
於是他開始默默調動自己的右眼,灰色的瞳孔之中像是有火焰正在燃燒。
然後景執再一次向著女巫衝去,對方依舊是在拳頭命中的最後一刻才化作蝙蝠群逃走,只不過這次景執已經提前看到了她要出現的位置。
在那兒!
景執盯著黑色靈力傳導的終點,一個轉身直接朝著空氣抓取,然後,他的右手準確地抓到了剛剛顯形的女巫的脖子。
後者被高高舉起,她瘋狂地用手抓著景執的手臂,試圖脫身,然而景執豈會如她所願,強化之後的身體就連尋常刀槍都無法刺透,更不要說這個身體和普通人沒有多少區別的女巫。
在景執的眼中這個女人好幾次試圖利用之前的招式逃走,但都被景執阻止。
自從意識到自己的左眼是初代的眼睛之後,景執一想到它再現術式靠的是直接操控靈力,就在思考,既然可以直接操控外界的靈力,那麽其他人體內的靈力自己能不能操控呢?
答案是可以的。只不過這就像是和敵人爭奪控制權,遠比直接操控自然中的靈力困難。
景執在一開始就想要中斷她的靈力運行來阻止她的逃跑,可是對方是在太快,根本來不及。這個時候她已經被抓在了自己手裡,那中斷起來就容易了很多。
女巫發現自己的巫術居然連續失敗,終於開始慌張起來,她用刺耳的叫聲質問著景執:
“你到底是誰?這不是雍人的法術!”她的手腳還是在不停地扭動,試圖掙脫。
景執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她才老實下來,景執沒有放松警惕,確定了對方沒有掙脫的可能,他開口詢問:
“你又是誰?這裡是怎麽回事?”
他一開始就注意到了祭壇的存在,感受到那上面有自行的靈力流轉,卻和他熟知的刻印是兩回事兒。
女巫面露惶恐,泫然欲泣地開口:“我不能說,我不能說,這些都是那位大人的安排,我只是聽令行事……”
她開始求饒,景執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樣的敵人,似乎應該交給何峰。於是他就這樣,舉著女巫的身子開始向下走去。下山的途中,他遠遠地朝城牆上招了招手,給洛小雨報平安,後者在城牆上看著景執出來後長舒了一口氣。
景執來到山下,何林與何峰之間的戰鬥也已經告一段落了,何峰很驚奇地看著眼前這個舉著敵方首領走下山來的年輕人。
年近三十的何峰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生擒女巫,經常和她們對峙的何峰很清楚女巫的難纏,你可以打死她們但是你抓不到她們,那些古怪惡心的巫術天生就是逃跑的絕技。
這會兒何峰才來得及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他還從來沒有在大雍的年輕一代中見過這樣有才能的後輩。景執和他四目相對,被高高舉起的女巫已經心如死灰。
“你為什麽沒有直接殺了她?”何峰收起殘劍,朝景執問道。
“我覺得應該把她交給你。”
景執看了看地上已經身首分離的何林,他有些同情面前這個將近兩米的大漢。
何峰愣了一下,明白了景執的意思,撓了撓頭,別過頭去說道:“戰場上哪裡需要在乎這些事,你直接殺了就好。”
雖然他嘴上是這麽說,可還是從景執的手中接過了女巫的身體,景執覺得需要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便徑直朝著衛城走去。
他的身後,被何峰捏在手裡的女巫大聲尖叫著:
“你們都不得好死,我詛咒你,你這個裝模作樣的惡人,我詛咒你和你身邊的……”
然後他聽見了哢嚓一聲,景執沒有回頭,他的身後,何峰雙目緊閉,一行滾燙的淚水從他粗糙的臉上滑落。
事情本該就此結束的,然而,山頂上的祭壇開始散發出猩紅的光亮,那些屍體開始肉眼可見的乾枯,地上用鮮血寫下的紋路開始亮起來,中間的地面像水一樣沸騰,一個渾身沒有皮膚的人形生物從中間升起。
“啊~美味的,貢品的味道,我聽到了你的訴求,女巫克萊爾,你的靈魂我收下了,我將滿足你的願望。”
在這個渾身焦黑的人形生物自言自語的同時,何峰手中的女巫屍體開始乾癟,然後,從她的口中擠出一隻又一隻的陌生昆蟲。
最早察覺異樣的是距離最近的何峰,他驚恐地把屍體扔在地上,此時的女巫已經只剩一張皮和骨頭,越來越多的蟲子從她的身體裡破土而出。
那些蟲子接觸到空氣就立馬開始瘋狂長大,足足長到嬰兒拳頭大小才停下,它們六足有翅,渾身漆黑,密密麻麻地,地上,空中到處都是,然後它們開始尋求食物,朝著最近的人類湧去。
何峰臉上第一次露出惶恐的表情,他見過這種巫術,這些蟲子會吃掉一切活物,而且繁殖能力異常強大,上一次出現,雍國直接損失了五座城市,沒有一個活口。盡管強大的武夫可以用護體靈力阻擋它們的啃食,但是普通人和能力不夠的武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吃掉。
何峰一邊震碎靠近他的蟲子,一邊朝著衛城的方向大吼,這是帶著靈力的吼聲,宛如洪鍾大呂:
“快——跑,巫蟲來了!”
城牆上的守城士兵本來還在慶祝戰鬥的勝利,一聽到這句話,頓時所有人臉色慘白,他們現在可沒有抵禦巫蟲的力量,所有人都是過度疲勞的狀態。
然而這些蟲子的飛行速度奇快,當他們發現奈何不了何峰和景執之後,果斷朝著衛城飛去。
更大的問題來了,衛城前面的空曠地面上,有三萬多具人類的屍體。
這些蟲子就像是到達了溫床,開始瘋狂地增長,現在還是幾百隻,等他們消化完這些屍體,立馬就會突破千萬,到時候不僅是衛城,大雍南方起碼十幾座城市都會受到波及。
這就是她們的後手嗎?
沐恆心中已經開始想象那種地獄般的慘狀,他無能為力,盡管這些蟲子的壽命極短,可是他們沒有任何辦法。
景執震驚地看著這些蟲子,並不是因為察覺到了這些蟲子的可怕,他在這上面感受到了和老瞎子類似的氣息。
原始看守者!
景執心跳加速,不是說原始看守者絕對不能殺人嗎?為什麽這些蟲子身上卻有他們的氣息,索諾拉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和看守者之間又是什麽關系?
在他思索的這麽短的時間內,這些蟲子就已經啃食了外圍的大部分屍體,新的蟲子已經長大,他們匯聚成一大片的黑幕,正在朝著衛城飛去。
小雨還在城牆上!
景執看到眼前這一幕,心中感受到了強烈的危機,洛小雨的身體不如景執,如果被這些蟲子靠近……景執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們的確可以全身而退,前提是放棄所有城牆上的士兵,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算什麽?
況且洛小雨肯定不會就此離開,景執現在只希望她千萬不要犯傻。
他開始朝著衛城狂奔,同時不顧一切地開始再現術式群,這一次,術式的製式紋路直接遮蓋了天空,幾千?上萬?數不勝數,景執的左眼已經開始出現血絲,一道鮮血從他眼角流下。
然而即使這樣的狂轟濫炸依舊沒有辦法消滅所有的巫蟲,至少上千的漏網之魚依舊在朝著衛城飛去。
景執的心中一片冰涼,他來不及趕回去了。
就在眾人絕望之際,洛小雨看著蜂擁而至的巫蟲,她因為消耗過大而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堅決。
景執看到鋪天蓋地的靈力朝著她匯集,他知道洛小雨要幹什麽了。
這一次沒有任何的術式紋路或者刻印產生,因為這是身為指引之人的天賦。
她要召喚魔物,足以狩獵這麽多巫蟲的魔物。魔物沒有血肉,巫蟲沒有辦法靠它們繁衍,但是魔物可以吃掉它們。
衛城的城牆外的半空中,一隻又一隻的鳥型魔物開始憑空產生,城牆上的士兵帶著惶恐和不解看向他們身前這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在幹什麽?這是巫術嗎?
只見越來越多的鳥型魔物現身,它們甫一出現就朝著巫蟲飛去,上千隻魔物開始爭奪食物。
天空中,上面是景執再現的術式集群,下面是正在覓食的魔物大軍,巫蟲始終沒有到達衛城的城牆。一時間雍國的士兵包括何峰都凌亂了。
這兩個年輕人到底是誰?他們難以避免地感到僥幸,如果不是這兩個年輕人,他們這會兒已經連屍骨都不剩了。
景執還在朝著城牆跑去,他知道洛小雨實在逞能,他從沒見過小雨一次性召喚這麽多的魔物,這對於靈力,精神和身體都是巨大的負擔。
他擔心洛小雨直接就被抽乾。盡管他自己此刻也已經不堪重負,左眼的視野都開始模糊。但他還是拚了命的地朝小雨跑去。
他一貫的冷靜冷漠都已經全然不見,因為那是他絕對不能失去的丫頭。
幾個呼吸之間,景執已經躍上城牆,一群人圍成一個圈,中間是來金和洛小雨,來金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和神獸的龐大的氣場,阻止一切試圖靠近洛小雨的人,哪怕他們只是擔心。直到景執到來,來金才恢復原狀,讓開道路。
踉踉蹌蹌的景執跪倒在地,他一把抱起倒在地上的小雨,開始檢查她的身體有無異樣。
還好,這樣的消耗應該可以恢復過來,看著此時已經昏迷的小雨,景執不安的心終於平靜。
然後,強烈的昏厥感湧上他的大腦,再也支撐不住,他眼中最後的景象,是匆匆趕來的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