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機場在蒙蒙細雨中像個塗了鉛的貝殼。機場坐落於夜泉鎮和北聯邦高速路之間，充當了分割西岸和北聯邦的關卡，客流量極大。

　　下午四點，交錯盤旋的航站樓出口湧出密密麻麻來自境外航班的旅客，一位身材扭曲，鼻子碩大的紅臉老人穿著破舊的迷彩防風服。滑稽的鼻尖和脊椎的傾斜依舊擋不住他周身散發出的陰沉和凝重，他在路口減慢了行走速度，仿佛刻意要與其他乘客隔開，細長的眼睛在畫著鹿頭圖案的露營帽下冰冷的掃視著高架橋下的西岸。

　　“。。。終於回來了。”大鼻子伸手撓撓嘴唇上的胡茬，從兜裡摸出一包紅蘋果無過濾嘴煙，扯出一條塞嘴裡點燃，吐出一口黑褐色的煙霧。頓時一股濕臭的煙草味彌漫在四周，一個帶孩子的女遊客走過來，很不客氣的從背後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大鼻子緩緩回頭，茫然的望著女遊客，看她打扮，有種刻意的土氣，就像那種為了旅遊而穿的高檔衣服——她一定是北聯邦的人。一手拿著鑲金屬邊的包，一手牽著個背雙肩包的小男孩，小男孩看起來根本不在乎煙味，手裡拿著一串髒兮兮的小吃正啃得起勁。

　　“你抽什麽煙?這什麽年代了還在公共場合抽煙?你熏著孩子了怎麽辦?”女遊客戴著口罩，依舊擋不住口中的蒜味，大鼻子不禁猜想她在飛機上吃了什麽。

　　“對不住啊，我再抽兩口就掐了！”大鼻子面無表情，聲調卻很客氣，打算轉身離開。

　　女遊客追了兩步，一巴掌將大鼻子的煙頭打落在濕漉漉的地面。

　　大鼻子眉頭皺了起來，他衝母子倆轉過身，緩緩蹲下，伸出無名指，一個嵌著青銅符號的銀戒指閃閃發光。

　　“你瞧這個。”他把戒指伸在男孩面前。

　　男孩抬頭盯著戒指，瞳孔變大，晃著腦袋，突然將手裡的木頭簽子用力扎到了母親的腿上。女性尖叫起來，向後退了兩步，竟從高架橋的邊緣翻身掉了下去。

　　大鼻子起身迅速離開，哈哈大笑，在急速移動的人群中坐上了一輛出租車。

　　雨越下越大。

　　億萬大酒店暫時停業，進行了長達兩個月的緊急維修，五爺花了六百多萬才把李福和王長貴造成的破壞掩蓋掉，可惜頂樓種滿珍奇花卉的溫室再也無法複原，他氣的便秘了半個多月，幸好新釣到的女友溫柔體貼:蘇麗珍靠上了有錢有勢的五爺，而且五爺保證會帶她離開西岸，到法國。。。還是荷蘭定居，五爺保證太多次，自己也忘了具體去哪。

　　五爺這會正在頂樓套房，在藻的陪同下換衣服。

　　“象牙還是犀角?”他剛穿上天藍色的商務襯衣，指著抽屜裡一堆袖扣讓藻出主意。

　　藻歎了口氣:“爺，您不帶袖扣比較好，李順又不是商人，你搞這麽花哨，人家未必會留意到。”

　　“哎呀！”五爺一甩胳膊，“我就不該問你這沒品的人。。。李福！李福你看看我帶哪種袖口比較好?”

　　李福剛從醫院出來，今天才搬回酒店。自從那天被小藻從艾法手中救下，逐漸找回被撕裂的記憶和理智，他這兩個月以來不敢離開醫院，不敢離開小藻，生怕頭頂隨時出現傳送器又把自己劫走。倒也邪門了，這段日子風平浪靜，無論是蜥蜴人還是灰人都沒有聯系他。

　　“象牙吧。”李福看也沒看，隨便指了一下。

　　“你瞧我說啥，人家紅山人都比你有眼光！”五爺咧著大嘴，鄙夷的瞪了小藻一眼，帶上了象牙袖扣。

　　“來了來了！”小藻聽到了門口的腳步聲，急忙過去開門。

　　大鼻子老頭在幾名侍者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五爺急忙笑呵呵的迎過去。

　　“我草！”大鼻子看到五爺，一掃臉上的陰沉，露出了爽朗的笑。

　　“我草！李順！”五爺伸出雙臂抱住了大鼻子老頭。

　　“五年了啊?”李順歎了口氣，滿臉唏噓。

　　五爺點點頭:“可不，五年了。”

　　“藻，好久不見了！臉上的疙瘩又多了。。。”李順和小藻握了握手，目光轉向了李福，“這位是。。。”

　　“李福，我們的新鮮血液，獵殺外星人的好手！”五爺拉著李福走過來，“見見你的前輩，大名鼎鼎的銀匠李順！星體投射大師，符文專家，外星人殺手！”

　　李順急忙擺手:“別提了，我被道西通緝了那麽多年，不是啥光彩事兒。”

　　“嗨，這不幫你擺平了嗎！”五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弟弟在北聯邦給那幫孫子施壓，道西也得乖乖撤銷通緝！”

　　“是，您在高調點，二爺到時候再也不幫您了。”藻的聲音裡透著諷刺。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五爺撇了撇嘴，一手摟著李順，一手樓著李福:“走走走，下樓吃飯！讓咱這歸鄉遊子好好嘗嘗下野珍饈！”

　　酒店的大師傅水平很差，據說是五爺的遠親，腦子不好使，脾氣還大，聽不得別人說他做的不好吃，偏偏又愛上桌和客人搭話，經常爆出衝突，不是客人被打，就是經理出面給惹不起的客人道歉。五爺不在的時候，小藻和李福都是偷偷叫的外賣。

　　李順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明顯對桌子上醬紫色的大蝦，青綠色的墨魚和灰褐色的蔬菜亂燉不太滿意，他喝了一大口普洱茶漱漱嘴，摸出煙點上，指了指坐在對面的李福，衝五爺說道:“哥，我也不是太餓，飛機上吃多了，咱說正事吧。”

　　“行，行。”五爺倒真是對大師傅的廚藝極其讚賞，嘴裡嚼的鼓鼓的，還伸手抓過來一隻烤乳鴿撕成兩半放到自己的面前，滿臉油膩的衝小藻示意，“你跟李老師說說情況。”

　　“我們這位，”藻拍著李福的肩膀，帶著責備的口氣說道，“頂級賞金獵人，一開始我們以為他是第三類接觸的受益者，拿著八十年代遺留的外星人設備到處瀟灑，沒想到這哥們背景深多了，他和蜥蜴人，澤塔人雙方都有接觸。。。而且他剛承認，自己是當今何瑞修的載體。”

　　李順猛一驚，嘴裡的濃茶吐了一半:“何瑞修?”

　　“先不說這些，”五爺擺擺手，“主要是那個蜥蜴人的接頭人，是叫艾法吧?艾法，是我弟弟在北聯邦的政府機構花重金懸賞的頭號人物。我們把你請來也是說這些事兒，據說艾法的後台是大天使，你說咱倆也是界外文明圈子的老人了，頭一次聽說天使存在的。”

　　李順點點頭，卻無法把目光從李福身上移開，李福感覺這種目光很熟悉——像劉麗珍的父親當年在酒桌上打量自己的感覺一模一樣:敵意的眼神，充滿挑剔，還有隱藏很深的嫉妒。

　　“天使只是個稱呼罷了， ”李順擦了擦碩大的紅鼻子，故作鎮定的說道，“宗教的根源都逃不開界外文明，無非是未登記在冊的外星人物種而已。而且這個稱呼我在八十年代聽說過，據說所謂的天使，只是一群支配序列力量的跳躍者。”

　　五爺明顯感覺到李順在壓自己，冷笑一聲:“呵呵，那就好辦了，您既然這麽懂，我也不惜賣人情把你的道西懸賞給清除掉了，哥們是不是得幫幫忙?”

　　“怎麽幫?你們連何瑞修的皮囊都拉攏了，這可是現今已知的最大戰鬥力。”

　　藻苦笑著說:“李老師，大天使連澤塔人都不敢惹，而且蜥蜴人在天使的幫助下直接把我們這位‘最強戰鬥力’給搞昏過去，我們是沒轍。請您來的第二個原因，就是您對何瑞修有多年的研究經驗，李福先生貌似被蜥蜴人這麽一搞，到今天也呼喚不出何瑞修的力量，您得幫忙看看，他現在是個什麽情況，能不能幫忙恢復一下。”

　　五爺聽不耐煩，把嘴裡的碎骨頭吐在了桌子上:“說白了，我們需要李福重新找回力量，然後把艾法給我們抓過來。兄弟你的工作，就是幫李福找回力量，確定大天使不會對我們進行干擾。”

　　李順聽完，依舊死死盯著李福，許久不做聲。過了一會，他伸手從箱子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筆記本，翻了翻。

　　“三千萬。”他轉過頭看著五爺，伸出三根髒兮兮的手指，目光堅定，“這是刨去咱倆多年友情，以及你替我擺平道西通緝的最低價。”

　　“行。”五爺點點頭，“這價格我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