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斯特很快從大腦中提取出了馬車夫的信息。他叫吉姆·費裡斯。而且這個名字還是六年前他給的。吉姆·費裡斯本屬於一個富商,富商破產後,他和其他的奴隸就被銀行拖到了拍賣場,穿著體面的衣服,作為高級奴隸,站在拍賣台上向競相出價的賣主展示。
那時候,他18歲,已經準備好接受家族的生意。正好家裡缺了一個馬車夫。於是,他跟著老克雷布斯進城,到了奴隸拍賣場。那是一幢坐落在市中心廣場西部的一座建築,可以容納上千人。每周五都有奴隸拍賣。
尤其在春秋兩季,人們對於奴隸的需求驟增,因為春天需要“人手”來開懇土地,播下種子。秋天,又需要“人手”來采摘棉鈴。
秋天,是個美好的季節,也是令莊園主們煩惱的季節。每到這個季節,各個種植園就會出現奴隸持續逃亡的景觀。莊園主們想盡辦法,采取一切威脅恐嚇的手段,也阻止不了有奴隸就是不怕死地逃跑。似乎他們寧願死在外面,也不願意死在棉田裡。因此,莊園主們只能盡量減少奴隸的逃亡。而惟一有效的辦法就是當著所有奴隸的面采取更殘酷的手段對待抓回來的逃奴。這是毫無質疑的,因為兩三個世紀的時間就是最好的證明。
通常在這兩個季節,拍賣的都是采棉的“人手”,他們不需要會識字,不需要任何技能。他們需要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監工舉起的鞭子。實踐證明,當鞭子揮起,再笨拙的奴隸也會變成勤快嫻熟的采摘能手,為市場提供源源不斷的原材料。
恩斯特的腦中的信息進一步顯示那是一個冬天,他和老克雷布斯正好坐在窗邊。在拍賣開始的時候,窗外飄起了淡淡的雪花。他耳邊響起人們時起彼伏的報價聲。之前拍賣師公布了每個奴隸的資料,每個奴隸也進行了自我介紹,和對未來主人的絕對忠誠的承諾。說辭幾乎一樣。顯然,銀行為了能把他們盡快換成貨幣,教了他們如何說辭。可能也對他們進行了眼神和肢體的訓練。總之,每個人都表現得很好,就像他們身著的黑色禮服。
他一眼從一排男男女女,“包裝”乾淨的奴隸中看中了吉姆·費裡斯。他個頭高挑,身材均稱,膚色是那種富有光澤的深棕色。他想像他穿上黑色的車夫服,戴著禮帽,坐在馬車駕駛座上的樣子,陽光下一定就像矅石雕刻的人兒。當時他聽到周圍很多人議論105號。甚至有位女士要求他的丈夫把那編號105的奴隸拿下做他們的新婚紀念禮物。這個想法真妙啊,坐在馬車裡,讓身價昂貴的奴隸駕著馬車在城裡跑一圈,既展示了恩愛,也炫耀了財力。
至於吉姆·費裡斯原本的名字,他不知道。因為拍賣師隻以編號來介紹他們的秉性。因此,他從一堆湧起的信息中看到自己舉起了752號的牌子。那是他的拍價編號。
他當時喊出了“12000美元”的價。這個價並不算高。
因此很快有人跟進。
價格很快到了15000。
會場響起了喁喁低語聲。很多人站起來,伸長脖子看看是哪個有錢的主出了這麽高的價,要拿下最完美的奴隸。他也左顧右盼,無意中看到旁邊的女士略有些失望,而她的丈夫顯然也無能為力。
隨著拍賣師喊出第二遍17000時,突然有人追加了100美元。
他再看看105號,扭頭再看看老克雷布斯。老克雷布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打定主意讓兒子做主。
此時,拍賣價以微小的輻度不斷上升,直逼進17900。
經過一陣激烈的思想掙扎後,不知怎的,他突然舉起牌子,大聲喊道:“20000。”
會場一陣寂靜。
他的心狂跳起來,有一瞬間他後悔了,感到中了圈套。因為那一刻,有個聲音突然從他腦裡躥出來說:“那些是托。”
在他徹底清醒過來時,拍賣師一下子落下了錘子,一錘定音地喊道:“20000,恭喜752號。”
他悔懊地看老克雷布斯,以為會看到一雙責備的眼睛,哪知道老克雷布斯露出了意味深長地笑容。他不知道這笑容是對他第一次初嘗禁果的鼓勵,還是在他心裡,這個奴隸的價值要遠遠高於20000美元。
恩斯特看著吉姆·費裡斯,決定賭一把他的忠誠。“你是我買下來的,你的名字也是我給的。雖然你為整個莊園服務,但你是屬於我個人的財產。”
吉姆·費裡斯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就像他站在拍賣場上一樣,正是他那毫無表情的臉,一副沒有過往,也沒有未來的臉才吸引了眾多的拍賣者競相出價。奴隸的這種狀態,正是全天下奴隸主們夢寐以求的。
然而,這種狀態,也意味著奴隸不會對他們生命中過往的主人有任何依戀。想到這兒,恩斯特不由打了激淋。
果然,吉姆·費裡斯冷漠地說:“恩斯特少爺,在你的棺材下葬的那一天起,我就屬於老爺和夫人的了。”
這句話簡直就像黑暗中射進來的一道光。恩斯特趕緊抓住說:“那你得馬上開始想一想自己的未來了。老爺剛剛走了,而夫人也可能將不久於人世。我要是你,我就會想接下來的情況是否對自己更有利。比如,一紙‘自由書’會不會變得遙遙無期。”
“我從來沒想過那張破紙。”吉姆·費裡斯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說……”恩斯特聽到了托馬斯、布倫特等人趕來的聲音,趕緊說,“我給你自由。這意味著我會付你一筆你應當得的薪水。你也可以選擇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比如尋找失散的親人,比如去北方。”
“去跟奴工營裡的家夥們去說吧。”吉姆·費裡斯冷淡地說。
恩斯特吃了一驚。但迅速一想,這沒什麽可驚訝的。雖然失去了人身,但他在莊園裡的狀態比起很多自由黑人來說可是好多了。何況,自由黑人時常被奴隸販子拐騙,被賣到邊遠的種植園。就他現在所知的,每到春秋兩季,在市中心廣場上被販售的“人手”中就有一些是倒霉的自由黑人。而他們的自由,法官從來是假裝看不見。
托馬斯、布倫特、醫生和神父,以及仆人們出現了。布倫特和托馬斯拿著槍,仆人們拿著棍子。托馬斯衝過來,用槍指著恩斯特。
“你在這幹什麽!”他吼道。
“他用‘自由’誘惑我。”吉姆·費裡斯冷冷地說。
恩斯特頓時感到自己跌落進了深窟,他瞪著吉姆·費裡斯的眼睛,而對方的眼睛黑得宛若兩個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