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遊正準備在大腦中搜索變成蝙蝠的信息時,忽然聽到樹林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他轉頭望去,瞥見一道暗影。
“布魯斯?”他輕叫著。
那道暗影倏然消失了。
“布魯斯。”他提高了些聲音,朝著暗影消失處走去。
他走著走著,猛感到身後一股力量撲過來。出於本能,他迅疾閃到一邊,余光捕捉到一道駭人的身形,他忙扭過頭去,一下子看清那身形是個狼人!
狼人撲了個空後,旋即揮著機甲般的利爪衝過來。
陳世遊拔腿就跑,還未來得及喊“救命”,就感到背後一陣皮開肉綻。
他大嚎一聲,尖牙畢現,指甲變長,猶如利刃,眼睛噴射出紅光。
他轉身朝狼人撲去,狼人一個閃身,帶起的銀光猶如雷電將陳世遊擊飛了出去。陳世遊整個身體撞到樹乾上,又彈了出去——
在地上滾了一圈後,像一條鹹魚一樣趴著了。
伴隨著身體的一陣撕扯的痛楚,以及骨頭的喀嚓聲響,陳世遊感到自己被拽了起來。狼人的頭映入他被血衝糊的眼簾,他絕望地看著狼人血口大張,猩牙逼近。
忽然,一道黑影閃現,只聽到狼人一聲嚎叫,把陳世遊甩了出去。
陳世遊的身體擦著地面劃出一道血痕,一頭撞到樹乾上,暈了過去。
狼人踉蹌兩步後,低下頭去,赫然見一截尖木從左胸刺了出來。
“去死吧!”
隨著身後的一聲怒吼,狼人的身體猛地飛撲了出去,連撞了三棵樹乾後倒在地上。狼人的身體在劇烈的痙孿中變成了一個猛吐鮮血的男人。
此時,恩斯特穿過了一座座墓碑,找到了“亡妻亡子”的墓碑,也意外發現了“自己”的碑墓。正在他凝視著墓碑上自己的名字時被突然響起的“哇哇”叫聲嚇了一跳。
他順聲望去,見幾隻烏鴉站在枝頭,眼裡閃著銀銀白光。它們頭朝著不同的方向,張著喙不停地叫著,聲聲瘮人,像是要極力掩蓋正在發生的某種凶兆。
恩斯特繼續盯著墓碑上“恩斯特·克雷布斯”的名字,不由思緒紛湧,心裡五味雜陳,卻又被一種奇妙的無以言說的感覺包圍著。
他蹲下身來,伸手去撫自己的名。每一個鐫刻的字母所帶來的清晰的觸感就像凝固的靈魂,凝聚著月光的清涼,凝集著月夜的沉默。
他腦中不由浮現一副畫面,在芳草淒淒的土壤之下躺著一具優美的棺材。棺材空空,只有以代替他的身的名牌。
當意識回歸時,他猛然發現自己的十指已經扎進了土裡。這個動作,明顯在告訴他他想把土壤刨開,他想進入棺材享受徹底寂靜。
恩斯特打了一陣寒顫,趕緊把五指從土裡抽出來,如利刃般的指甲迅速縮了回去。
他覺得他不能在這裡呆下去了。
他匆匆小跑,險些絆倒。這讓他緊張,不由四下張望。剛才的那一下,感覺像有隻手從墳墓裡伸出來抓了他的腳腕一下。
他加快速度奔跑,到了柵欄牆前,他欲變成蝙蝠,可竟變不了了。他連試了幾次,也沒成功。
“陳世遊。”他呼喊陳世遊。希望他能聽到。雖然他預感到陳世遊不在墓園附近了。
“史蒂夫?”他又喊陳世遊的英文名。
在確定陳世遊不可能回應他後,他隻好沿著柵欄牆走起來。大約半個小時後,他終於在一片纏繞的藤蔓中看到了隱蔽其中的鐵鎖。
他衝過去,抓住鐵鎖。借著月光,他看到鐵鎖鏽跡斑斑。但雖然鏽跡斑斑,可看上去仍然堅固。仿佛時間讓這把鎖更加牢固,或者歲月賦予了這把鎖魔力,無論恩斯特怎麽使勁拽扯,鐵鎖紋絲不動。
恩斯特急了,去拉鐵門。鐵門哐哐作響,藤蔓簌簌回應。
“開門!”他喊著。
“哇哇哇!”烏鴉們回應了他。像是在嘲笑。
彼時,布魯斯背著暈迷的陳世遊在森林裡奔走。他知道哪裡有藏身的洞穴,他順著大腦給出的信息沿著月光鍍出來的斑駁小道奔走——那是他和塵世、恩斯特在抵達這裡之前曾休息的一個洞穴。
就在那裡,他們分享了一個捕奴人的血。這是他們在路上殺掉的第十三個人。十三個人裡有兩個捕奴手,七個狩獵的白人,四個逃奴。因此,那時候,他們的皮膚已經不再呈現出腐敗的青色,身體也不再感到僵冷,也能承受一段時間陽光的直線。
但他們不會主動去曬太陽,去消耗精力。對於一個血族,最大的慈悲就是避免曬太陽,這樣就不用天天晚上出去獵人,而只需要一星期補充一下人血足已。所以,他們白天在洞裡睡覺,晚上出來趕路。除非需要尋找人血,才會白天出來。
但偶爾時候,晚上也會獵到人,全是逃奴。起初,他們會大發慈悲地放過那些逃奴。但一轉眼,那些逃奴又被白人給抓住了。 看看他們戴著枷索,銬著鐵鏈,被獵犬咬得遍體鱗傷的身體,再想想他們回去後的下場——為了殺雞儆猴,奴隸主絕對會當著所有奴隸面把他們活活折磨死。
而恩斯特稱事實上很少有逃奴能成功的逃脫。因為他們的膚色,身上的傷痕,明白無誤地告訴了所有看到他們的人,他們是奴隸。他還引用了《聖經》中上帝將罪人的後代貶成奴隸的經文,因此奴隸的逃亡和反叛是亦是對上帝戒律的違背。再加上奴隸主在報紙的“尋物啟事”上提供的豐厚獎金,沒有白人能無視這一切。這樣一來,還不如給他們一個溫柔的死神之吻呢。
布魯斯突然失去了力氣,他放下陳世遊,背靠著樹氣喘籲籲起來。他用手背擦了擦汗,然後順著樹乾慢慢地蹭下去,一屁股坐在了隆起的土坡上。
洞穴離這裡大約還有兩英裡路程,加上崎嶇起伏的山勢,一個人的重量,布魯斯覺得那洞穴至少離這裡有二十英裡。
他現在很累。雖然大腦中的信息是虛假的,但仍令他悲痛。一副副捕獵人的畫面在他腦子裡滑過。
“黑奴的血真叫人想吐。”恩斯特在咬破了一個掙扎的逃奴後,突然把嘴移開,從嘴裡啐出一口血來,冷冷地說,“這大概就是黑人注定為奴的原因……”
他瞬間撲向了恩斯特。
當塵世把他和恩斯特拉開時,恩斯特的兩隻眼睛都黑了,臉也瘀了。
最後,他一個人把那逃奴的血喝光了。那天晚上,他吐了,他也哭了,孤獨地倦縮進一棵古老的空心樹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