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陳世遊看到奴隸的頭慢慢地抬了起來。他看不到奴隸凝視恩斯特的眼神。但從他微微扭動的身體來看,他感覺到了奴隸的驚恐,就像看到複生的死人站在面前。
他想奴隸也一定看到了恩斯特微張的嘴裡漸漸顯露的尖叫。
“我來解脫你吧。”
他聽到恩斯特低聲呢喃。
“不。救命……”
奴隸顫抖地哀嗚,身體明顯地搖晃起來。當他的身體開始扭動起來,當陳世遊感到奴隸即將要破喉而叫時,恩斯特突然抓住了奴隸的脖子。
陳世遊看著,猛地吞下一口唾液,胃到喉嚨一陣陣痙攣。他想到先前和布魯斯在樹林裡嘔吐時不僅將食物吐了出來,還把騎手的血給吐乾淨了。
他不由地走過去,直勾勾地盯著恩斯特咬著奴隸幾乎能看到骨節的脖子。他想著這血一定寡然無味。
忽然,恩斯特拿開了嘴,像是回魂般往後退了兩步,盯著垂下了頭的奴隸。
陳世遊忍不住了,忙衝上去抱住奴隸的頭,將尖牙扎進了奴隸的另一邊脖頸。這一次,比初次要順手了些,他一下子扎進了大動脈血管。
他的胃因為疼痛而如饑似渴。隨著痙攣緩解,陳世遊很快感到嘴裡,喉嚨,腸道,胃裡一股五味雜陳的味道,黏呼呼的液體裡似乎混合了餿稀飯、爛肉、發霉的玉米餅乾,或者玉米麵包的味道。
陳世遊忙拔出了尖牙,負罪感油然升起。
“我我們不不……不應該……”他結巴得說不出話來,內心刺痛得感到了自己的偽裝。就像一個人一邊啃著雞腿一邊看著屠宰雞的視頻流淚一樣。
“別傻蛋了。”
恩斯特冷靜的聲音把陳世遊從道德的虛妄中拉了回來。他扭頭看恩斯特,恩斯特的表情比天上的銀月還要清冷。
由於沒有燈光,星輝之下,皆為黑白。因此恩斯特的的臉被月光浸得銀白,仿佛他的皮膚吸收了月光。而他的藍色眼眸變成了一種銀灰色,如夜晚的溪潭澄明冰冷。
“我們都才來,都才第一次做吸血鬼,為什麽你能適應這麽好?”陳世遊想破口大罵,但還是忍住了,繼續一字一句說,“他們就是你的祖先的副本,你的祖先這個時代才不是窮鬼。”
“因為我已經看到了這一切,在虛擬的過往裡體驗了一遍。”恩斯特說。
啊,是啊。這裡,恩斯特可是奴隸主兒子的身份,他的虛擬過往裡當然會有關於壓迫奴隸,買賣奴隸的種種記憶。這裡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這裡的罪惡,他也習以為常,甚至可能並不將此視為罪惡。
“雖然是這樣,可那並不是你真實的過去,你也不是奴隸主的兒子。”陳世遊說,“就像我,我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當成印第安酋長的兒子。我是說,你怎麽能對這一切無動於衷。”
恩斯特吃驚極了,說:“你是斷片了嗎?”
“我不想那樣!”陳世遊喊道。
“既然你沒辦法自絕,那就閉嘴!”恩斯特吼道。
恩斯特生氣了,他突然亮出了利爪,只見一道銀光劃過,縛束奴隸雙手的繩索突然斷了。奴隸前傾的身子向前倒去,倒在了恩斯特伸開雙臂的懷裡。
陳世遊突然注意到奴隸的臉上毫無驚恐。這讓他想起關於吸血鬼的影視裡,那些被吸血鬼吸去血液的人們臉上的安詳愉悅的表情。他想,吸血鬼的毒牙裡一定有什麽致人欣快的麻醉劑。
恩斯特已經抱著奴隸走進了樹林。
奴隸垂下來的四肢,在各種黑灰交織的光線影像掛在恩斯特兩邊臂彎上的四截竹杆。 陳世遊咬了咬唇,突然覺得自己就像看到路邊的一場施暴而溜之大吉的家夥。之後在網上得知他親睹的那場施暴事件的受害者已經死亡。膨脹的正義感驅使他迫不及待地敲擊鍵盤,發帖指責鏡頭前的路人沒有一個衝上前去阻止,哪怕是喊一聲也好啊。哀歎人性之冷漠,人心之怯弱——真是討厭極了。
不知不覺中,他竟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陳世遊像隻鬥敗的公雞一樣走進了樹林。他羽冠帽上根根下垂的羽毛,使鬥敗的公雞形像更加生動。
慢慢地,他停下腳步,看著恩斯特將奴隸丟在了布魯斯的腿上。他知道恩斯特想要幹什麽了。他每在心裡抗議一次,就深惡痛絕地感到了自己的偽善。於是,他扭過頭去,不看眼前的景像。
大約十秒鍾後,他聽到了貪婪的吸吮聲。腦中不由浮現布魯斯在嘗到了一滴血後,猛地睜開了眼睛的畫面。他緊緊抱著奴隸貪婪的吸吮。他的意識未蘇,直到吸乾奴隸體內的每一滴血才停止了動作。
夜,突然安靜。
連風都停止了。
聲聲蟲鳴嘎然而止。
陳世遊閉上眼睛,深吸著氣。空氣沁著月的涼意浸入五髒六肺。
他的耳朵已聽不到任何聲響。
仿佛整個人處在虛空之中。
“啊!”忽然,一陣吼聲劃破了岑靜。
身後風起葉落,塵揚石飛。
四周,林木劇晃。
憤怒,悲傷,絕望,交織著無垠月夜。
這,便是吸血鬼的初生。
就像初生的嬰兒一樣要吸吮**。
而母親的**當然是最好的。它提供嬰兒成長所需,它饋贈嬰兒經過億萬年篩選而來的一套免疫系統,直到嬰兒斷奶。
但,吸血鬼永遠不可能斷血。
以黑夜之名。
以永恆之名。
以淵藪之名。
以欲望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