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遊感到鼻子奇癢,像有蟲子爬進了鼻孔。猛地,他打了個噴嚏,一下子睜開眼睛,然後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樹林。
陳世遊不由地低下頭去,發現自己坐在草叢裡。他穿著印染著鹿和森林圖案的長袍,臉上塗著紅色的油彩。他撫正了一下頭上的插滿紅錦雞尾的印第安羽冠帽,爬起來張望。長長的冠帽幾乎到地,也遮住了他的背影。遠看去,猶如在風中躍動的火焰。很快陳世遊看到了躺在不遠處的布魯斯,和稍遠的恩斯特。
他忙朝布魯斯跑去。布魯斯還在睡夢中撓臉,揉鼻,趕走在他臉上不停摩蹭的草葉。他臉上和身上畫著豔麗的油彩妝,腰下裹著長長的綠草裙,胳膊上繞著金環。整個妝扮充滿了非洲大草原上炎炎夏日的氣息。
“布魯斯布魯斯,醒醒。”陳世遊拍布魯斯棱角分明的油彩臉蛋。
見布魯斯在搖頭晃腦,抿唇磨牙,快要醒了,他便朝恩斯特跑去。恩斯特整張臉都埋在草叢裡,薑黃色的頭髮在風中凌亂。他一身十九世紀的紳士打扮。古雅的高禮帽躺在了他的腳邊。
“恩斯特,醒醒。”陳世遊把恩斯特翻了過來。
“媽呀。”布魯斯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時,恩斯特醒了,也被眼前的景像驚住了。
“這是哪?”他喊道。
“我們在哪?”布魯斯喊道。
“我們可能酒喝得太多,迷迷糊糊到這兒來了。”陳世遊很快找到了令自己心安的合乎邏輯的答案。
“沒錯。我們肯定喝多了,勾肩搭背,唱著‘神秘莫測,不食人間煙火;多愁善感,一吻換得永恆;孤獨飄零,高傲守望塵世……’到了這裡……”布魯斯亢奮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不確定了,“可能還酒駕了。難以置信,我們居然躲過了紐約的所有監控攝像頭和隨時都能一槍砰了我的頭的警察……”
砰——忽然,響起了一聲槍聲。
“哎呀,警察追來了。”布魯斯喊道。
陳世遊聽聞,轉身往樹林裡跑。
“要是抓到了,我們堅決不承認那輛蘭博基尼是我們的。”恩斯特跟在後面說。
“你確定你開的是蘭博基尼?”陳世遊說。
“是你開的蘭博基尼。你就是開著騷綠色的蘭博基尼來參加我的吸血鬼派對的。”恩斯特嶄釘截鐵地說,跑到了陳世遊的前面。
“也許是你開的車。“陳世遊喊道,追上恩斯特的速度。
“他開的你的車,反正他是不會承認他開了你的車。”布魯斯一下子衝到了陳世遊和恩斯特的前面。
“腦子燒壞了嗎?車裡有證件,車牌號也能查到車主。”陳世遊喊道,“我肯定沒開車,肯定是你們兩個!”
砰砰——槍聲連響了兩聲。
接著,傳來了犬吠聲。
“我們可能闖大禍了,警犬都派上了!”布魯斯喊道,“我們肯定撞死了人,我的人生要毀了。”
跑著跑著,陳世遊猛然刹步,見前面的樹林裡驀地跳出一個黑人來,他穿著簡樸的灰衣,倉惶地跑著,像後面有什麽東西在追他。過了一會,兩條健碩的黑色大狗衝了出來,吠叫得緊追不舍。
布魯斯和恩斯特也忙收步。
接著一個騎著高頭栗馬,戴著牛仔帽的白人手持著槍一躍而過。雖然速度很快,但陳世遊還是看清那槍的槍管很長,像十九世紀流行的那種手持槍的樣式。
忽然,陳世遊的眼皮跳了起來,
接著他的整個頭皮也突突地跳動,一股不祥的預感陡然從腳底升起,竄得他的心臟砰砰直顫。 “那是什麽鬼?”布魯斯低聲問。
“好像是一個騎馬的牛仔。”恩斯特回答。
“他在追一個人……“布魯斯激動起來,“還拿著槍,還放著狗……”
“也許他們在演戲。”恩斯特很快反應過來,“可能在拍《地下鐵道》第二季?”
經恩斯特這麽說,積蓄在陳世遊胸口的不祥預感頓時消散了些。
“看看我們能不能弄個角色串串吧。”恩斯特突然異想天開道,“我們的衣服也正好符合故事時代。其實我打算開完派對後就把這套衣服捐給某個劇組。這可是一萬美元訂製的,我不能讓服裝師的靈感就這樣落灰塵了。”
“客串剛從非洲抓來的奴隸嗎?我又不是自虐狂。”布魯斯反對道。
“那你就在這呆著吧,我和陳世遊去。”
“他能串什麽?”布魯斯說,“印第安部落酋長嗎?”
“沒準他們真的需要一個印第安酋長呢。”恩斯特徑自大步走起來。
“我的選修課正好有一門是影視藝術。”陳世遊突然高興起來,“我的論文有料了。”
“也許他們隻想要你頭上的帽子和身上的長袍。”布魯斯略帶嘲諷地說,“扮演酋長,你不夠壯,還需要在大太陽下曬個七七四十九天。”
陳世遊和恩斯特走到騎手和狗出現的地方,朝著騎手和狗消失的方向望去。然而,四周沒有攝像機,沒有奔來跑去的劇務組工作人員,也沒有準備隨時上場的演員們。
好像剛才看到的,都是時空疊映出來的一閃即過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畫面。
那股不祥的感覺很快回來了,如陰魂般附在陳世遊的心裡。此時,布魯斯跟上來了,他也東張西望了一陣,然後臉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為什麽我沒看到攝像機,和帶著攝像機的無人機?”布魯斯咕噥著。
“那人回來了。”陳世遊一眼看到從斜對面的樹林裡冒出來的騎手。兩條黑狗一前一後地跑在前面。
騎手縱馬躍出樹林,越來越清晰地映入了陳世遊的眼簾裡。牛仔帽簷下是一張蓄著棕色胡須的臉, 看起來冷酷無情,跟他的狗一樣。他穿著白色上衣,深藍色的背帶褲,背帶是用革製成的。脖子上系著藍領巾,腳上蹬著棕色革靴。他手裡握著槍,千真萬確是十九世紀的樣式。
陳世遊睜大眼睛,心裡的一個聲音突然呼嘯起來:“穿越了!穿越了!”
騎手也注意到了眼前的三個人,不由地拉了下韁繩,停了下來。神色吃驚的打量著三個人,最後,他的目光定在了恩斯特的臉上。
“克雷布斯少爺?”只聽騎手沉聲道。
這是巧合嗎?陳世遊趕緊把目光轉向困惑的恩斯特。不巧的是恩斯特也姓克雷布斯。
“我們認識嗎?”恩斯特偏頭問。
騎手的淺褐色眼睛裡頓時閃現一道驚色,緊接著臉上乍現一股驚恐之色,好像他看到了什麽駭人之物。
兩條黑犬突然壯膽吠叫起來,都夾著尾巴,渾身顫栗,企圖往後退。
騎手猛地扣動了扳機。
陳世遊本能地撲到了一邊。布魯斯撲倒在他旁邊。
“啊——”
陳世遊抬起頭來,目瞪口呆。
“恩斯特!”布魯斯嘶啞地大叫。
陳世遊愕然地看到恩斯特咬住了騎手的脖子,雙眼猩紅得要流出血來。布魯斯突然撲了過去,毫不猶豫地扯出騎手的胳膊,用尖牙撕開騎手的手腕。這個過程中,他的指甲迅速生長,如利刃劃開騎手的肌肉組織。
血腥四綻,陳世遊頓時間感到身體裡湧動著一股強大的,難以抗拒的衝動。那股熱潮,如群蟻噬咬,又似排山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