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遊、布魯斯、恩斯特走進寬大的門廊。他們站在門前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氣。
門邊有一條綠色的拉繩。
恩斯特伸手拉了一下繩子。只聽到門內傳來單調的機械鈴聲。
“這真是動聽的音樂。”布魯斯念叼道。
不一會兒,陳世遊聽到門內有人走過來。細碎的步子中,伴著衣服摩擦的窸窣聲。
門開了,映入陳世遊眼前的是一張黑色的婦人臉。婦人的眼睛在觸到恩斯特的一刹那,驚愕得不知所措。她張開的嘴,激動得沒發出聲音來。
“諾瑪。我回來了。”恩斯特幽幽地說。
諾瑪驀地打了個冷禁,像一股陰風吹在了她臉上。
“啊,老爺,夫人……”終於她聲音發顫地喊起來,“少……少爺……恩恩……特回來了!”
屋內頓時響起了椅子挪動的聲音,和雜亂的腳步奔走聲。
“恩斯特·克雷布斯少爺回來了。”諾瑪再次喊道。
很快,一群人出現在客廳裡。陳世遊一眼掃去,三個男人三個女人,還有兩個小孩。人們都擁到門口,激動得臉色發紅。
但人們並沒有如預感的那樣衝上來擁抱,而是不可思議地瞪視著門口突然出現的三個人。好像門口站著三個死人似的。
不過,我們確實成了死人。陳世遊不由地想。
“媽媽,爸爸,布倫特,托馬斯,伊妮特,埃絲特,蒙德,愛麗絲。”恩斯特帶著一種奇異的口吻稱呼了每個人,像是在確認他頭腦中的信息。
陳世遊注意到恩斯特每稱呼一個人,那人就會以表情和小動作回應,仿佛是在回應恩斯特的確認。
兩個最年長的男人和女人,顯然是這家的老主人,兩人在聽到恩斯特喊他們“爸爸媽媽”後激動得臉更紅了,眼淚幾處要奪眶而出。
漂亮的金發女孩,叫埃絲特,眼睛眨得飛快。
她旁邊的棕發女人,伊妮特,下意識地將手捂在潔白的胸前。
伊妮特身後的黃發男人似乎是他的丈夫,比他旁邊有著棕色頭髮的男子看上去要成熟得多,在聽到恩斯特叫出“布倫特”、“托馬斯”時,兩人臉上先後浮現了意味深長的表情。一個像是有些困惑,一個像還在處震驚中。
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蒙德大約七歲,女孩愛麗絲約摸五歲。他們對她們名字的反應是牽住了彼此的小手。兩個小孩都很漂亮,女孩繼承了父親的金色頭髮,男孩卻是一頭紅發,明顯遺傳了老夫人的紅頭髮。
稱呼完每個人後,恩斯特走進去,默默地擁抱了母親。
母親的眼淚頓時滑落,她抱住了失而復得的兒子。
父親也老淚縱橫,抱住突然歸來的兒子。
人們把恩斯特圍起來,依次擁抱,親吻。
似乎只有兩個孩子注意到了還在門外的陳世遊和布魯斯,他們仰起老袋打量。
陳世遊正笑著,哪知男孩脫口而出:“野蠻人,好酷!”
男孩無邪的童音傳進耳道,轉化成了一萬點的傷害。陳世遊的笑容凝固了,他瞬間想起“童言無忌”。然而現在,這種“無忌”真叫人討厭。
旁邊的女孩笑了起來,還伸手去摸布魯斯的綠草裙。魯布斯突然把女孩一推。女孩往後踉了兩下,發出的“哎呀”,一下子將人們的注意力轉了過來。
“這是我的朋友。”恩斯特說,“布魯斯·古雷。塵世。”
……
“我在他們的森林小屋裡住了三年。
每天與天籟之音相伴,忘記了詛咒,忘記了懲罰,忘記了命運,忘記了罪惡的奴隸製,當然也忘記了你們。但是一個月前,我的記憶突然恢復。於是我決定回去。他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我要回報他們,就像虔誠的基督徒做的那樣。於是重穿上了這身文明的衣服,我失蹤時的服裝踏上了回歸文明的路。” 餐桌前,每個人都帶著驚奇的表情聽著恩斯特的奇遇。他說他去墓園看望妻子和孩子時,忽然瞥見一道人影,像是妻子的影子。於是他追過去,他跑呀跑,一邊跑一邊呼喚妻子的名字,直到筋疲力盡時才停下來。
當他休息片刻,往回走時,便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他悲痛欲絕,在森林裡走了三天三夜,直到因為躲避狼群從斜坡上摔下去。當他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了小木屋裡。
故事結束了。
老夫人哭了,用手帕拭淚後,雙手合一,感謝上帝。
“這真是一個奇跡。”托馬斯感慨道,然後目光停在陳世遊和布魯斯臉上。“上帝讓你們及時趕來殺了狼,救了我哥哥。”
“上帝才不管人間的破事。”布魯斯忍不住說。
陳世遊察覺到人們一閃即過的驚訝,忙用腳碰了一下布魯斯的腳。
“你在說什麽?”托馬斯偏著頭問。
陳世遊覺得他不是沒聽清楚,而是想挑事。
“我從不把話說第二遍。”布魯斯直接回答。
“你的英語說得真地道。”埃絲特笑盈盈地說,“是恩斯特教的嗎?如果你們一直呆在森林裡,就不可能說得比奴隸們好。”
布魯斯翻了個白眼。
“塵世先生,你的帽子真酷。”埃絲特有些尷尬,趕緊把目光轉到陳世遊,“你的名字也很特別。為什麽叫塵世?”
陳世遊想了想說:“其實我有英文名,史蒂夫。你可以叫我史蒂夫。”
“噢,是恩斯特給你取的嗎?”托馬斯插嘴問。
陳世遊禮貌地笑了笑說:“你若不介意難記,可以叫我史蒂夫·塵世·遊。這是我的全名。”
托馬斯臉上的表情瞬間起伏,變化莫測,一副處在懂與不懂間的樣子,或者在懂與不懂間搖擺,到底要選擇哪一個的躊躇不定的思想中掙扎。
人們被托馬斯的神氣一下子逗笑了。
黑人仆人端著酒瓶走來,給陳世遊和布魯斯倒酒。
看著紅色的酒液像血一樣傾到高腳玻璃杯內,陳世遊的胃裡頓時一陣翻滾,熱得灼痛。
陳世遊趕緊看布魯斯和恩斯特,恩斯特表情有些嚴肅。布魯斯此時也在看他,他的眼神在說:萬一沒控制住怎麽辦?
“還有什麽比親人的歸來更好的恩典。”克雷布斯老爺舉起了酒杯,帶著讚頌的語調道,“孩子們,我們已經看到了虔誠的意義……”
“阿門。”眾人輕聲念道。
“見鬼,他們一直在感謝上帝。”布魯斯咕噥道。
“阿門!”
在第三聲阿門後,眾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陳世遊小心地啐了一口,紅酒的味道還不錯。似乎變成了吸血鬼味覺沒發生什麽變化,於是他一飲而盡。
布魯斯也感到驚訝,恩斯特的臉上充滿了如釋重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