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也在森林小屋裡用刀叉嗎?”托馬斯突然說，“你們用得可真嫻熟啊。”

　　“這又不是筷子。只要會抓石頭就會。”布魯斯說著將刀叉交錯，鐺鐺地相互碰撞。

　　“什麽是筷子?”伊妮特問。

　　“一種非常簡單，用起來方便，但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練習的工具。塵世先生知道。”布魯斯突然把話題拋給了陳世遊。

　　“這是印第安人的進食工具嗎?”埃絲特帶著一種天真的無知神情問。

　　陳世遊腦子飛速運轉，腦中的信息告訴他現在是1855年。1855年，中國正處在清朝末年的苟延殘喘中，離整個僵死不活的大清朝的覆滅，兩千年帝製的終結還有半個世紀之久。

　　陳世遊正無措間，聽到布倫特說:“印第安人用杓子，或者用手吃。”

　　“印第安人有很多部落，而且印第安人不是指一個民族，而是指美洲大陸的所有原住民。”托馬斯一副博聞強識的樣子繼續說，“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知道這片土地上曾星羅棋布的存在過多少印第安部落。我們面前坐的就是一個部落的代表。而且你們不覺得無禮嗎?在一個印第安人面前談論這樣的話題。”

　　“在他們兩人想要走出森林時，我就告訴過他們白人是世界上最野蠻無禮的種族。他們燒殺掠奪偷盜無所不乾，幹了還以道德和上帝之名標榜自己。”恩斯特生氣地說。

　　眾人呆若木雞，個個像是在一瞬間遭了雷劈。

　　“他們是我的朋友，他們照顧了我四年，你們應該感謝他們，而不是忙著感謝上帝。”

　　托馬斯忙點頭，說:“我們來談談棉花吧?”

　　克雷布斯老爺突然咳嗽了一聲。老夫人用幽怨的眼神瞅著托馬斯。

　　“真是個蠢貨。”布倫特冷漠地說。

　　“親愛的恩斯特。”伊妮特微笑地說，“你跟我們講講你在森林中的那些動人的經歷吧。相信它值得寫一部書，可能還會影響別人。”

　　“沒錯，廢奴主義者……”托馬斯猛地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趕緊抓起手邊的酒杯吞了一口，邊咽邊解釋，“我的意思是他們會大受鼓舞。”

　　“我該不該告訴他們他們的好日子還有四年就結束了。”布魯斯小聲在陳世遊的耳邊嘀咕。

　　“你想讓奴隸主集團狗急跳牆，鋌而走險去暗殺總統嗎?”陳世遊說，“或許任何一件小的意外的發生都會延緩奴隸製的終結。美國一個州到2013年才廢除奴隸製。”

　　“有這事嗎?”布魯斯驚訝地說，“這是中國媒體抹黑的嗎?他們不想讓中國最聰明的人去追求美國夢。”

　　陳世遊說:“你去問谷歌啊。”

　　“見你的鬼，你明知道谷歌還沒出生呢。”布魯斯歎息了一聲。

　　恩斯特講述起他在森林裡的故事。故事中，布魯斯是被印第安人部落，好心的印第安人酋長收留的孤兒。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親是誰，隻記得母親讓他在森林裡藏好，直到她回來。然而天黑了，母親也沒有回來。可憐的小布魯斯害怕極了，一動不動地在灌叢裡躲到天亮……

　　聽著這個故事，布魯斯感動得咽下一杓青豆。陳世遊驚歎恩斯特的想像力和臨時編造故事的能力。

　　在“系統”故事裡——如果系統存在的話——布魯斯是厭棄了白人世界的自由黑人，他打扮成他想像中的非洲祖先的樣子進入森林尋找神明。路上，他遇到了同樣在尋找神明的印第安酋長之子。

然而，命運難測，一夜醒來後，兩人成了神的棄子。　　“很多人生來就是棄子。”布魯斯說，“在沒有得到自由前，我被賣了兩次。第一次被賣我才九歲，被他們從母親的懷裡強行分開，我的母親也被賣到遙遠的地方。第二次被賣我十六歲，因為主人破產了，將我抵給了另一個主人。在這個主人手裡，我因為救了他的孩子，得到了自由證。於是我去尋找我的母親，但杳無音信。我在各個自由州遊蕩，發現只要在白人的世界，即使是自由黑人也沒有多少自由可言……”

　　也就在那天，他們遇到了正在森林裡吸鹿血的恩斯特。兩人抓住恩斯特，把恩斯特綁在最大的樹樁下，問他是怎麽變成吸血鬼的。

　　恩斯特哭泣，筋疲力盡了，才說他的妻子因為難產去逝。這讓他萬念俱灰，喪失了對上帝的信仰。他想隨妻子而去，但是拿起手槍的手總是在顫抖。他沒有死的勇氣，這讓他憎恨自己的懦弱。

　　有一天，他在墓地呆了一天，起來時，突然感到天旋地轉，然後暈了過去。睜開眼睛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恩斯特繼續滔滔不絕地講著在印第安部落裡的閑暇時光，印第安人的各種習俗。那些習俗都是恩斯特從書裡，或者電視裡看來的，他也沒有忘記給他現在所編的印第安部落加上一雙筷子。

　　繪聲繪色，聲情並茂的講述，讓人們聽著津津有味，尤其是兩個孩子，聽著小嘴一直張著。

　　那真是一段快樂時光，一場洗滌心靈的停駐。

　　然而，這樣的故事，恐怕在真實的歷史裡從不曾發生吧。陳世遊不由地想，忽然感到了惡心——酒精和食物在他的胃裡翻攪。

　　他趕緊放下切雞排的餐刀，意識到不好的事還是發生了。他要吐，找個地方把食物給吐出來。

　　布魯斯同樣如此，他皺著眉頭，緊閉著嘴，仿佛在努力把湧到喉管的穢物再吞回去。

　　而恩斯特仍然滔滔不絕地講著。他沒有什麽反應。

　　他一直在即興編故事，幾乎沒怎麽喝酒，也沒怎麽吃菜。

　　陳世遊感到胃開始絞痛，好像如果他不能把食物吐出來，食物就會在胃裡把胃灼出個洞。伴隨著絞痛的還有令人難以壓抑的惡心感，這種感覺催促著他趕緊去吐。

　　陳世遊再也顧不了什麽，刷地站起來，徑直朝客廳跑去。布魯斯也緊隨其後。陳世遊拉開大門，衝了出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衝進樹林，剛到樹林，就“哇”一聲吐了。未消化的食物混著暗褐色的液體湧出來，散發著腐屍的臭味。

　　稍後，臭味更強烈了。

　　因為布魯斯在旁邊“哇哇”的一陣狂吐。

　　陳世遊忙回過頭去，見沒有人跟過來，趕緊在旁邊刨了土，用土蓋住穢物，再在蓋著穢物的土上踩兩下。

　　布魯斯也照做。

　　“我說吧，這爛世界就是為恩斯特訂做的。有主角光環真好。”

　　“因為他沒吃多少。”

　　“他是主角啊，所以外星人讓他不停地扯故事。”

　　“回去後怎麽說吧?”

　　“野蠻人一時習慣不了文明人的食物，那些食物沾滿了血腥，還有一股死人的臭味，引起了胃的排斥反應。”布魯斯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