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見韓詠此刻不在宮裡,楊正也不便繼續留在這,他起身便欲告辭。
“楊正兄弟多留片刻也無妨,一會我叫人送你回去便可!”
楊正愣了愣,硬是不敢相信朱常洛會挽留他。
此刻已近子時,宮殿外安靜得只能聽見輕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四周的空氣,夜幕已完全籠罩住了整個宮殿,夜深人靜,沒有絲毫的嘈雜。
朱常洛看了看窗外。
“王公公,備點酒菜,另外讓下人們都下去吧!”他吩咐了一旁的一位老太監。
“是,殿下!”那老太監應了聲便示意了所有人退下,自己也出門後又輕輕將門關上。
“楊正兄弟,你可知我為何要留你?”朱常洛問。
楊正又一愣。
“草民不知!”
朱常洛看了看楊正,像是略有所思,接著,他眉宇間便多了幾分憂思,只聽得他慢慢說來。
“我雖貴為皇太子,但我自小便不受父皇喜愛,父皇與王皇后不得皇子,隻一個偶然我母妃才懷上我,但即便如此,父皇輕視母妃宮女身份不肯認我,若非皇祖母之意,別說這東宮之位,恐怕我連一個皇子的身份都不能得到。雖為眾皇子之首,但三十年春秋卻不曾見我母妃一面,我母妃自生產下我便被父皇幽禁,在寂寞、失望、等待中哭瞎了雙眼,最後竟痛苦的死去,我雖見上了母妃最後一面,但那鄭妃的耳目在旁,母妃甚至都不敢與我做最後的訣別!父皇鐵石心腸,不念夫妻情分,若非朝臣死諫,我母妃怕連一個諡號也無法得到!”朱常洛說到這裡眼裡早已在眼眶中打轉。
“太子殿下!”
朱常洛稍微平複了心情,繼續說道。
“父皇有一寵妃名鄭妃,鄭妃生三皇子朱常洵,父皇愛屋及烏便也寵愛我那三弟,甚在立嫡上有廢長立幼之意,我因無權無勢無法與之抗衡,在那鄭妃的爭取下竟也漸漸落了下風。”
“可殿下,現在您不是做了東宮之主嗎?”
“父皇與那鄭妃曾立誓將嫡位傳於三弟,若非朝臣一再力挺我我又豈能坐到這裡!可也正因此,父皇便也記恨那些朝臣,竟做出了二十多年不早朝的荒唐事!”
“什麽!皇帝不早朝就是因為這個?!”楊正自打記事起就聽楊維說過皇帝不早朝的事,雖從楊維口中曾略知一二,但現在親耳聽到朱翊鈞不早朝的原因他還是大吃一驚。
“父皇記恨那些朝臣,便也懶得去見那些朝臣,索遂躲在深宮之中不再出來,如此一來,朝臣也見不到父皇,很多奏書便也被留中不發,貧苦百姓得不到救濟,邊關得不到糧餉,百官得不到申訴,大明便停止了運轉,此外父皇還遣礦監稅使欺榨貧民,惹得民怨四起民不聊生,雖說常有那些礦監離奇死亡,但也終究杯水車薪,每見此景我不禁悲從中來,可歎我大明兩百多年的江上,卻在此時江河日下!”
此刻宮門被打開,剛才那老太監端了酒菜進了門,見他將酒菜置於兩人桌上後,便又佇立於朱常洛身後。
“殿下,身體要緊,切莫傷了身子!”那老太監見朱常洛兩眼濕潤,知道發生了什麽,在一旁勸慰。
“楊正兄弟,整個慈慶宮中除了韓詠和這位王公公,我目前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可殿下,小人還是第一次見到殿下,小人何德何能能得到殿下的信任,您這是折煞我了!”楊正小小年紀便得如此恩寵,一時手足無措。
“不打緊,我信任你便把你當自己人,你若如此見外便是枉費了我一番信任!”
見朱常洛如此,楊正大受感動,接著又見朱常洛又平靜說到。
“受朝臣恩惠得到了這個東宮之位,可即便如此我也每日如坐針氈。兩年前的一日,我於宮中一湖邊賞荷卻不想遇刺客襲擊,好在韓詠在旁舍身替我擋了一刀我才撿回這條命,可之後那刺客竟咬舌自盡,如此一來便死無對證,此事後來便不了了之。兩年後的今日,也就在前幾日,東宮又遇刺,雖說抓住了刺客,但至此時仍不見主謀被供出,楊正兄弟,即便我已坐上這東宮之位,想謀害我的人卻依然不肯罷手,你看看我這堂堂東宮之位,坐的卻是如此不安!”
“殿下...”楊正還是不知該說什麽,對於一個沒經歷過風浪,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來說,朱常洛的經歷離他很遙遠,遙遠到他根本無法想象,他不知什麽叫宮裡的爭鬥,什麽叫暗流湧動,什麽叫唯利是圖,什麽叫阿諛奉承,宮裡的一切他都沒聽過也不清楚,他的世界是無拘無束的遊玩,在他眼裡只要快樂就行,沒有所謂的三綱五常,所以即便他此刻對朱常洛抱有滿腔的同情,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你還只是個小孩,哪裡能聽得懂我說的什麽,罷了罷了,就當找個人訴訴心聲,來,楊正兄弟,我敬你一杯!”朱常洛說出了內心的苦悶後似乎頓感輕松。
“可是殿下...我才十五歲,不能喝酒。”楊正顯然有些無奈。
“有趣!你還是第一個拒絕我的酒的人,既然不能喝酒,王安,拿茶水來,今晚我要和楊正兄弟痛飲一番!”
“可是,殿下,我爹和韓大哥仍無音訊, 我實在無心痛飲,這樣如何,今日已晚,家母想必念吾心切,我得早日回府,待他日若得相見定與殿下再好好喝上幾杯,如何?”楊正又說出了自己的難處。
見楊正實有難處,朱常洛也不再勉強。
“既如此,王安,派兩個兄弟送楊兄弟回府,路上若出了什麽差錯我拿你們是問!”朱常洛命令。
楊正聽此起身相謝:“不了不了,侍衛大哥這麽晚也該休息就不勞煩他們相送,我一個人回府便可,不會有什麽差池的!”
朱常洛聽了也起身走上前拉住楊正的雙手:“楊正兄弟,今日是我許久以來最開心的一個夜晚,難得與你相見我自當保你萬分周全,我雖不願意說但也要提醒你,若有人見你來我宮中,那些意為難我的人便可找你的麻煩,如此你便多了份凶險,不可不防!”
“可是殿下...”楊正不願意麻煩侍衛,實在不願意讓他們相送,可見朱常洛如此陳懇他便也不再拒絕。
“既如此,那謝殿下了!”
“以後大家就是朋友,說什麽謝不謝的!對了,對於楊尚書和韓詠這件事,我自會派人手加大調查,既然你有禦令牌,那你需要幫助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
“多謝殿下關心,楊正自當竭盡所能查出我爹和韓大哥的所在,殿下,那告辭了!”
朱常洛笑著點點頭,楊正又鞠了個躬便轉頭出了宮門。朱常洛和那王安走至宮門前,望著楊正離去的背影,王安不免擔憂起來。
“殿下,您向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子講這麽多,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