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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之樗公傳》第55章 豬尾踵
  正道三年,十二月,豬尾踵。

  冬日裡的行軍難度超乎想象,尤其對於一支由近半的新兵蛋子,以及過半的準新兵蛋子組建而成的軍隊來說。並且這個過程伴隨著大量的非戰鬥減員,每日凍死、病死和逃散的士兵不在少數,諸如野獸襲擊與摔死摔傷之類的小概率事件在日積月累下實際竟也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從籍壅到高夷所耗的時間超過了預估,原計劃一個月的時間到達,可實際上一個月後大軍隻走過了超過一半的行程,來到了櫟嶺山脈西南角的一處險要的山地,名叫豬尾踵。

  枯燥而艱苦的行軍很考驗意志力,若不是江十一已經成了軍中的特權階級,恐怕他也有極大的可能性成為非戰鬥性減員名單中的一員,而且成為逃兵的概率極大。

  在這枯燥的一個月內,幾乎是隔三差五就會有各方傳來的各種消息以供排遣。

  南方的戰爭,鷹揚將軍羊嗣大破懷浚,斬懷浚,直取吳國都城大壅。

  北方的大饑荒已經接近尾聲,這大概是此次饑荒的最後一個冬天,該死的人基本死完了,能活下來的人漸漸嗅到了些許生機。於是開始人心思歸,溫飽讓人重新回憶文明,消失了兩年多的人性正在悄悄醞釀著複蘇,仿佛一顆埋藏於雪地裡的種子等待著春雨的來臨。

  高夷王在越、貫、樗、戌等地進行大規模募兵,為接下來對狼赳的總攻做準備。

  高夷王在其所都督的越,貫,樗等戰區發布了嚴格的刃器管制與人口流動管制。大到獵弓、獵刀,小到菜刀匕首,全部需要在當地登記,未登記而持有者一經發現,可原地處斬,且檢舉揭發有大賞,包庇則與之同罪。

  各大城池、關卡、橋梁、官道全部增設官吏排查限制各類流民,各大郡縣村落均需對本地的人口進行嚴格登記,一旦發現不正常的人口流動,可原地拘捕,檢舉揭發有大賞,包庇則與之同罪。

  狼赳的軍隊並沒有像江十一與戴矮子推測的那樣直接攻打高夷,而真正發生的事實沒比這好多少,越地三郡接連在狼赳的進攻下淪陷,並且全是毫不講理的強攻。

  據情報,狼赳主力軍隊的真實人數不超過五千人,他們確實如江十一所料那樣,總是能像幽靈一樣突然在某地化零為整形成戰力,在達成目的後又迅速化整為零煙消雲散。他們的裝備水平不高,但是單兵作戰能力極強,戰力至少都是以一敵十起步。

  在上次吃了狼赳那聲東擊西的大虧之後,涼平將軍認識到了狼赳此人的神秘莫測區別於普通的叛軍毛賊,於是他迅速在此次行軍途中重新構建了情報網。好在此次這樣的重任已經跟戴矮子毫無瓜葛,將會有無數未知的全新戴矮子被涼平將軍灑在北方的各大戰區上。

  目前所有的這些情報都是十天至半月前發生的事情,黃昏時分,大軍停在了豬尾踵生火造飯,準備過夜,這時前線傳來了一個最新的情報:

  狼赳在十二月初發動了對高夷城的攻擊。

  “太慢了,照這個行軍速度,到了高夷起碼還得再十來天,怕是高夷撐不住啊。”戴矮子望著西面幾百裡外的戰場,憂心忡忡地說道。江十一明白他的憂心忡忡並非真的擔心高夷陷落,而是擔心自己無法及時參戰而導致寸功未立。

  “怕伏兵啊,在籍壅被公羊賢的伏兵打怕了,斥候都放到二十裡開外了,怎麽可能快得起來。”

  “狼赳在高夷,哪來的伏兵?難不成他真的會飛啊。

”  “聽說沒有,南方,羊嗣將軍已經打到大壅了,估計頂多到明年夏天,南方的戰爭就打完了。”

  “打完了又怎麽樣?關我們什麽事?”

  “戴爺您這大局觀就不夠。”江十一很罕見地能夠擁有嫌棄戴矮子的機會,他急忙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嘚瑟一番。“關系大著呢。”

  “跟我墨跡啥呢。”

  “南方打完,軍隊回到北方,狼赳就沒得蹦躂了。而且啊,高夷王也怕軍隊回北方,羊嗣,文卿,白猷那些名將一回來,北方的平叛戰爭就沒高夷王什麽事了,他也就不能全吃掉平叛的功勞了。誒誒,戴爺,就這點您還挺像您的大主子的。所以這一戰,兩邊都急,就是遇上冬天也要抓緊決戰。”

  “那太好了,這仗打完看還能不能再升個一兩級,起碼來個牙將軍。”牙將是短期內戴矮子的最大夢想,無他,只是因為小他兩歲的涼平正是牙將,此時的戴矮子像極了當年的陳泌,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候自作多情地與自己的上司結下了梁子,而他永遠不會承認那是因為妒忌。

  “我只希望能活下來,要過年了,過了這個年就算是再多活過了一歲。而且到時候南方戰爭一結束,我也就能回黑山踵看看了,十多年沒回去了,估計都沒人認識我了。”

  “沒出息。”

  “是,我就是沒出息。不過,今年這個年也沒法過了,估計啊,我們這個速度到高夷正好是元月,人家過著年,咱們卻要在戰場上拚生死。”

  “去年你就過了?前年你過了?大前年?”

  “沒有,好多年沒個安生了,連過年的人都湊不齊了。今年要是能過,也算是湊到了點人了。”江十一說完,下意識地轉頭去尋找陳泌與孟紅女的身影,陳泌正在不遠處指導女孩刀刃的正確使用方式。

  “那也得他們能活下來啊。”戴矮子那嘴巴裡仍舊吐不出什麽好話,這樣的質疑在大戰在即的當下更像是一種詛咒,可江十一明白這樣的詛咒是源於戴矮子在掩飾內心某種柔軟。

  “嘿,戴爺。如果我們都能活過這個年的話,我們幾個湊起來過個年吧。”

  戴矮子沒有回答,他感覺到氣氛變得不對勁,試圖溫馨的氣氛不適合他這種妖孽生存,所以他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如果他有尾巴的話,他可能會像一隻落敗的狼那樣夾著尾巴逃之夭夭。

  “長官,長官。”江十一聽見身後有人在呼喚他,便回頭去看,霍堂玉正對著江十一工工整整地作揖。

  “哦,堂玉啊,什麽事。”

  “我們這裡最近有做什麽調度嗎?”

  “沒有吧。”江十一不假思索地答道。“行軍途中是不做調度的。”

  “可我好像有看到一兩個生面孔,我還以為是別的部隊調過來的。”

  “想多了,就你啊,能混熟的也沒幾個吧。”江十一了解霍堂玉在行伍間的格格不入,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這個秀才在兵堆裡也就是被排擠的份。

  “那可能應該是我看錯了。”霍堂玉略表歉意地笑了笑,同樣是書生,這個白皙的小男人卻絲毫沒有令高身上的那種自命不凡的毛病,他溫柔得近乎懦弱,說話的聲音都格外輕柔。

  冬天的夜色來得很早,江十一必須在天黑之前安排好所有的營帳,夥食,照明,哨崗,以及斥候。他親自帶著霍堂玉去視察各處的哨崗以及斥候,來自上峰的命令,為了加快行軍速度,斥候被縮減為方圓五裡的范圍,這樣小的范圍對每個斥候的素質都有很高要求,不能有半點懈怠。

  江十一在山林裡查閱了各個斥候小隊的狀況,走到了三裡外的一處樹林裡,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吩咐霍堂玉點燃火把。

  “長官,長官,你看那裡。”

  霍堂玉指了指不遠處的草叢,然後自顧自地向那裡走去,想把他指的那個東西照個清楚。 結果倒是先把他臉上突然迸發的驚駭神情找了個一清二楚,江十一問道。

  “怎麽?”

  “人、人、死人。”

  江十一很嫌棄地翻了翻白眼,這小男人當兵居然當到連死人都怕,真不知道這樣的人在行伍裡還能活多久。江十一露出了那種經常出現在戴矮子臉上的不耐,說道:

  “連個死人你都怕,當什麽兵。”

  “不是,長官你快來,這個人我認識,死的是我們的斥候。”

  “啊?”

  江十一連忙快步趕上去看,在草叢中赫然發現一具渾身赤裸的男屍,它的頭顱已經被割掉了,單從軀體無法辨認其身份。

  “你怎麽知道那是我們的人?”

  “他胸前那道疤,我認識,錯不了。”

  “你們還脫衣服啊?怎麽這疤你也知道。”

  霍堂玉突然露出了一種不屬於男人的嬌羞,即使是孟紅女那樣正兒八經的女孩都不曾有過這樣女性化的神情,倒是略像竹竿兒時代的陳泌,只是陳泌的嬌羞頂多算是不陽剛,怎麽都稱不上陰柔。江十一似乎發現了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但他沒有閑工夫再去細想,眼前這個男屍才是最應該關注的問題。

  “該不會是......”霍堂玉臉上的嬌羞漸漸被恐懼取代,他瞪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說道:“長官,我可能沒有看錯。”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四面八方開始響起了一種古怪聲音,像極了江十一那時在鴨澤口當伏兵時遭遇的那群狼在樹叢穿梭發出的動靜。

  “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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