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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之樗公傳》第54章 大雪
  正道九年,十一月,綏口。

  行軍三日,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這也是近幾年來最大的一場雪,瑞雪兆豐年,這是否在預示著北方大地即將否極泰來。只是大雪雖好,卻是苦了行軍的將士們,大軍在風雪中連綿二十多裡行軍,鮮有軍隊經歷過這樣艱苦的跋涉,更別說這些兵的軍齡大多不超過一年,面對大自然的摧殘他們與普通的死老百姓並無區別。

  好在江十一當上了軍官,這讓他在面對風雪時能夠擁有禦寒的優先權,即便如此,腳趾上的凍瘡仍舊讓他生不如死。戴矮子的妖孽本質則差點在嚴寒中原形畢露,他的皮糙肉厚正在接受檢驗,且檢驗結果驚為天人,因為他一點都不為風雪中行軍的嚴酷所苦,甚至還竟然讓他感覺無聊。

  戴矮子作為江十一的直屬上司,自然有權力要求江十一提供陪聊服務,這樣的重擔不會落到近乎啞巴的陳泌頭上,江十一便成了戴矮子唯一的解乏對象。自從當上了軍官,戴矮子很少再拿巴掌招呼江十一的面頰,因為他們現在都算是有頭有臉的人了,實際上在無需動用武力佐證權力的官場裡,打人者與被打者同樣丟臉。

  “查無此人?”

  突然一聲差點引發雪崩的驚呼從戴矮子口中傳出,旁邊的江十一並沒有對戴矮子的一驚一乍表示埋怨,因為這樣的一驚一乍他早就在涼平將軍那邊來過了一次。

  “是,他說名冊上根本不存在令高這個名字。”

  “那怎麽可能,該不會是寫錯了吧,誰知道那兩個字怎麽寫的。”

  “也沒有同音,就真沒有。”

  “該不會是死了吧,戰損名單呢?”

  “該查了都查了,就是沒這人,涼平將軍還以為我蒙他呢。”

  “怪事。”

  關於令高的下落,江十一一度以為最壞的結果不就是生死未卜被確定為死,然而涼平將軍卻告訴他這個人根本從來都沒有存在過,為了避免此人曾經的存在被江十一誤以為是幻覺,他回頭便找上了戴矮子這個唯二尚存並且願意開口說話的目擊證人。

  戴矮子的驚訝讓江十一感到放心,起碼令高曾經的存在不至於因為官方名冊的否定而成為夢幻泡影,被遺忘大概是比死亡還要悲慘的事,就好像從來都沒活過一樣,可那樣悲慘的事其實每天都在發生。

  令高此人就此成了一樁徹徹底底的懸案,並且殘忍的是,連最起碼悲傷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就讓人懷疑人生了,無情的戴矮子因此很少見地關心起了戰友的死活。

  “那他到底是死是活。”

  “誰知道,半年了都,要是死了也該爛完了。”

  但這個人不可能從未存在過,除非對如今戰局的準確預測是出於江十一自身的靈感,可江十一很清楚自己沒那樣的能耐,鐵錚錚的事實總是在提醒人們這個世界上曾經存在過一個充滿智慧的大腦。

  果然,智慧這種東西是可以攜帶著其主人穿越時光持續存在很長一段時間的,哪怕這個人已經死了,哪怕這個人本身的存在與否成疑。

  “可惜了這個人才。”江十一說道。

  “人都沒死你可惜什麽,就一臭書生算什麽人才。”戴矮子嘟嘟嚷嚷地回懟,這樣的惡意只是針對江十一,而消失的令高不幸躺槍。

  “我一開始也認為那就是個窮酸書生,可是他準確預測了敵軍會憑空出現在越中,而且他還說狼赳真正的目標,其實是高夷城。”

  “我也覺得很奇怪,

我還懷疑是不是出錯了。就算真的出現在越中,距離高夷城也還有很遠,那樣的奔襲,又是冬天,找死呢?”  “喲呵,連戴爺都有說別人找死的時候啊?您自個兒是怎麽個找死法,您自己心裡沒數嗎?”

  戴矮子不耐地瞪了江十一一眼,習慣性地抬起手,最終卻沒有落到江十一臉上,而是撓了撓自己耳朵。

  “誒誒,您輕點撓,當心把耳朵撓掉了,昨天我軍中可掉了好幾隻耳朵。”

  “陳泌那邊還凍死了三個,晚上睡去了就沒醒來,根本不夠禦寒,照這樣下去,等大軍開到越中,起碼得去個兩三成。”

  “那不至於,到了祜郡就沒這麽冷了,樗地這邊山勢太高了。”

  “我還是覺得奇怪,你說他們要是真有本事憑空出現在越中,而目標又是高夷的話,那為什麽不直接出現在高夷,直接打不就完了。”

  “嘶——誒對,這麽說也是。”

  江十一恍然大悟,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瞪大了眼睛看著戴矮子同樣正在慢慢瞪大的雙眼,兩人相當默契地同時屏住了呼吸,然後又相當默契地同時吐出了同樣的一句話:

  “又是聲東擊西!”

  “又是聲東擊西!”

  戴矮子再次撓上了耳朵,他似乎對自己的皮糙肉厚頗有信心,全然不怕耳朵被自己撓搬了家,隨後他突然就快步往前趕去。

  “你幹嘛去啊?”被拋在身後的江十一叫道。

  “見涼平將軍!”

  戴矮子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立功的機會,他甚至不惜因此變得市儈。假若令高對立功有他一半的熱忱與市儈,那那個價值連城的預判足以讓他青雲直上,可惜,自命不凡的毛病讓他不恥於去把對立功的追逐做得太過赤裸。

  或許是由於冒著這樣的風雪實在是難以行軍,又或許是因為戴矮子的前往真的讓上峰若有所思,在這之後沒多久,洪京將軍下令原地稍事休息。

  江十一開始安排底下的士兵找地方生火取暖,然後自顧自地坐在一棵大松樹下休息。他望著漫天的風雪發呆,發著那種足以忘記時間的呆,陳泌也在忙完手頭的事之後默默坐到了江十一身旁,全程無語。這樣的無語不僅是因為陳泌對語言的矜持,更是由於兩人那無須贅述的默契,有時候無話可說是比無話不談還要深的一種羈絆。

  風雪催生著傷感,江十一仿佛已經足夠老邁。他的腦海中翻騰著好多人,有死人,有活人,也有生死未卜或者存在成疑的人,那些人那些事,就是讓他從此一夢至死,也能在夢中活得有聲有色。

  突然,一張隻應該出現在夢中的臉,卻出現在了這猶如夢境的現實中。那個人身穿本軍的紅色製式戎裝,對軍旅的各種忙碌卻不甚熟悉,有些笨手笨腳地在戰友的打趣與呵斥下生火造飯,大概是個新兵蛋子吧,只是那張乖巧娟秀的臉不應該長在一個大頭兵身上,且那樣的乖巧與娟秀對江十一來說太過熟悉。

  “誒,陳泌,你看。”江十一指了指那個新兵,把自己的獵奇成果分享給陳泌,試圖再度燃起兩人的吃瓜之魂:“你看那個人像誰,像不像紅女?”

  陳泌笑了,好像是嘲諷,可這樣的獵奇並無值得嘲諷的破綻,且這個悶葫蘆從來都不曾掌握嘲諷這項技能。可他依然在笑,他的笑顯然是在針對江十一不解的神情,江十一越是不解,他就越笑。

  “笑什麽?你笑什麽?”

  江十一明知這樣的詢問不會得到陳泌的回應,可陳泌的笑容越發有深意,江十一似乎明白了什麽,他有些難以置信地說道:

  “你這個陳聖賢,你不會吧?”

  陳泌的笑變成了掩面大笑,盡管那樣的大笑還是悶著聲,但這已經宣告了江十一想要的答案。

  “嘿!紅女!”

  江十一決定身體力行去確認這個答案, 他朝著那個新兵喊道。那個新兵突然像觸了電一樣停下了忙碌,然後抬頭直直望向這邊,沒有張望與尋找,他從一開始就一直在偷偷牽掛著這邊,牽掛著江十一與陳泌。

  他看到江十一,本想繼續把頭埋住,那樣的羞怯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男人臉上,陳泌則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陳大哥!”

  孟紅女幾乎是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像一隻跑回家的兔子,江十一驚愕地看著這隻乖巧的兔子。

  “你,你怎麽來了?你怎麽穿成這樣子。”

  “怎麽樣,十一爺!看不出來吧?他們都以為我只是年紀小,沒人看出來。”

  女孩在江十一面前轉了轉身子,仿佛在炫耀她剛買的一身新衣服,眉宇間的英氣確實能讓她雌雄難辨,而她又不具有普通女孩那樣的嬌氣。但是江十一沒心情去欣賞她這全新的形象。

  “誰讓你來的?”

  孟紅女看向陳泌,隨之又收起了目光,嘟嚷著說道:

  “我自己要來的,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在籍壅。”

  “陳泌啊?陳泌我......”

  江十一提起巴掌瞪向陳泌,但這樣的動作只能停留在恐嚇,因為在武力上江十一完全不是陳泌的對手,並且恐嚇也不曾奏效,只能往陳泌的笑容裡添加一些無奈。孟紅女連忙為陳泌解釋道:

  “不怪陳大哥,不怪陳大哥,是我一直求著他讓我來的,而且我是應招入伍的,陳大哥只是把我納入他帳下而已。”

  “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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