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同學們的暑假生活又是一番景象:他們參加生產隊的水田拔草,玉米地除草,每天能掙五個工分。之外還要乾家裡的割草,喂豬等各種農活。暑假作業都要抽時間寫。
黃文傑家裡有兩個哥哥,大哥十七,二哥十五,他今年十三。所以父母不太指望他乾活。加上他在學校成績好,表現出色,父母希望他讀好書,將來有出息。
農歷七月初一,海邊退大潮。頭天黃文傑的二哥撕日歷牌的時候,對他說“明天趕海去吧!”
“趕海倒是有意思,就是挑著桶去太遠了,半夜就得爬起來。要不我去跟劉小川借自行車,咱倆去?”黃文傑有點心活。
“那我還去啥了?你跟小川去吧!”二哥說。
“要不你跟爹說說,生產隊出掛馬車唄,給車老板記十分工。現在隊裡也沒有運輸的活計,馬不乾活也白吃草料。”黃文傑說。
“我可不敢說,隊裡的事情,爹可一本正經了。要說你去說吧,你紅領巾,三道杠,爹從來對你都是另眼相看。沒準你真有面子。”二哥說著摸了一下弟弟的腦袋。
黃文傑的父親念過兩年小學,認得字,也會算帳,農活也乾得好,在生產隊裡是個能人。兩個大兒子,讀小學高年級的時候,正趕上三年困難時期。到縣裡讀中學一則供不起,二則聽說學校食堂吃不飽。還不如回來乾活掙工分。孩子們出不出息不說,先吃飽肚子活下來再說。
黃文傑是老三,這幾年生活好了點,家裡三個勞動力乾活。父母親看他學習挺好的,又能說會道,上得了台面,就用心培養。他要讀書,就不催他乾活。兩個哥哥也不跟他攀比。
這會兒聽二哥說到紅領巾,三道杠,黃文傑突然腦子一轉,說:“二哥,你說得很對。放假前,老師說過讓班幹部在假期組織本隊學生搞一次少先隊活動。我還沒搞呢。差點忘了這事。就組織趕海吧。這樣讓爹派生產隊的大車就名正言順了。”
“好主意,你快去跟爹說!”二哥拍了一下黃文傑的後背,興奮地說。“吃飯了”黃文傑的媽媽喊全家人吃飯。
飯桌擺在過道屋,這裡廚房兼餐廳。
遼東那時的民房,多是三到五間。屋後是菜園子,房前是院子。這個時候,這一帶的房子除了學校,民房沒有磚瓦結構的,都是草房。也沒有玻璃窗和電燈,窗戶還在糊紙,晚上點煤油燈。
黃文傑家夏季的晚飯:大米飯,玉米面餅子,土豆燉豆角,大蔥,蘿卜,黃瓜蘸醬,西紅柿雞蛋湯。夏天是沒有肉的,吃肉要等到過年殺豬,吃一冬天。
一家人坐在飯桌四周的小板凳上,每個人習慣地先拿起一個鐵鍋烀玉米面餅。
“爹啊,我跟你請示個事兒。”黃文傑開始了他的遊說。
父母哥哥聽他說“請示”,差點都笑噴了。
爹說:“還‘請示’?啥事說唄。”
大哥說:“老三越來越有詞兒了。”
“是這樣,放假前老師要求我們假期組織一次少先隊活動。我想了好幾天也沒想出什麽好辦法。今天看日歷牌,明天初一落大潮,我想組織咱隊的學生去趕海。既可以認識大自然,長知識,又是生產勞動,可以鍛煉思想,磨煉意志。回來把撿來的海貨送一部分給沒有學生的人家,一家一份。學**無私奉獻了。怎麽樣?”黃文傑頭頭是道地說。
二哥心裡笑道:“這小子還真會唱高調。”但他低頭吃飯不吱聲。
“你們怎去啊?二半夜起來排隊去?到那兒晌午了。”爹已經猜到了黃文傑的小九九,故意問道。
“這就需要爹大力支持了。隊裡那幾掛馬車不是這些日子都閑著呢嗎?那牲口不乾活也是白吃草料,送我們去唄,給車老板記工分唄。我們學生不要工分。行唄?”黃文傑笑眯眯地看著父親。
“好小子,你可真是當幹部的料。行了,就這麽著。吃了飯,我去找那幾個車老板說,你去通知學生。”父親現在是太賞識這個小兒子了,心裡樂得幫他。
“爹,我也想跟著去,行唄?”二哥見爹高興,趕緊趁機問。
“去吧,都去,老大也去。幫著老三照看那些剛上學的丫頭小子,別讓他們光顧貪玩,讓海水衝走了。要漲潮了,就讓他們早點回來。撿的東西多少是小事。都平安回來,老三的少先隊活動就成功了。對吧,老三。”父親笑呵呵地說。
“謝謝爹大力支持!兩位哥哥辛苦一下。”黃文傑笑道。
“沒事,老三,我們哥倆就聽爹調遣,聽你指揮。”大哥亦笑道。二哥心中暗喜。
“一會兒吃完飯,大哥上東頭,二哥上西頭,我上北面,通知所有學生到隊部開會。我安排一下明天趕海的集合時間和要求。盡管有大車,還是要起早。爹,跟車老板說,早三點集合,行吧?四點天亮就到海邊了,中午漲潮前回來。”黃文傑說。
“你就別三點四點的了,幾家有鍾表啊?雞叫頭遍就集合吧。”爹說。
“好,就雞叫頭遍集合。”黃文傑說。
一頓飯功夫,父子四人商量妥當。母親一直沒說話,這時囑咐道:“人家女孩子有不去的,別強迫人家。”
黃文傑沒有姐妹,她母親經常囑咐三兄弟:小夥子乾活不要跟女生比,多乾點是應該的。不要欺負女生。管事的時候,不要強迫女生乾重活,下水乾活。
第二天一大早,雞叫頭遍,孩子們一個個從家裡出來,拎著筐,籃子,或者是小桶。裡邊放著耙子或小鏟子。
他們和黃文傑三兄弟分別坐在三輛大車上。黃文傑跟哥哥們說:“清點你們車上的人數,記住都有誰,回來別落下。”
“嘚兒一一駕!”車老板鞭子一揮,三輛大車沿著田間土路跑向海邊。
黃文傑坐在車上,望著滿天繁星,覺得大自然有一種語言難以表達的美好。
天色漸亮,一輪朝陽從東面的大海上露出紅光,變大,之後一躍而起。這是遼東沿海司空見慣的情景,美而常見,只要晴天。
車到海邊,停在岸邊草灘上。
海邊已經有人在趕海了。
孩子們跳下車,衝向退潮後露出的無際海灘。
“互相看著點,別跑太遠。”黃文傑大聲囑咐道。之後,自己也拎著桶和耙子走向了海灘。
雖然是夏天,但清晨的海邊很涼爽。海灘上的人們都彎著腰,在海灘上挖著,不時撿起什麽放進籃子或桶裡。
海灘上能撿到的有蜆子,泥溜,牡蠣,小魚,小蝦,小螃蟹。大海送給人類的禮物真是豐厚。即便是前幾年困難時期,海邊人也不會餓死。靠海吃海。
很快,黃文傑撿滿一桶,拎回岸上倒在車上。他再回到海灘時,看著不遠處有一個人身影很熟悉,就走過去。
雖然那人彎著腰,但一看就是劉小川。
“小川,你怎麽來了?”黃文傑說著走到跟前。
“哎一一你也來了,哈哈哈哈。我騎我爸的自行車帶我弟弟來的。”劉小川見到黃文傑樂不可支。
“我們隊出了三掛大車,我把學生都帶來了。學校不是要求搞活動嗎?我這就完成任務了”黃文傑笑道。
“你真行,帶那麽一群小崽子,你也不嫌操心。”劉小川笑道。
“沒事,我兩個哥都來了。他們幫我照看著呢。”黃文傑說。
“有哥就是比有弟好啊!”劉小川笑道。
“劉小海!”不遠處有人喊。
“哥,我去找同學了。”劉小海說著跑向喊他那個小男孩兒。
“別跑遠了啊!待會兒還得馱你回去。”劉小川朝弟弟喊道。
“走吧,上前邊看看去。”黃文傑說著和劉小川各自拎著桶,拿著耙子往海灘裡面走。
前面有一條海溝,溝對面還有一片無邊的灘塗,有很多人在那裡彎著腰撿海貨。
海溝裡有幾個人在圍著抓什麽東西。一會兒就有東西跳出水面。
“好像不是魚就是蝦。咱也去看看。”劉小川說著,率先走向海溝。
黃文傑也跟過來。
“快點,那有好幾個,是對蝦。別讓它們跑了。”一個女生喊道。
“孫文華!”黃文傑和劉小川異口同聲,驚喜喊道。
“是你們哪,快點,咱把這幾個對蝦圍住。它們太能蹦了。”孫文華把同學當成了援兵。果然是輩兒大,口氣也大。
黃文傑和劉小川啥也不說,衝過來幫著抓蝦。農村的男女同學之間很有意思,他們在學校要麽互相不說話,要麽就吵架。但回到村裡還是好鄰居。
“我逮著一個。”劉小川興奮地喊道。隨手從十米以外扔進了孫文華的桶,像投籃一樣準。
可能是因為桶裡面裝了很多別的東西,已經快滿了。那隻蝦一縮一伸又蹦進了海水裡。
“媽呀,氣死我啦!”劉小川說著往前一竄,撲進水裡,一把又攥住了那隻蝦。站起來說:“我看你這回還往哪兒跑!?”好像是肖飛抓到了一個俘虜。
劉小川走到孫文華身邊,把那隻蝦塞進桶裡,塞到一堆蜆子下面,說:“這回跑不了了。”
這時黃文傑也抓到一隻給孫文華拿過來。
“對蝦不多,你們自己留著吧。別都給我了。”孫文華說。
劉小川笑道:“這一片兒是你的地盤兒,我們都是來幫忙的。”
“你把衣服都弄濕了,抓個對蝦還給我了。這個人情我欠大發了。”孫文華笑道。
“不要緊,以後再有什麽不小心得罪著的事,別動不動告訴我爸就行了。”劉小川撓撓頭皮說道。
“怎回事啊?”黃文傑覺得他們倆話裡有話。
“沒事沒事,不說這個。我衣服一會兒就曬幹了。伏天不冷。”劉小川忙說。
黃文傑見劉小川不說,而且又提到校長,也就猜個八九不離十。劉小川有多淘氣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也就不問了。轉而問孫文華:“你們怎麽來的?”
“你們昨天晚上一開會,沒多大功夫就在這幾個隊傳開了。徐鳳榮去找安素雲,讓她爸也出大車,那幾個隊的咱班同學和高年級同學都來了。我們隊我爸是隊長,但是沒有班幹部。我爸就自己趕車來了,也不記工分了。咱班幾個都來了。別的年級也來了幾個。車少,坐不了幾個人。主要是我想來。嘿嘿嘿嘿”孫文華說完自己嘿嘿笑起來。又一個忽悠爹成功的。
“咱們班同學都來了?那你們隊人數算到我們組吧。要不我這組人數比徐鳳榮安素雲她們那個組少太多了。”黃文傑說。他們幾個班幹部之間此時是有些爭強好勝的。
“嗨!什麽這組那組的,反正你們大隊長,中隊長都是咱們班的。就說你們一塊兒組織的不得了。還顯得團結。”孫文華又拿出來她輩兒大的口氣。
“哈哈哈哈哈,我看孫文華能當四道杠。這水平,指揮你們三道杠沒問題。”劉小川笑道。
“什麽三道杠四道杠,咱學習不行,一道也道不了。”孫文華也笑道。
“咱班同學今天差不多都來齊了。就國道南邊兩個隊可能沒有聯系上。”黃文傑道。他不僅點子多,會說話。而且慮事一向細致全面,思維周密,辦事穩妥。校長和老師對他這方面都很欣賞,因此也很信任。
“嗨,別淨瞎操心了。他們離海邊近,挑著桶都走到了,還能不來?一會兒不定又碰見誰。”孫文華說。
“我猜有一個人準沒來。”劉小川神密兮兮地笑道。
“誰?”黃文傑問。
“她同桌。”劉小川指著孫文華說。
“她一個人住那麽遠,三更半夜的怎來啊?。”孫文華說。
“主要是她像個柳樹葉似的,一陣風刮到海裡,就變成海蠣子了。還敢上海邊來?”劉小川笑笑說。
“可拉倒吧你,人家青山島來的,沒趕過海?她跟我說過。她們家在青山島住的時候,漲大潮都漲到她家窗根底下。”孫文華說。
“啊?潮水漲到窗根底下?這麽說她真的是海蠣子變的?海蠣子精。哈哈哈哈。”劉小川越說越來勁。
“別給人起外號啊!她是我同桌。你才海蠣子精呢!”孫文華一臉嚴正地警告劉小川。
“不敢不敢。我也就配泥溜子變的。你還真護著你同桌。”劉小川說著伸舌頭做了一個鬼臉。
“走吧,再往裡走走再撿點。別光聊天,再待一會兒晌午了。”黃文傑並不想讓劉小川沒完沒了地編排齊小萍。
撿了一桶又一桶,大車都送回去兩次了。今天大潮退得遠,留在海灘上的海貨多。 耙子都沒怎麽用上,越往海裡東西越多。
孩子們正撿得來勁,就聽孫文華的父親大聲喊道:“都往回走,快漲潮了!”
小孩子們並不相信,因為現在連海水的影子都沒看到。
但黃文傑還是相信像孫文華父親這樣能當生產隊長的人。因為各生產隊長都是會看天的生產能手。
其實,成年人是按時辰算的,小孩子會忘了時間。
農民看時辰,就是站在太陽底下看自己的影子來判斷時間。他們都沒有手表。120元一塊上海牌手表,農民是不會買的。因為一個壯勞力在農忙時節掙滿工分,秋天算下來,一個月能合上三十元就非常好的。一般來說,這些錢要養全家,蓋房子。遼東農村是有名的魚米之鄉,且比較而言人少地多。也是少有的富裕農村。
此時,黃文傑掏出口哨使足勁猛吹。然後大聲喊:“漲潮了。快回去!”接下來,黃文傑的兩個哥哥,劉小川及高年級同學都跟著喊起來。並且拉起沒聽到喊聲的小孩子。
人們開始往回走。
奇怪的是遠處的海水還遙不可見,海溝裡的水位已經上漲。已經到了七八歲孩子們的腰部了。好在水田邊長大的孩子,都會幾下狗刨。所以很快平安過了海溝。
還不錯,一切順利,大家滿載而歸。
高年級學生回家寫作文:記一次有意義的活動。
炊煙嫋嫋,家家廚房裡都飄出了海鮮味兒。
吃不完的,就煮熟了,剝了殼,曬成乾,以後當零食吃,或做菜時放在湯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