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裡的孩子最隆重的娛樂活動就是看電影。不過這樣的事,半個月也不見得能有一回。
夏天的電影在軍馬場旁邊的大操場上放映。
為了慶祝八一建軍節,放映故事片《林海雪原》。
下午,知道這個消息的孩子們奔走相告。吃完晚飯就自帶小板凳到操場上佔地方。
齊小萍和白靜穿著天藍底色白色碎花同款短袖連衣裙,各帶一個小木板凳,並肩朝大操場走來。幕布已經掛好了。
正面中間的位置是給連隊戰士們留的。電影主要是給他們放的。周邊農村的孩子也趕來看電影。他們也不帶凳子,就站在後邊看。
這裡說是部隊大院,但四周既沒有圍牆,也沒有鐵絲網。周邊的農民和小孩經常從院裡穿過。
小萍和白靜剛走到操場邊,劉小川騎自行車帶著黃文傑也趕到這裡。
距離幾十米遠,劉小川喊道“齊小萍!”小萍回頭看看是劉小川,正想著是不是應該和他打個招呼。
白靜就拉了一把小萍說:“誰啊?”
“我們班同學。”小萍說。
“快開演了,別搭理他們。”白靜說著拉著小萍就往前走了。
黃文傑從自行車上跳下來,看著齊小萍和白靜的背影,問劉小川:“你剛才叫誰?”
“齊小萍,她往這邊看了一眼,沒搭理我,就讓小海他們班那個白靜給拽走了。”劉小川掃興地說。
“下回別往人家桌子上揚沙子啊!”黃文傑說。
“你倒是沒往她桌子上揚沙子,你叫她試試,看她過來不?”劉小川不太服氣地說。
“試什麽試?我們是來看電影的,又不是叫她有什麽事。平白無故把人家喊過來說什麽?問你剛才為什麽不搭理我?然後呢?然後呢?人家問你有啥事,你說什麽呢?”黃文傑白了劉小川一眼說。
“你又對了,看電影吧!”劉小川說著把車梯子支上,自己坐在前面,對黃文傑說:“你還坐後座上吧。”
“我站一會兒,剛才坐半天了。”黃文傑說。
天色暗下來,電影開演了。
黃文傑和劉小川看過原著,曲波的小說《林海雪原》。他們兩人曾在下課時間討論過少劍波和楊(括號)子(括號)榮誰更厲害。所以他們對電影的內容並不陌生。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電影散場了。
連隊戰士排著整齊的隊伍,每人拿著折疊凳回營房了。其他家屬,小孩,村民散去,各自回家。
齊小萍和白靜也拿起自己的板凳回家。
電影結束,操場上燈光明亮。劉小川一眼又看見齊小萍和白靜,對黃文傑說:“你看,又是她們倆。”
“推著車子,跟在後面,看她們住哪裡?”黃文傑低聲對劉小川說。
“啊!”劉小川稍稍一楞,沒想到黃文傑會有此一舉。
“看看你當偵查員的水平。”黃文傑微微一笑說。
兩個冰雪聰明的小姑娘渾然不知。在前面興高采烈,說說笑笑,比比劃劃地走著。
過了禮堂,人群漸稀。
一會兒,這條路走到盡頭。
兩個女孩子拐進了院子。
齊小萍家在西邊那棟最南面。
白靜家在南邊一棟的中門。
兩家斜對面,非常近。
黃文傑和劉小川看得清清楚楚。
“進去坐會兒吧?”劉小川笑道。
“胡鬧!回去。”黃文傑說。
劉小川掉轉自行車頭。
這時一個戰士從衛生隊出來,見到兩個騎自行車的小男孩兒,覺得眼生,便問道:“你們兩個,哪兒來的?”
“看完電影回家,走反了。”劉小川忙說。
“頭一次來看電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黃文傑說。
“往東走,往東走。快走吧。”那戰士指著他們的來路說。
兩人也不說話,還是劉小川騎自行車帶黃文傑一溜煙地跑了。
出了營房,劉小川突然問黃文傑:“你怎麽想起去看她家在哪裡住了?什麽意思啊?”
“出個題目,看看你能不能當了偵查員。”黃文傑搪塞道。
“拉倒吧!你看上人家了吧?”劉小川笑道。
“白靜是誰?”黃文傑以攻為守,突然問道。
“小海他們班同學。”劉小川說。
“你怎麽認識的?”黃文傑到底比劉小川大一歲,兩句話就變被動為主動了。
“小海有一回跟她打架,沒打過她。找我幫著打。”劉小川說。
“打了嗎?”黃文傑笑問。
“沒有。我一看是女生就沒出手。”劉小川說。
“知道手下留情了,有進步。”黃文傑笑道。
“不是你跟我說的,別跟女生打架嗎?”劉小川說。
“對啊,是我說的。所以說你有進步呢!”黃文傑笑道。
“我怎麽覺得你把我繞進去了呢?”劉小川說。
“今晚這事,別跟別人說啊!”黃文傑坐在後座上說。他已經把這件事變成了與他們兩個人都有關的事。
“我跟誰說啊?咱倆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劉小川騎自行車帶著黃文傑顛簸在鄉間小路上。
一會兒,到了劉小川家。兩人跳下車子。“進來歇會兒吧!”劉小川說。
“太晚了,我回家了。”黃文傑說罷,順著田埂往自己家跑去。
此刻,夜空星光閃閃,田野涼風習習,蛙聲陣陣,此起彼伏。寧靜的鄉村,夏夜裡,少年怦然心動。
劉小川也有點睡不著,“白靜是誰?你怎麽認識她?知道手下留情情了。……黃文傑說得不對嗎?當時心裡確實有點佩服白靜的敢打敢拚,無所畏懼。”
九月份開學以後,白靜上二年級,她和陳淑彬是班裡成績最好的學生。
青山島獨立營譚營長調到團裡當參謀長,家也隨之搬來。他八歲的女兒譚潔上小學二年級,與白靜,陳淑彬等同班。也是小萍的老朋友。齊小萍上五年級了。
張國珍老師去教新一年級了。五年級換了一個新班主任。他是一位男老師,名字唐鳳山。他剛從師范學校畢業,精力旺盛,熱情洋溢。
循序漸進,五年級的課程並不是很難,齊小萍依然成績很好。
但是,齊小萍對這個唐老師反覆說的一段話一直不太理解。他在維持課堂紀律的時候總是說:“你們現在的表現,都是要裝進檔案的。檔案會跟你們一輩子。如果你們不守紀律,我就寫在鑒定上,裝進檔案。”
齊小萍聽不太懂唐老師這些話。也不關心什麽檔案,鑒定之類。以前張老師從來不說這些話。不知道這些話有什麽用。反正她齊小萍又不會違紀。因為她想當兵,而且早就知道,軍紀比學校的紀律嚴多了。
到了水稻收割季節,學校照例組織到生產隊割稻子。孫文華真的給齊小萍拿來一把風快的鐮刀,並且跟她一組。每個人六壟,孫文華自己拿十壟,給齊小萍留兩壟。最後全班都乾完了,只有齊小萍一個人沒乾完。安素雲,徐鳳榮,黃文傑,劉小川幾個人什麽也不說,也不喊孫文華,直接提著鐮刀過來幫齊小萍把剩下的全乾完。
齊小萍覺得,換了老師以後,同學們好像一下子長大了。打架的是少了,但氣氛卻有些沉悶了。
轉眼之間,小萍的五年級第一個學期已經過完。元旦之後就期末考試,考試結束就放寒假了。
冬天太冷,不能在操場上放電影,只能在禮堂演。最近演了《渡江偵查記》,《永不消失的電波》,《劉三姐》,此外還有縣文工團和市雜技團的擁軍巡演。
每次演出都是白靜先知道,提前告訴小萍,兩人晚飯後一起去看。
禮堂的座位都是長條木椅。中間坐連隊戰士,右面坐機關後勤,左邊坐家屬小孩。
家屬很多不來,小孩子坐不滿左邊,隻佔前面。後面待開演時,就把周邊農村孩子們放進來。先進來的可以得到後面的座位。
禮堂裡面每次有演出,黃文傑和劉小川都會來看,他們每次都來的很早。他們要在看演出之前,先看著齊小萍和白靜翩翩而來,瀟瀟灑灑躍上台階,大模大樣從荷槍實彈的哨兵面前進入禮堂。這是他們倆看節目的一部分。也是他們倆心中共同的小秘密。
今天晚上看雜技表演。齊小萍和白靜剛到禮堂門口,就看到羅海軍和一個農村同學進門瞬間:一個哨兵拉著那個同學肩上的衣服說:“你等一會兒再進。”另一個哨兵揪著羅海軍的耳朵,把他抻進門裡,大聲訓斥:“你小子再給我搗亂,我告訴你爸揍你!”
齊小萍和白靜進門後,看見羅海軍一邊揉耳朵一邊嘀咕:“特務連這幫小子夠賊的,一個也看不走眼。”
劉小川和黃文傑同時看到了這一幕。劉小川不禁吐了吐舌頭,對黃文傑小聲說:“我的天哪!齊小萍這幫子叔叔們也太厲害了,每個人他們都認識?”
“說不好,看了這麽多次電影,還沒看見一個混進去的。當兵的可能就得有這兩下子。”黃文傑也小聲說。
“好威風!我都想當兵了。”劉小川說。
“他們也可能都認識。這個院裡也就幾十戶家屬,還沒有一個生產隊人多。那些穿軍裝排隊來的,他們也不用認識。”黃文傑說。
“倒也是,當兵的也不帶家屬。”劉小川說。
開演前一分鍾,撤崗。外面的農村孩子們一擁而入。劉小川動作最快,幾步竄到前面,不僅自己搶了一個靠中間過道的座位,還給黃文傑佔了一個座。
演出開始:疊自行車,抖空竹,疊椅子,高台吊花,還有各種魔術……看的人又緊張又興奮,掌聲陣陣。
齊小萍還特別喜歡女演員的衣服,頭髮上那些閃閃發亮的水鑽,五彩繽紛的演出服裝。甚至萌生了當演員的想法。
節目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演員還未及謝幕,劉小川和黃文傑就快速溜出了禮堂大門。
外面飄起了鵝毛大雪花。劉小川掏出鈅匙開車鎖,抹掉車座上的積雪,帶著黃文傑在冰雪道路上飛奔。他們知道,等會兒戰士們的隊伍出來,他們就不能在路中間騎自行車了。
散場的時候,小萍和小文跟白靜,白靜媽和白剛一起回家。
原來每次都這樣,小萍和白靜先來佔地方。之後白靜媽媽帶小剛和小文來。
小萍媽在家照顧小燕睡覺,不來看演出。
聽到小萍小文回來,媽媽問“節目好看了嗎?”
“可好看了,她們把椅子摞得比房子還高,也不掉下來。”小文興奮地說。
小萍說:“她們的演出服可好看了,什麽顏色都有,亮閃閃的。我都想當演員了。”
“你?你把兩把椅子摞起來。你站上去,我看你掉下來不?”小文不以為然地說。
“人家是學過練過的,也不是生來就會。我還沒學沒練呢。”小萍說。她相信自己什麽都能學會。
“快睡覺吧,別淨說沒用了。”媽媽說。
劉小川的車技不錯,雖然不能演雜技,但在冰天雪地的夜路上,還能帶著一個體重相當的人又快又穩地飛跑。
出了部隊大院,上了鄉間土路,劉小川突然“哈哈哈哈”大笑起來。車子也開始畫龍。
“傻笑什麽你?好好騎,一會兒摔了。”黃文傑腦子裡還在轉今天看的節目。
劉小川好不容易忍笑說:“我在想,如果咱哥倆當兵了,齊小萍和白靜是不是應該管我們叫叔叔?”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黃文傑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有本事別笑啊!哈哈哈哈哈”小川笑道。
“撲通”自行車在雪地上一歪,兩人一起摔到雪坷垃裡。
“哈哈哈呵呵哈哈哈……不行了,要笑岔氣了。”黃文傑笑得說不出話來。
“你想啊?咱哥倆背著槍,往禮堂門口一站。她們倆大模大樣走過來,咱們說:‘站住!你們哪兒的’?她們就細聲細氣地說‘叔叔,讓我們進去唄’多有意思。”劉小川已經笑夠了,開始描述他的夢想。
“行,行,你行。等著吧,也許有這麽一天。”黃文傑好不容易忍住笑。
兩人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扶起自行車,繼續往前走。
還是劉小川先到家,黃文傑要自己走一段。
雪已經停了,滿天星星。黃文傑一路走,一路想著剛才劉小川說的話,自己還想笑。路邊一條水渠已經結冰,直通到他家門前。他下到冰渠裡,腳一蹬一蹬地往前滑,一會兒就到家了。
他兩個哥哥也去看節目了,步行去的。半小時後才到家。父母勞累一天,早就睡了。
1966年的春節來臨了,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戶戶都在包餃子。
白靜拿了幾個小鞭來找小萍:“小萍,快出來,咱們放小鞭。”
媽媽忙說:“小心點,別崩了眼睛。”
“不能。我爸帶我們放。”白靜說著拉小萍往外走:“快點。”
果然白靜爸爸站在院裡,叼著一支卷煙,吸一口,拿在手裡,點燃一支小鞭,拋在院子裡炸掉。
白靜說“我點一個。”說著也拿一個小鞭在煙火上燃著之後扔掉,“啪”地一聲炸掉。“真好玩,小萍,你也來一個。”白靜說著遞給小萍一支小鞭。小萍照樣點燃,拋掉,炸響。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火藥味兒,在寒風裡顯示著過年的氣氛。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放,一會兒十幾支小鞭就放完了。白靜爸爸說:“行了,回家包餃子吧!”
小萍進屋看到爸爸回來了,笑道:“我爸也回來包餃子了?”
“我剛才看到你和白靜放小鞭了。”爸爸笑道。
“是啊。爸爸,你都好幾年沒在家過三十了,今天和我們一起包餃子,吃餃子吧?”小萍說。
爸爸卻說:“一會兒我還得回衛生隊,和戰士們一起包餃子吃餃子。 你們有你媽陪著過年就行了。戰士們都回不了家,我不得去陪著他們?”
“去吧去吧,我爸總是有大道理。”小萍笑道。衛生隊有醫生,醫助,衛生員,戰士,還有在衛生隊養病的連隊戰士。衛生隊有自己的食堂,幹部戰士們大多在食堂包餃子。
小萍爸爸巡查了所有的值班崗位,又看望了養病的連隊戰士,之後就去和大家一起包餃子。
餃子煮好了,小萍爸爸囑咐炊事班長,先給病房的戰士送過去。
大年初一早上,吃完餃子,小萍媽媽和家屬委員會的阿姨去挨家拜年。
上午,操場那邊鑼鼓喧天,原來是附近農村來扭秧歌。
小萍和白靜又穿著同款綠色格尼外套,辮稍扎著粉色頭綾,跑到大操場看秧歌。
陳淑彬,王立梅,羅海英,楊秀華她們也都穿著新衣服來看秧歌。
一會兒,秧歌隊進了大院。他們來自新立大隊。前面是踩高蹺的。後面的隊伍長不見尾。隊伍按大小個排列,後面明顯是小孩,但他們都畫很濃的妝。
小萍和白靜都想從秧歌隊裡找出自己的同學。但卻一個都辨認不出來。
他們扮成白娘子和許仙,張珍和鯉魚精,還有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白骨精,七仙女,劉三姐,五朵金花,阿詩瑪……他們中有人向小萍和白靜招手。她們倆還是無法分辨她們是誰,只能對他們鼓掌。
他們在操場上做著各種有趣的表演,大約扭到中午,由高蹺隊帶領,秧歌隊漸次離開操場,隨著鑼鼓聲逐步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