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喬宇的相遇是很平常的，我在吃早點的時候一眼就發現了他——生者看不見鬼，但死者可以看見。我吃著飯，看見一個少年無視店主的目光，非常熟練地拿走了幾隻包子，就知道他也是一個鬼魂了。我這幾日沒有看見多少鬼魂，即使是看見了，也總是避而遠之，生怕他們會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我生前就很害怕其他人，死後變成鬼還怕著其他的鬼。雖然我知道我是一個不壞的鬼，但別的鬼我卻不敢保證，因此看見鬼魂也不會去主動套近乎。我依舊吃著包子，吃得很慢，我要享受這世間的每一餐。生前吃飯總是很急躁，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死了倒是很自由，就產生了一些有趣的想法。這些食物本來是值得細細品味的，哪怕是一隻包子一口湯，也是有滋有味的。這是食物本身的味道，它們的存在不止是為了讓人填飽肚子，還有品嘗它們最真實的味道，我應該對萬物的靈魂抱有尊敬的態度。因此我吃得很慢，也很享受。

　　“你不是一般人。”我猛地聽到這一問，自然而然地搜索那個少年。他正在旁邊的桌子前看著我，吃著包子，他吃得也是很慢。

　　他看見了我詫異的目光，羞澀地笑了笑，然後得意地說:“我早就猜到你是鬼，現在確信你是鬼了。”

　　“你是怎麽猜到的?”我很好奇。

　　“正常人是不會吃飯這麽慢的，除了鬼。”

　　我突然對這個有趣的靈魂產生了很強的知己感，這個和我一樣喜歡享受生活的人，不，靈魂，是不是和我談得來呢?我主動坐到了他的對面，他也不拒絕。我們互通了姓名，然後開始了一段暢談。他向我講述了他生前的故事。

　　喬宇生前和我一樣，是一個內向的人。但他在很多方面卻比我好，他善於溝通，善於傾聽，對外人也不是很怕，對許多事也有著自己的見解。可惜他很早就得了癌症，發現得晚，因此病情很嚴重。他的父母為他借了很多很多錢，卻仍然不夠他在重症監護室幾天的費用。病了很久的他終究是沒能戰勝病魔，他的死亡對他而言是一種解脫吧。

　　他對我講了很多他生前的故事，但對我的身世卻隻字未提。大概他知道每一個遊蕩的靈魂，都有一段很難回首的過往吧。我知道他的想法，心裡有些感激。我了解了許多他的事情，卻對一件事情很是困惑——他死後為什麽沒有像我一樣在世間遊蕩，而是去了天國呢?

　　天國，真的有嗎?

　　“天國自然有。”喬宇平靜地說。

　　“那為什麽我沒有去天國呢?”

　　“嗯……我問你吧。你在你臨死之前，或者說生前有沒有想過自己死後要去什麽地方?”

　　他這麽一問，我陷入了迷茫。我確實沒有想過自己死後要去什麽地方。我對於死，只是希望它能夠給我一個解脫，至於什麽樣的解脫，以及解脫到什麽地方，我卻從未想過。我認為這就好比是一個目標，一個死後的目標。我平生最討厭的就是目標。從上學那會，我就一直被灌輸目標這個觀念，什麽學習目標，生活目標，什麽目標都強迫去定。久而久之我就開始討厭這個詞，我認為這就像夢想一樣，大多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特別是學習目標，我認為是極度沒有意思的。只要自己努力了，到不到目標也沒什麽吧，又何必非要指定什麽目標來逼迫自己呢?於是我不久就開始厭學，開始討厭和目標有關的一切。這個觀點一直影響著我，直到我死，我對於以後的生活也沒有什麽目標。

　　“這個……還真沒有。”

　　“這就是了。你如果連自己要去的地方都不知道，那就只能變成現在這樣了。”喬宇臉色很平靜，可是，我看到了，他的眼神裡有一種隱藏的哀傷。

　　他這麽一說，我明白了。人死之前大多都要想一個死後要去的地方，譬如老人總是想著死後能和家人團聚，他們幻想著自己在曾經的房子裡，和親人生活的點點滴滴，於是在他們壽終正寢之時，就到了那個地方，遇到了自己想見到的那些人。這就是喬宇口中的天國。因為他們對於死後世界的最多想象就是天堂，在天堂和家人一起過著平凡而又快樂的生活，是他們生前死後都惦記著的事情。他們在生前對於死後世界的構想，在死後會成為現實。話說回來，我因為沒有去構想我死後的生活，導致我現在是一個孤魂野鬼。像我這樣對死亡無所求的人，應該不多見吧。人在生前不得意，便幻想死後的美好生活。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誰都想要得到救贖。就算是富甲一方的人也想在死後延續他的財產，而窮人便想著死後翻身。這，就是天國存在的理由。那麽喬宇呢?他怎麽知道有天國的存在?

　　“因為我就是從天國跑出來的。”他聽了我的疑問，笑著回答。

　　“啊?你為什麽跑出來?天國裡的人能夠跑出來嗎?”

　　“因為我覺得，那地方有些無趣，不如這世間，雖然有些蕭索，但這種蕭索帶來的感覺，比天國可有趣得多。”

　　喬宇接著說道:“我生前對於死後的構想，就是我能夠在自己的家，和自己的父母一起，過著和從前一樣快樂的日子。但當我真的死亡了，來到了我的天國，我才發現，我的天國裡只有我一個人。我的父母尚在人間，他們總不可能比我先死。家外面的世界很熟悉，也很陌生，因為我知道這些人都不是真的人，他們只是我的世界的一個填充物而已，他們注定只能做路人而不能深交。我住了一年多吧，感覺沒什麽乾勁，就想起了外面的世界。我越想，外面的世界就越近。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我成功了，來到了這附近。”

　　“我雖然離開了我的天國，但我能夠確確實實感受到它的存在。我也不知道它究竟在什麽方位，只是知道它存在而已。我在世間遊蕩了挺長時間，但離我的家鄉還是很遠，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天國不在我的家鄉附近……這件事我就不清楚了，我也不是神。”喬宇無奈地說。

　　“那你剛才說那些人都是假的，既然是假的，那你的父母呢?”我問他。

　　“我的父母仍在人間，他們真的在人間。這不是我生前的構想出了問題，而是他們在人間是一個事實，一個我無法改變的事實。不過，當他們哪一天也離開人間的時候，會不會到我這裡來呢?他們對於死後世界的想法，又會是什麽樣子呢……”

　　“那麽我呢?我這樣的靈魂，最後又會是什麽樣子呢?會不會這樣永存下去?”

　　“會……不會……也不是。不是這個說法。怎麽說呢……”喬宇突然變得有些遲疑了:“我也不大清楚…….”

　　他既然不清楚，我也不便多問。不過看他支支吾吾的，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也許他知道什麽，只是不方便說吧。我也不擔心，自己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會再擔心什麽呢。我這樣安慰自己，心裡想著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

　　“你吃完飯去幹什麽?”喬宇問我。

　　“我不知道。隨便轉轉唄。你呢?

　　“我在城市呆膩了，想去鄉下透透氣。天賜，你去不去?”

　　“啊，我無所謂。去就去吧，反正也沒什麽事可做。兩個人路上還不會寂寞。”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腦子裡想著許多事情，我再想這些事情的根源。

　　“我看你經常走神發呆。”正想著事，喬宇打斷了我的思考。

　　“沒什麽。我這個人想的事多一點，僅此而已。”

　　“我曾經也是，想的事很多，但是最近我卻發現，想得太多其實很累很難受，倒不如少想一點。”

　　我苦笑。想得多確實很累，我又怎麽不知道呢?心靈上的疲勞是難以消解的。一旦想象的事情陷入了一個怪圈，就會竭力去想更多的事來彌補這個怪圈，直到成功補上。我深陷其中不知道多少回了，現在還是擺脫不掉。

　　“咱們來聊一些有趣的事吧。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的事?”

　　“記得。”我回答道。

　　“記得多少?”

　　“嗯……很多，沒怎麽忘記。你想聽?”

　　“我講了這麽多我的事，這次該我做一回聽眾了。 ”

　　於是我一邊跟著他走一邊開始回憶小時候的事情。小時候的事情大多都是快樂的，我講的時候氣氛也很不錯。喬宇是一個很好的聽眾，我感覺天底下沒有其他的人比他更適合做我的聽眾了。他不會在你講故事的時候去打斷，他不會對很多事情刨根問底，他會在恰當的時候發出感歎或是大笑。這應該是每一個合格的聽眾都會的，但沒有幾個人會願意聽我的故事，因此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了。我講述故事的時候總是把自己邊做一個醜角兒，以此博得別人的歡笑。我可能天生適合做一個醜角兒，但偏偏別人都認為我很冷漠，縱使我每一次說話的語氣都含有幾分自嘲之意，他們仍認為我是一個冷漠的人，只不過又加上了一個“差勁”的標簽。他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又覺得我不值得同情。喬宇就不一樣了，我講完了故事，他點評式地說:“你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不過為什麽別人理解不了呢?他們從來沒有深入了解過你。可惜……”他頓了頓，沒向下說。

　　“那你呢?你剛開始覺得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嘿嘿，我覺得能悠閑地吃飯的人，一定有一個有趣的靈魂。你總是看起來很冷漠，但我現在知道，你並不是那樣的人。”

　　我總是“看起來”很冷漠。

　　“看起來”。

　　有多少人是被這三個字給毀掉的呢?

　　“話說回來，你想去哪裡轉轉?這附近這麽多村子，你要去哪一個?”我問喬宇。

　　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且隨風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