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禾一手緊握住長劍滿是刮痕的鋒刃,用力一拉,刃深入皮肉一寸。
然而暗紅色的血液緩慢黏稠,流出後便凝固,手上也只能感覺些許刺痛。
收劍入鞘,手上的傷口又緩慢複原。
他這才相信,自己的身體已經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非生,亦非死,無畏冷暖,不食五谷,逐漸變為行屍走肉。
望向這遍布破洞營帳角落,還有人一個人橫躺著,穿著殘破的胄甲,如同乾屍一般的家夥,他也正用渾黃的眼珠子看著自己
他的嘴裡只剩下兩顆牙,但沒關系,他大概也一樣不需要進食。
“所以你是來自二十一世紀,一千多年後?”嘶啞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擠出來
“不,不是,現在我覺得,這不是我所熟知的世界。”陸禾搖了搖頭,他的面容枯黃乾瘦,猶如活屍一般,按照眼前之人所稱,自己是一具生骸。
所謂生骸,即是在秦王飛升之後,出現的永生之人,不用吃喝也能活下去,只要不受到特別大的傷害,傷口都會恢復,只是會漸漸喪失理智和記憶。
“省省你的血吧,等血流光了,你就完全記不得自己是誰了,就像我一樣,隻記得自己姓鄒,倒也算幸運吧……”
“鄒兄,有什麽解決辦法嗎?”陸禾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他現在渾身皮膚潰爛,醜陋無比。
“你要解決表面問題,還是解決根本問題?”
“當然是解決根本問題……”
“很簡單……”鄒兄枯瘦的手指了指上方,陸禾抬頭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滅秦。”
“那麽表面問題怎麽解決?”
“呵呵,我不會……”
鄒兄皮包骨的臉似乎在苦笑,高舉著手,緩緩說道:“自囚月之變以來,我活了一千年了……天上的嬴政不死,我們永遠得陪他活下去。這個時代……呵呵,盡管笑吧……”
“……”陸禾笑不出來,因為他也是一種不死不活的狀態。
別人穿越,不說金手指,至少都還算是活著吧,怎麽輪到自己就只能算半活著……
“咳咳”鄒兄咳嗽了幾聲,說道:“趁早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吧,只要保證自己不受傷,我們就能熬下去……不要變成那家夥一樣。”
鄒兄指了指陸禾的背後。
陸禾回頭望去,一顆發辮吊著懸掛在帳中的乾癟頭顱,雙眼失神,卻直直看著陸禾。
“他還活著嗎?”陸禾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
“是的,他叫陳勝,四百年前,他帶頭起義……呵呵,瞧瞧他的下場,只是他說過,想再親眼看見一次日出……我把他的頭帶了回來……不知道他現在改變心意沒……我們也沒辦法知道了。”
“四百年?”
這個人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卻還記得他人的名字?
“我算算,應該是四百一十五年了吧。”
“太陽不再升起,你們怎麽計算時間?”
“星座會變化,一天這麽短的時間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了……我們只有一年。”
“如此半生不死的生活,你們甘願忍受這麽多年?”
“這就是時代。”
“我不服!我要滅秦!”陸禾站了起來,將劍鞘扣在腰間
“哈哈哈哈,咳咳……”鄒兄大笑道:“沒想到,我隨手撿回來的一具枯骨,竟然有如此大志!”
鄒兄艱難地站了起來:“既然你有雄心大志,
那麽我就送你一樣東西。” 說著他走到了懸掛著的頭顱前方。
兩隻伸入陳勝口中,生生撕扯開他的嘴,扯出來一隻白色的竹節蟲一般的生物。
竹節蟲出口,陳勝的頭顱竟然嘶吼著發出聲音……
“吞下它。”鄒兄遞出雙手,白色的蟲子肢節扭動,頭部竟然像是一個人臉。
“臥槽,好惡心,這是什麽?”
“此乃變革之道。”鄒兄微笑著露出兩個發黑的牙:“不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談何滅秦?四百年前,陳勝可是眼睛都沒眨一下。”
“……”陸禾一把奪過白色蟲子,蟲子扭動著發出細碎的聲音,似乎是笑聲……
閉上眼睛,塞進嘴巴裡。
正當他想要咀嚼,發現口中的異物消失了。
隨後腦內出現了竊竊私語
晃了晃腦袋,許久才恢復神智
“你該去找那些強大的英雄們,或許能拜入他們門下,或是吞噬他們,和我這逃兵在一起,無法掀起變革之風啊。”鄒兄躺回了角落,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感謝鄒兄!”
沒有答話,不知道生骸是否能入睡。
陸禾謝過,歎了口氣,走出營帳
一輪巨大的圓月懸在空中,比地球上的月亮大多了,使得其他星辰都顯得黯淡。
一座殘破的巨大高塔之下
幾個生骸聚集在一堆微弱到快要熄滅的營火前
或是躺著,或是坐著,他們都一動不動,目光呆滯的生骸們都看著跳動的營火
就這樣消耗著漫漫長夜無盡的時間
這也……能算作永生嗎?
陸禾在營火旁坐了下來。
突然,腦海中傳來的竊竊私語聲變大
【……無須畏懼黑暗,大啖食糧之刻已到……】
大啖食糧?
陸禾看向了眼前這幾個枯瘦的生骸。
是否和他想的一樣,驗證一下便知道了。
陸禾起身,拔劍,將劍尖放在一名生骸的肩頭。
生骸看了自己脖子旁邊的劍一眼,嘴角抽動了一下,便沒了反應。
陸禾揮動長劍,一劍斬下了他的頭顱。
頭顱沒有溢出多少血液,在地上滾了兩圈,陸禾立刻走向前去,狠狠的一劍刺入了頭顱之中。
突然,頭顱聚起一股白色的霧氣緩緩飄散在周圍,隨後被陸禾吸收。
腦中的聲音又響起……
【……美味的靈魂……弱小的生骸,失去理智與希望,徘徊在這世間,死去也算是一種解脫……】
沉下心來,陸禾感受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徘徊在自己身上,修複著自己乾枯的肉體。
握了握拳頭,感覺到自己的力量似乎增強了一分。
看來沒錯了。
只要殺掉這些生骸,自己就會變強。
看了一眼周圍的幾個生骸,即使是看到了剛剛坐在火堆旁的同伴被殺死去,也沒有逃脫的意願,甚至嘴角還掛上了一絲笑容。
陸禾甩了甩劍,頭顱滾落
陸禾向著這些生骸走去。
……
陸禾一連殺了八個生骸,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樣子,體格健壯,生的也是眉清目秀,皮膚從原來的乾燥枯黃,變成了健康白皙的顏色,這才發現,沾染血跡的殘破衣服衣不蔽體。
但這個黑暗的世界裡,穿不穿衣服或許沒什麽區別。
這麽想著,陸禾往遠處看去,破敗的圍牆之後,還有一團營火。
正提著劍走過去
一個穿著布袍的男子出現了
“大膽狂徒,秦天白月之下,為何屠戮我鄉民?”
“……”陸禾嚇了一跳,定睛看去,此人不是和生骸一樣枯槁,而是生得精壯,唇紅齒白,劍眉星目,吊梢眼角不怒自威。衣服雖然老舊,但還算完整,腰間同樣配著一把舊劍。
“我……”
“你什麽你,還不束手就擒?”說著,這人竟然拔出劍來。
“如此邪世,大家不如自掃門前雪,管好你自己!”
陸禾舉劍,如果對方執意阻攔,那麽就別怪刀劍無眼。
然而對方也沒直接衝上來,而是用劍指著陸禾對喊
“大秦天下,天月昭昭,風調雨順。國富民安,何謂邪世?”
“你他媽睜眼說瞎話,能不能要點臉?”
“大丈夫公心為國,理應盡職盡責!怎麽能在乎個人臉皮?”
“好一個公心為國!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此地,沛縣泗水亭,在下,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