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機樓——其實也就是個簡易的二層小洋樓，連安檢都很不正規，托運的行李也隨意的堆放在一旁——裡突然闖進來一大群當地警察，還有一幫西裝革履戴墨鏡的男子，墨鏡男子們嫻熟的使用對講機溝通，都是用流利的英語，與當地人的口音截然不同。

　　衛哲的注意力也被這幫人吸引走了，人群背後，還有一幫人簇擁在一起，衛哲定睛一看，喲，那不正是拉巴尼麽?他正在過安檢。

　　警察和墨鏡男子們似乎在找什麽人，連續幾個白人男子都被墨鏡男拽住打量了一番，然後又放走了。照此來看，他們在找一個白人男子。

　　大提琴箱裡的男子越發緊張了，他想從裡面把琴箱的拉鏈給拉上，但是很難做到。

　　此時有幾個墨鏡男靠近了樂團的樂手，一個墨鏡男還拿出了一張照片，樂手們解釋了一通，然後朝琴箱這邊指了指。

　　琴箱裡的男子越來越緊張，衛哲假裝低頭系鞋帶，從外面把大提琴箱的拉鏈給拉上了。

　　衛哲剛站起身沒多久，一個墨鏡男就徑直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胖胖的當地警察。

　　“請問你見過這個人嗎?”墨鏡男舉起一張照片問衛哲。

　　衛哲一看，照片上正是琴箱裡的男子。

　　“沒見過。”衛哲答。

　　“你在這裡幹什麽?”墨鏡男又問道。

　　衛哲看了看身邊一大堆托運的樂器，樂手反而站在比較遠的地方。

　　這確實有點不合理。

　　“我來買咖啡”，衛哲指了指旁邊的咖啡機。

　　墨鏡男又看了一眼衛哲，便走開了。

　　胖警察朝衛哲擠擠眼，又看了眼擱在地下的大提琴箱子，一言不發的笑著也走開了。

　　“謝謝你！”從琴箱裡傳來一句甕聲甕氣的男子答謝。

　　“看來你把拉巴尼得罪得不清啊”，衛哲邊說邊看著拉巴尼也進入了候機大樓，那群墨鏡男都圍在拉巴尼的身邊，一個領頭的好像還在向拉巴尼解釋著什麽。

　　“你為什麽幫我?”男子又問道。

　　“拉巴尼要抓你，你肯定是個好人。”衛哲喝了口咖啡，把重音放在了“good guy”這個詞組上。

　　馬上要登機了，廣播裡開始反覆通知旅客排隊。

　　幾個行李托運員也朝被托運的樂器行李這邊走過來。

　　“6號登機口”，遠處的朱歆陽朝衛哲比劃，示意他感激過來。

　　衛哲把咖啡杯蓋好，加快腳步向登機口跑去。

　　“你剛說的篩法，我覺得有戲”，朱歆陽見衛哲走了過來，又說了一句，“有時候吧，最古老的數學工具反而最有用，只是我們給忘了。”

　　衛哲遠遠的看見拉巴尼把墨鏡男手裡的照片搶過來撕了個粉碎，還在繼續咒罵著什麽。

　　“大數學家看什麽呢，趕緊登機吧”，張乙催促著。

　　衛哲趕緊點頭“嗯”了幾聲，他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那個男子。

　　位置是重新隨機分布的，張乙回到了頭等艙。

　　衛哲在舷窗邊坐定，突然發現那個大提琴行李箱跟著樂手們正在旁邊的飛機下面登機，看樣子樂器都沒有進行李艙，而是跟樂手們一起進了那架飛機的客艙——機身上印著“飛向貝魯特”的巨大字樣。

　　“旅途愉快。”衛哲不由得低聲說了一句。

　　“你說什麽?”旁邊坐著的朱歆陽問道。

　　“沒，沒什麽，我在想，篩法的另一種實現方法……”

　　候機大樓裡，

拉巴尼氣急敗壞的摔了一個墨鏡男的墨鏡，用腳狠命地踩踏，墨鏡男不敢回話，只是低頭看著。　　……

　　回國後的旅程非常順利，張乙去落實項目的具體實施，朱歆陽回家打招呼，衛哲回單位匯報——畢竟衛哲沒有離職，還是商高研究所的正式研究員。

　　衛哲想過，幾天后一定要跟所長正式的匯報一下，其實所長對自己很好，尤其這幾年，所裡給年輕的數學人才都營造了很寬松的學術環境，待遇嘛，也還可以，雖然發不了財，但在一線城市裡能有份體面的生活，房子也是單位蓋的，不用花錢買，數學家們覺得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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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進！”衛哲在所長辦公室門口敲了兩聲，就傳來所長洪亮的回話。所長今年五十二歲，頭髮濃密，也並不發福，身體很強壯，雖然身高只有一米七，在所裡的籃球比賽都一直打的是中鋒——跟領導打球，你懂的。

　　“衛哲啊，什麽時候回來的?這次去美國收獲如何?”所長看見是衛哲，非常熱情。

　　於是乎，衛哲就把他的見聞和想法一五一十的匯報了一番，所長並不答話，只是在幾個地方點了點頭。

　　“你把朱歆陽也給拽回來了啊，有點意思”，所長說到，朱歆陽和衛哲他們那一級在數學界被譽為“黃金一代”，所長也給他們上過課，都很熟悉。

　　“衛哲啊，你的創業想法很好，我們也很支持，產學研相結合嘛”，所長邊說，邊遞給衛哲一份宣傳冊，“你看，這是姚教授新搞的一個‘柳葉湖應用數學研究院’，下午舉行開幕論壇，我也要去捧場。”

　　姚教授是第一個拿到查爾斯數學獎的華人，回國二十幾年，一直在為中國培養數學人才。其實姚教授的專長是拓撲學(幾何的一個分支)，他是憑借證明卡勒流在超空間中的分布而獲得查爾斯獎的，後世稱該成果為“卡勒-姚空間”，按說這是標準的純數學領域，與實際應用無關，不過近幾年量子科技突飛猛進的發展，據說在量子引力場方面，“卡勒-姚空間”就大有用武之地，而這個量子引力場呢，又跟最新的通訊技術緊密相關——這一來二去的，純數學也無意間變成了應用數學，由此，也讓姚教授這樣的數學家前輩開始高舉數學應用的旗幟(“數學應用”不等於“應用數學”)。

　　“所裡對你的想法是肯定的，也是支持的”，所長繼續說道，“但是我們畢竟是一個純數學研究機構，本職工作是做好純粹數學的研究，‘板凳坐得十年冷’，不在乎一時的具體成果。在職創業，我舉雙手讚成，但你手頭的科研不能停下來，你是所裡的學術骨乾，‘青年自由探索基金’的第一批獲得者，必須做出表率。當然了，如果你想辭職創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不，所長”，衛哲連忙否認，“我還沒那麽幼稚，飯總是要吃的。”

　　“好，那就要你自己去找具體的項目，找人找錢，政策方面，我給你做後盾。”所長的語氣裡滿是讚許，“對了，你目前的工作重點在哪一塊?”

　　“還是黎曼猜想的證明”，衛哲答道，“不過我可能會跳出朗蘭茲綱領的范疇來看看， 現在有點走入死胡同了，群論倒是可以再琢磨琢磨，甚至篩法都可能有新的實現方式……”

　　所長是搞泛函分析出身的，對衛哲的回答也只能說略懂。

　　對專業人士來說，略懂就是不懂，不懂就不談，這是基本的學術品格——這裡僅指數學專業研究，科普是另一個話題。

　　“咚咚咚！”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進來！”所長有點不高興。

　　進來的是秘書小吳，一個皮膚白白的微胖女孩，一直以來在所裡的工作都很仔細，人也很淡定，從沒見過她這麽慌張。

　　“什麽事啊這麽火急火燎的?”所長問道。

　　“衛、衛哲老師也在啊……”小吳沒跟所長打招呼，反而是先看見了衛哲。

　　“小吳好”，衛哲很有禮貌的打了個招呼。

　　“還差兩個多小時，現在去參加論壇也來得及。”所長以為小吳催他動身。

　　“不是，不著急”，小吳道。

　　“有啥事你說啊！”所長急了，數學家都不用繞彎子。

　　“跟，跟衛哲老師有關。”小吳又道。

　　“那正好，衛哲正好在這，有什麽事就當面直說，所裡沒什麽需要藏著掖著的。”所長下了命令。

　　“有個女學生剛才過來了”，小吳說，“說是來找衛哲老師。”

　　“然後呢！”所長這個著急啊。

　　“她說，她說，她說……”小吳都結巴了。

　　“趕緊的！”所長道。

　　“她說她懷了衛哲老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