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雲層的裂縫中迸出,照耀在揮動的劍刃上。
一個執劍人影在春來客棧的後院中極速舞動。
砍、劈、撩、刺、挑、抹...
如此反覆。
劍影撲朔如瀑,冷青色的光耀錯亂著。
寂靜的天空下,只聽得劍刃劃破空氣的肅殺之聲。
又是一劍刺出之後,燕尋終於停下了周身動作。
收回劍,閉上眼,聆聽著天空的沉默。
然後長籲了一口氣。
他有時難以入眠,有時又恍然驚醒。
在天還未亮時就開始練劍幾乎是燕尋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或是獨自閉目凝思,或是執劍反覆操練。
他從未懈怠。
“果然是你。”
清脆的話語聲響起。
燕尋順著聲音望去,只見秦瀟雨正信步走來。
她也握著劍。
“你這呆子,大早上的就這麽鬧騰。”秦瀟雨玩味地笑道。
“你不也起得挺早嗎?”
燕尋將劍立在地上,雙手搭在劍柄端部,注視著眼前的女子。
他雖起得早但主要是由於忽然從夢中驚醒的緣故,於是隻胡亂披上衣物便來到這雜院之中練劍。
而反觀秦瀟雨此刻卻是穿戴齊整,連一頭長發都梳理的有條不紊,顯得神采奕奕。
如此看來燕尋起得也不比秦瀟雨早多少。
“還不是被你吵的。”秦瀟雨輕哼一聲,隨即握著劍走到燕尋對面。
“那卻是抱歉了。”燕尋笑道。
秦瀟雨歪著腦袋看向燕尋,明媚的笑容中頗有一絲挑戰的意味。
“也罷,醒都醒了,就讓本小姐陪你練練。”
秦瀟雨拔劍出鞘。銳音充盈在空氣中。
燕尋見此也重新握住劍柄,執劍於身側,聳聳肩說道:
“那就請吧。”
他雖擺出不置可否的樣子,心中卻也沒有退縮的念頭。
兩人自離開江陵之日起,一路上就時常相互對練。
武者修行,通常是先練根基,再練招式,接著是對練,最後才是實戰。
沒有根基,再好的招式都是花架子;沒有對練,再多的招式也使不出來;而實戰則是生死較量,既要靠外在的肉體,也要靠內在的心神。
因此真正踏上高手之路都是從實戰開始。
然而實戰搏殺實在凶險,除了個人因素,還有外在環境:天地氣候,日月光照,甚至一草一木,都有可能成為生死的分水嶺。
也正因為如此,許多所謂有天分的武者都還沒來得及更進一步,就在生死之戰中白白丟掉了性命,或者落下殘疾之軀,此生再也無法習武。
但盡管如此,依然很少聽到有人會抱怨自己因所謂的偶然因素而輸掉決鬥。
原因倒也簡單,是一個世間武者皆知曉的道理:
並非強者勝,而是勝者強!
這樣淺顯的道理秦瀟雨自然明白。
那天她在王員外大宅中敗給燕尋以後,她的腦海中便會時常浮現出那個畫面——燕尋足以取她性命的那一招。
秦瀟雨知道:若非燕尋最後關頭留手,那她已經死了。
她忘不了,不是因為慶幸,也不是因為恐懼。
只是因為一個“簡單”的想法:
——敗盡天下高手。
如何成為一個絕世高手?
那就是找到一個絕世高手,然後殺了他,取代他。
燕尋當然不是絕世高手,
秦瀟雨當然也當然沒想過要殺燕尋。 但這並不妨礙燕尋依然是秦瀟雨敗盡天下之路上必須跨越的其中一個人。
秦瀟雨想要和燕尋同行,除了因為欣賞燕尋在江陵出手懲奸除惡之外,也是因為她想要有一個機會,可以勝過這個曾經打敗了自己的人。
...
...
雜院之中,兩名劍客拉開了架勢。
一股肅殺的氛圍彌漫在清晨的空氣中。
雖然對練自然是點到即止,但畢竟使用的是鋒利的真劍,因此無論是秦瀟雨還是燕尋此刻都不敢有分毫的馬虎。
兩人對峙片刻,燕尋忽然手腕一動,率先出招!
他箭步踏出,右臂隨形而動——
「青雲」,先至!
秦瀟雨右足後拉些許,身體卻沒有後退,反倒是稍稍前傾,以左手劍鞘迎擊,同時右手利劍接續揮出!
「青雲」被秦瀟雨劍鞘攔擊的瞬間,燕尋已讀出秦瀟雨的招式。
他立刻變招雙手握住劍柄將長劍下拉。
劍刃貼著秦瀟雨的劍鞘滑動,以「青雲」劍格吞口處的厚刃截住這一揮擊!
兩次兵刃撞擊的余音混雜在一起,緊密的仿佛是只有一擊。
燕尋截住這一斬後心中卻不禁響起濤聲:
——她又變強了些。
兩人一路上對練過無數次,雖皆是燕尋勝,但他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秦瀟雨實力的進步。
那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
燕尋迅速抽出左手按住劍身背刃。
——那我呢?我變強了嗎?
燕尋一生所求無外乎是想要親手斬殺虞景鴻,但他現在卻感覺自己可能會有一天再也贏不了眼前這個比自己年紀小一些的女子。
這讓他更加困惑。
燕尋向前一個跨步,雙手抵住「青雲」前推,想要依靠體重優勢將秦瀟雨連人帶劍一同推開,暫時破壞其身體平衡,從而為自己下一招創造戰機。
然而秦瀟雨怎會讓燕尋輕易得逞,她之前後拉右足就是為這可能的情況做準備。
秦瀟雨身體前傾,重心下沉,雙膝微曲的同時兩隻手也死死握住兩把兵器,不讓自己被連人帶劍給推開。
最終,燕尋這頃全身之力的一推也只是讓秦瀟雨腳底貼著地表稍稍滑行了些許距離而已。
兩人瞬間進入相互角力的僵持狀態。
無論是燕尋還是秦瀟雨皆懂得如何調動全身之力,此時他們二人的角力已與技巧上的差異無關,純粹是力量和體重的比拚。
燕尋身體再次前傾,鼻息發出一絲悶響,手中劍刃又開始朝著眼前的對手緩緩逼近。
他沒有變招的打算,因為無論是體重還是力量他都更具有優勢,只要這劍刃繼續向前迫近他就能自然而然的贏下這場較量。
「青雲」又近了些。
秦瀟雨忽然一個側身!
她抓住燕尋注意力全集中在施加力量上的機會,以身法錯開這斬擊之力,讓「青雲」從自己身前斬下。
這錯開對手力量的身法是秦瀟雨後來從「飛燕」之中逐漸體悟出來的。
燕尋一劍斬空之後,立刻前跨一大步止住斬劍下壓的趨勢,然後腰胯一擰,回身一劍從地上掀起!
而同一時間,秦瀟雨錯開燕尋這斬擊之後也即刻變招,朝著燕尋的胸口刺劍而出!
兩束劍影交錯,啞然無音。
卻是燕尋的劍更快一些,先一步停在秦瀟雨咽喉前。
而此時秦瀟雨的劍距離燕尋的心窩還差了支半劍的距離。
“承讓。”燕尋松了口氣,同時收回劍。
“哼。”秦瀟雨有些不悅地輕哼一聲,也收回劍。
她對剛才自己那略顯魯莽的決斷有些許懊惱:
——若是比拚劍速,確實還及不上他...
秦瀟雨抬手理了下耳邊的發絲,眉目間鬥志依舊。
“你應該不是那種贏了以後就想跑的人吧?”秦瀟雨盯著燕尋的眼睛說道。
“今天就饒了我吧。”燕尋無奈地苦笑道,“我確實有些累了。”
他昨夜失眠,清早卻忽然驚醒,此時活動了番筋骨後,身心上的疲憊逐漸開始顯現。
秦瀟雨自然不會知道這些,但她想到燕尋在這之前已在雜院之中練劍多時,而後又與她過了兩招,現在會感覺疲憊也很正常。
“行了,既然這樣...就暫且不難為你了。”
燕尋聞言松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些。
可秦瀟雨看見燕尋那有些輕松的模樣,心裡忽然又覺得有些不甘心。
她咬了咬嘴唇,又接著開口道:“要不...我們再比一招?”
“啊?”燕尋本以為躲過一劫,卻不想對方如此執著。
“一招, 就一招。”秦瀟雨有些不依不饒地說道。
燕尋本不想再比了,但他看見秦瀟雨那懇切的眼神,心中不禁一軟。
“真就一招?”
“真的!”秦瀟雨見燕尋答應,頓時喜上眉梢。
她立刻重整架勢:“就最後再比一招,你攻我守。”
“為什麽是我攻你守?”燕尋心中疑惑。
“你劍快,我想試一試,能不能以「飛燕」卸掉你全力一斬。”
秦瀟雨躍躍欲試。兩件兵器已交織在身前。
那天在王員外大宅,面對燕尋最後那足以取她性命的一斬,秦瀟雨自認來不及,也沒有自信施展「飛燕」卸力。
秦瀟雨現在很想知道,到了今天,自己能不能做到當時做不到的事。
燕尋聞言,也明白了秦瀟雨的心思——
兩人之前對練的時候,秦瀟雨就多次嘗試「飛燕」卸力,但或許是因為對練沒有實戰帶來的緊迫感,秦瀟雨這招「飛燕」在對練時的成功率並不算高。
“全力一斬...現在這狀況恐怕施展不出來。”燕尋若有所思地笑道,“只有抱著殺死對手的決心斬出的劍才能稱得上是全力一斬。”
“那你可以試試。”秦瀟雨也笑了,“試試抱著殺死我的決心來。”
燕尋搖搖頭,打趣道:“我怎麽舍得下手呢?”
“哼,油嘴滑舌!”
秦瀟雨嘴上這麽說,心裡倒也沒有責怪的意思。
她輕輕吸吐一口氣,身軀稍稍下沉,目光漸漸變得凌厲起來。
“出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