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院之中,兩人再次擺開架勢,相互注視著對方。
燕尋腳步微移,雙膝微屈,身形下沉,目光逐步匯聚到眼前的對手身上,連握劍手指也越來越用力。
而他的對手——秦瀟雨,此刻則是巍然不動,靜的如一顆根深蒂固的大師扎根在地上。
——不需要任何鋪墊,她總能在一瞬間從一種狀態轉換到另一種截然相反的狀態。
這是一種可怕的天賦。
燕尋雙眼漸漸凌厲,前腳又貼著地面向前滑蹭了毫厘,借這步伐微調兩人之間的距離,為接下來斬出的這一劍做準備。
秦瀟雨此刻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燕尋身上,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細節。
她的腳步也開始輕微移動,想要為接住這即將到來的一斬做準備。
燕尋捕捉到那動向,立刻眉目一凜:
——機會!
他抓住秦瀟雨調整腳步的間隙,一個箭步跨出,矯健的身軀頃刻飛躍而起!
“討教了!”
燕尋長劍高舉過頭頂,眼瞳中燃起凶猛的意象。
伴隨著迸發自胸中的一聲悶喝,「青雲」攜全身飛縱之力極速斬下!
劍刃破風同時,「虎嘯」聲響起!
秦瀟雨迎著那寒光,臉色卻依舊平靜。
她雖然被燕尋抓住這調整腳步的間隙,但在這一攻一守的對招之中,卻也明確知道燕尋將要出的一招是什麽。
知道對手的下一招,這心理上的優勢無可比擬。
秦瀟雨雙足如根,緊抓著地面;上身卻輕柔如無骨一般,攜著兩把兵器交疊著向上迎去——
短兵相接。
激蕩出的銳音卻沒有本應當的那麽震耳。
燕尋這一斬雖不可說是飽含殺意的全力一斬,但也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十成認真的一斬。
然而一斬觸之的瞬間,燕尋分明感覺:自己這全身力氣所達之處,並非兵刃,而是一張懸浮著的柔軟棉被。
燕尋再向下施加力道,就感覺劍刃陷入了那棉被下方深不見底的湖泊之中。
那棉被化作一條條韌性十足的綢緞纏繞住「青雲」的劍身,一同墜向湖底。
斬的越深,纏的越緊。
燕尋此刻感覺不像是自己在斬這湖泊,倒像是這湖泊在拽著自己一同沉沒。
——會輸!
燕尋在半空中條件反射般覺察到這一點。
他雖是因一時心軟才答應秦瀟雨比這一招,但這並不代表他就甘心輸這一招!
燕尋左手五指微松,隻用右手握劍振臂一抖,想要施展「龍騰」以這凝結於一瞬的剛猛力量破掉秦瀟雨所施「飛燕」的粘黏柔勁。
然而他此刻身在半空,無法借助地面施加全身之力,再加上秦瀟雨的兩手兵刃此刻正緊緊附著在「青雲」身上,三件兵器交接處連一絲多余空隙都沒有。
任憑燕尋在空中如何施加擺弄,「青雲」都始終無法擺脫這片“湖泊”的製約。
劍刃揮落,越陷越深。
燕尋緊咬牙關。
他知道此時在空中已經沒有可能再擺脫這招「飛燕」,於是不再執著於將力量施加到斬擊之上,反而是自行緩解斬劍之疾,然後全力嘗試讓腳尖先落地。
秦瀟雨指尖感觸到燕尋減緩了斬力,但只在這一招的對決之中,她並沒有思慮太多,索性是直接身形側移,將燕尋這一斬卸向身側。
「青雲」斬至半途;燕尋腳尖落地。
——他終於有機會將手中長劍從那兩支兵器的鉗口處抽離,
拉出些許空隙。 燕尋立刻抓住機會,只在「青雲」抽離的一瞬間立刻發勁!
伴隨著「青雲」劍身劇烈地一抖——
龍翻騰著破開了纏繞在周身的束縛,重新離開了湖泊,殺到了秦瀟雨下頜前。
雜院之中,兩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燕尋劍鋒已達對手要害,若是以此作為評判,毫無疑問是勝了。
但他心中卻十分不是滋味。
兩人原本說好了隻比一招,然而此刻燕尋實際上是使了兩招。
——我輸了。
燕尋輕歎一息。
他收回劍,對秦瀟雨坦然說道:“是我輸了。”
“哼。”秦瀟雨也收回劍,但卻有些惱怒,“明明是你贏了,為何偏要說自己輸了,本小姐又不是輸不起,不需要這種安慰。”
燕尋見秦瀟雨似乎是誤會了,連忙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們說好隻比一招,但我剛才實際上用了兩招,所以應該算我輸。”
秦瀟雨聽完這番解釋,回想了一下剛才兩人較量的過程,也知道自己是有所誤會,心情緩和了不少。
她於是說道:“雖說是比一招,但也沒說不能中途變招,我因松懈而應變不及,輸了就是輸了。”
“可是...”
“沒有可是!”秦瀟雨搶話道,“你這呆子怎麽磨磨唧唧的,這次本小姐雖然輸了,但以後總會贏回來的。”
秦瀟雨眼瞳中燃燒著鬥志,而後又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歪著腦袋思慮了片刻,隨即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破開我「飛燕」的那一招,這凝於一刹,破於一瞬的力量倒是和江陵的那個光頭最後使的那招有些相似之處。”
“江陵的光頭?”燕尋思索片刻,“你說的是丐幫的那個?”
“不錯。”秦瀟雨點點頭,“說起來...那光頭還自稱是少林弟子呢。”
“少林?”燕尋驚異道。
這是燕尋頭回聽秦瀟雨說起這事。
——若是出自少林,那確實是個非常棘手的敵人。
燕尋回想起在江陵時,那光頭屹立在台階上的樣子。他當時雖已看出來那人實力不凡,又握的是長棍,但也沒想到是師從少林。
——沒想到她年紀輕輕,擊敗的竟然是正值壯年的少林高手,真是個天才...
秦瀟雨見燕尋似有所想的樣子,心中已對其心思略知一二。
畢竟“少林”的名號可是如雷貫耳。
秦瀟雨從不喜歡別人對自己產生奇奇怪怪的誤會,無論這誤會是好是壞。
她於是插話道:“那光頭自稱少林弟子,卻又流落到丐幫,依我看,即使他沒有撒謊,恐怕也是個叛僧,難稱真正的少林弟子。”
“是嗎...”燕尋喃喃道。
他心中仍舊覺得,即使是從少林逃走的叛僧,那也是來自少林,絕非尋常高手可以相比的。
燕尋對秦瀟雨的佩服絲毫沒有衰減,只是他此刻卻有更想知道的事情。
“對了,你剛才說...那光頭用相似的一招破開了你施的「飛燕」?”
“沒錯。”秦瀟雨點點頭,然後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起那天她與梁人峰交手時,兩人搏命的最後幾回合較量。
秦瀟雨本就在武學上有非凡的天分,再加上她口才不俗,對梁人峰最後那招「翻江倒海」的描述可謂詳盡之至。
燕尋聽得入神,仿佛自己身臨其境一般。
他很想知道那一招的奧秘,因為同樣是破發於一瞬的爆發力,少林那一招破了秦瀟雨的「飛燕」,而他自己施展的「龍騰」卻在兩件兵器的夾擊之中難有發揮。
此刻燕尋腦海之中,梁人峰那遊龍卷浪般的「翻江倒海」幾乎就在眼前。
——「龍騰」是劍身的抖動,是匯聚在單點的打擊,而少林這招卻是一種帶著旋轉的爆發...
燕尋低頭思索著。
“二位俠士!”
一道爽朗的招呼聲忽然響起。
燕尋抬頭一看,見是一個背著一大捆乾柴的健壯青年站在雜院外。
——正是昨日在客棧裡遇見的,那個名叫阿飛男子。
“想不到能在這裡碰見二位。”阿飛爽朗地咧嘴笑道。
“你是昨天那個...”燕尋話到嘴邊,差一點就把“挨揍”兩個字說出來。
他連忙改口道:“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面。”
“嘿嘿。”阿飛笑著走進雜院之中,“我是個砍柴的,今天正好來這裡送乾柴,沒想到能碰到二位恩人。”
說著,阿飛將背上那一大捆乾柴取下放在雜院圍欄邊上。
“恩人談不上,倒是你的傷沒有大礙吧?”燕尋注意到阿飛嘴角仍有淤腫。
“沒事,這點傷不算什麽。”
阿飛依舊是一臉爽朗的笑容,而後又忽然想起什麽般補充道:“對了,昨日沒來得及認識二位,我是個粗人,因為跑得快,所以大家都叫我阿飛。”
說著,阿飛有些笨拙地學起江湖人抱拳的動作來。
燕尋和秦瀟雨見他那憨直的樣子皆是憋著笑,也相繼報上姓名。
“你說你跑的快所以叫阿飛?”燕尋饒有興趣地問道。
“是的,不瞞二位,我從小是個孤兒,被爺爺撿回來收養,爺爺他也不識字,小時候見我跑得快就叫我二狗,後來是我一個朋友一直管我叫阿飛,所以我才變成叫阿飛的。”
燕尋心想:即使是不識字,二狗這名字未免起得也太隨意了些,他小時候恐怕常常因這名字而遭人取笑。
“你說你爺爺給你起名叫二狗...”秦瀟雨忽然插話道,“那你是不是還有個哥哥叫大狗。”
“不,大狗真的是條狗。”阿飛笑道。
燕尋和秦瀟雨震驚之余皆是哭笑不得。
而阿飛卻毫不在意,反而是繼續說道:“不過...爺爺撿到我之前家裡就有大狗在了,如此說來,大狗也的確算得上是我哥哥。”
——不能這麽算吧。
燕尋和秦瀟雨不約同地想到。
三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來,也算是相互認識了。
然而正當他們閑話之時,客棧內卻忽然響起喧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