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瀟雨不明白,為什麽武笑癡會在自己出手之前就主動放棄這已經到手的巨大優勢。
但無論是基於什麽樣的理由,她終究是松了口氣,原本邁出的步子也停了下來。
而在另一邊。
燕尋也在武笑癡抽身的瞬間就振背起身。
他剛才本做好斷一臂以脫險的覺悟,卻沒想到武笑癡竟忽然抽身離開。
——這家夥,到底什麽打算。
燕尋一時想不明白,可這場廝殺還要繼續,因而他又握著劍架在身前,目光越發冷冽。
在他視野所及之處——
武笑癡也是徐徐移動,目光如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剛才之所以肯主動放棄那巨大的優勢,當然不是因為手下留情的緣故。
而是因為——他始終都在警戒著秦瀟雨的動向。
對武笑癡來說,雖然眼前這對手說過這一戰只是一對一的較量,不會有旁人插手。
但他並沒有理由去相信。
在武笑癡過去經歷過的大小戰鬥中,佯裝拒戰卻又伺機偷襲的情況也是碰到過不少,因而他對類似的情形總是留著心眼。
也正因為如此,他在與燕尋交手之時,也一直在特意調整步伐和角度,時刻留意著不遠處秦瀟雨的動向。
方才秦瀟雨一動,武笑癡立刻警覺,寧肯放棄這莫大的優勢,也要抽身撤下來。
他本就雙腿有恙,身法並非其長處,等到敵人逼近再作反應就遲了,因而必須提前應對。
武笑癡這一戰,確實不是以一敵二,但也絕不能說是真正的一對一。
燕尋又向前一步,腳趾微曲,仿佛是隔著鞋底緊抓地面。
看似試探,實則蓄勢。
“你剛才為何要停手?”燕尋問。
“與你何乾?”武笑癡露出嗜血的笑容,“死人也有那麽多問題嗎?”
——死人也有這麽多問題嗎?
這話別人說燕尋並無感想,但若是華山的人說,那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燕尋眼睛瞪得發紅,隨即大喝一聲,朝前猛跨一步,身體釋如流雲,一招「龍指」刺出!
然而在武笑癡看來,這一劍動作用力過猛導致銜接上略顯粗拙,就連最後發力的時機也把握的有些老了。
武笑癡左腳立於原地,右腳隨著轉體動作在周身劃一個圓弧,躲開這招的同時,又回身一劍斬其刺劍的右臂!
寒光冷冽,激得燕尋急忙撤步收劍,以「青雲」劍刃格擋!
然而武笑癡功力深厚,見這一斬不成,立刻思變,就在兩劍將要交擊的瞬間,忽然手腕輕輕一翻——
那斬擊的直線頓時化作一道柔和的圓弧從「青雲」的劍身繞開,殺向燕尋腰腹!
劍鋒掀起,燕尋腹前衣物應聲綻開一口。
鮮紅的劍痕在當中若隱若現。
燕尋頓時感到腰腹傳來火焰灼燒的感覺。
但是這感覺隻一瞬就立刻被他腦海中那股亢奮的情緒給掩蓋過去。
——殺!
燕尋腳下弧步遊離,想借這步伐再換角度。
然而他還未出劍,武笑癡的劍又紛至遝來!
連環三劍,皆是劃出柔韌的圓弧;
燕尋揮劍去接,可消去兩劍後,那第三劍的弧線卻仿佛長了眼睛一般,輕巧地繞開了燕尋的截擊——
揮砍變為削抹,襲向手腕。
燕尋躲閃不及,小臂立馬見紅!
傷口不深,卻是驚險,
倘若那一劍削到的是手腕筋脈,那燕尋不僅會輸,而且連武者生涯恐怕都到此為止了。 ——連帶著復仇之路也就此結束。
可這生死之戰,只有死了才算是輸。
若性命不在了,無論武道之路,恩恩怨怨,又怎麽還會存在呢?
燕尋小退兩步,徐徐呼吸間也在稍作休整。
然而武笑癡可不會給對手這樣的機會,立刻又揮舞著劍刃,劃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弧線襲來!
此乃華山劍招——「削劍」。
並非像通常一樣整隻手緊握住劍柄,而是讓五指巧妙地依附在劍柄上。
手腕不再執著於發力,而是盡可能地放松,隨著手臂動作輕舞。
這樣做損失了格擋的能力,卻讓劍路變得更為靈活。
所謂「削劍」之法,不在於格擋或者襲擊對手要害,而是將目標轉向對手腕部脆弱的筋脈上,在牽製對手劍招的同時,也為自己製造殺機。
這一招,技術,經驗,眼力,膽力,都是缺一不可。
武笑癡手腕翻動,又劃出兩道弧線殺向燕尋小臂脈絡。
他雖不能做到實戰中每一擊都精確無誤地削向對手關鍵手筋,但要借此牽製對手劍路的同時,給對手施加莫大的精神壓力卻也是綽綽有余。
燕尋見此,本想乾脆揮劍直接殺向對手心窩,然而當他意起之時,就立刻明白這想法是行不通的。
因為他發現——自己雖避開了手筋被削斷的厄運,但武笑癡施展的「削劍」卻也嚴重製約了他揮劍時可選擇的去路。
放眼望去,「青雲」所有能夠殺向武笑癡身軀的去路都已被封死了。
燕尋一咬牙,立刻踏著碎步弧形後撤,意圖擺脫對手的糾纏。
然而武笑癡此刻劍鋒如蛇,一旦覓得機會就緊抓著不放。任憑燕尋此刻如何擺脫,那劍鋒都會如影隨形般即刻糾纏上去。
武笑癡本來因瘸腿而無法疾步行走,但燕尋此刻幾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隨時會咬碎自己手筋的劍鋒上,腳下弧形後撤的步伐無法完全施展。
兩名劍客以弧線一追一避,燕尋竟被武笑癡步步緊逼!
燕尋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憤怒,不甘,焦躁,和一絲屈辱。
青城劍法本就不像尋常劍法般“花哨”,此刻被這「削劍」所迫沒有施展空間,原本以攻止攻的霸道劍法頓時猶如籠中困獸,竟然顯出狼狽之態。
——我...我要輸了嗎?
燕尋不禁在心中發問。
而在牆邊,秦瀟雨也緊緊盯著武笑癡所施的「削劍」技法。
過去她與燕尋交手之時,常常受困於兩人間力量和劍速上的差距。
劍速上的差距或許可以有機會彌補,甚至超越。
但是力量上的差距呢?
秦瀟雨在峨眉習武多年,她從未覺得這幅女兒身是她敗盡天下之路的負擔,因為她相信自己做得到,所以一切阻攔都只會成為她前進的動力。
但聰慧如她也當然知道——
天地不公,世上有些東西本就是無可奈何的。
武笑癡天生兩腿長短不一是;女子天生力氣難比男子也是。
所以當秦瀟雨看見武笑癡以這巧妙的劍法壓製燕尋的時候——
作為有過出生入死經歷的同伴,她既是揪心又是著急。
可作為一個武者,她心底也難免感到一絲驚歎,仿佛發現一片新的天地。
——世上竟還有這樣的招式...
秦瀟雨不禁感歎。
然而正當她思慮萬千的時候,身前卻忽然響起一道異響。
——是燕尋在退閃之時,腳跟撞到了一支桌腿!
退無可退。
秦瀟雨見到這一幕,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而燕尋此時滿頭熱汗,可目光卻決絕起來。
他心中蕪雜的思緒在這退無可退的瞬間匯聚成了四個字:
——背水一戰!
燕尋渾身一震,全身力量凝於一點,破於一瞬!
——「龍騰」!
刹那間,尖銳集中的剛力隨著「青雲」如同遊龍般的抖動朝著對手劍刃釋出!
燕尋之前一直沒有嘗試,是因為他實際上沒辦法完全掌握對手劍路的動向,施展「龍騰」不一定能擊中目標。
而一旦失守,自己則極有可能會陷入無法逃避的險境。
此刻他是在賭。
也不得不賭!
寒光灼灼如流星,一劍騰起——
卻與那舞動的劍弧擦肩而過。
只是毫厘之間的差距,其結果卻與相差萬裡沒有區別。
——失敗了。
燕尋清楚。
原本決絕的目光逐漸渙散。
他的眼睛不再只看見眼前的對手,還看見了其他地方——劍鋒的光澤,空洞的牆面,兩張驚恐的臉。
還有秦瀟雨......
武笑癡一劍在空中劃過,錯開燕尋這招「龍騰」後立馬看見對手敞開的中路。
他腦海中瞬間判斷,決定不再執著於以「削劍」糾纏對手,而是要直接變招殺向燕尋心臟要害!
然而就在武笑癡將要變招的劍鋒起勢前的刹那,燕尋原本已經擊出的劍又猛地殺回,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圓環——
那圓環是弧線,武笑癡這「削劍」也是弧線,然而兩個弧線相切的地方卻是一個點。
兩劍相交,激蕩出剛猛的銳音!
施展「削劍」時五指本就是依附而不是緊握,武笑癡揮舞在半空的劍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剛勁打得猝不及防,刹那間竟然劍柄脫手!
燕尋在最後關頭能施展出這不一樣的「龍騰」,正是因為他剛才視線的最後看見了秦瀟雨。
之前兩人在春來客棧的後院對練的早上, 燕尋將秦瀟雨講述的梁人峰那招「翻江倒海」牢記於心。
而後他一閑下來就會苦思這一招中蘊含的施力技法,同時與自己的「龍騰」相互比較。
燕尋雖然沒有找到機會實際嘗試,但也在腦海中演練過了無數次。
今日和武笑癡交戰,燕尋被憤怒衝昏了頭導致忘記了這回事,直到剛才最後一眼看見秦瀟雨時才猛然想起:
——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燕尋雙瞳如虎,破開武笑癡的「削劍」後又立刻舉劍而起!
而武笑癡畢竟是華山劍傳弟子,他在劍脫手飛出的瞬間,用食指勾住劍柄底端的圓環,然後輕輕一拉,又將劍柄勾回手中。
刹那間兩雙眼對望著彼此。
燕尋在這一瞬間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但他確確實實地看見了,或者說是預讀到了眼前這對手接下來將要采取的動向。
——右邊!
伴隨著一聲爆喝,「青雲」斬下!
猛虎地嘶吼聲劃破長空!
這通過預讀而極速斬出的劍刃,從武笑癡右肩斬入——
到胸口,到腹部,到腰間。
最後「青雲」之刃從敵人的腰側斬了出來。
武笑癡的身軀晃蕩了一下。
然後在眼前變成了一團雲霧。
燕尋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都在刹那間豎了起來!
他過去只是聽聞,從沒有真正見識過,但這一瞬間他還是立刻就明白:
華山絕技。
——「鏡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