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讀」對手的招式並非無稽之談。
視線和呼吸的調整,肌肉和關節的變化,乃至身體的重心,細微的表情...
這些信息都會在對決時被本人無意識地釋放出來——
而經驗豐富的高手,或是天才,有能力讀取到這一信息,從而預測到對手的下一步,甚至更多。
世間高手無外如此,只是境界有高下之分罷了。
然而在這之外還有一種。
就是故意釋放假信息作為“餌”,誘使對手做出錯誤的「預讀」。
華山絕學「鏡花水月」正是此道。
燕尋本以為自己讀出了對手的動向,眼前出現的是康莊大道,卻沒曾想到是一腳踏在了湖中之月上。
...
「青雲」斬空的瞬間,燕尋忽然看見視野的邊緣有道尖銳細窄的寒光閃起!
那刺眼的光耀激得燕尋渾身一顫:
——不好!
劍鋒刺來,燕尋條件反射般蹬地側躲!
這躍閃的動作沒有思索,純粹是求生的本能驅使身體所做出的自然反應!
燕尋自打第一次踏足江湖開始,便時常身處險境。在經歷這麽多的血戰後,他的身體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牢牢記住了那股死亡將至的味道。
然而寒光的白耀彌散後,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抹血色的紅。
燕尋雖然躲閃得快,可左肩仍舊被一劍刺破。
霎時間淋漓的鮮血從傷口處湧出。
武笑癡這劍一觸即收,劍尖拉出血絲。
若非顧慮秦瀟雨的站位,他這一劍其實還可以出得更快!
一旁的秦瀟雨眼見燕尋負傷,立馬面露急色,想要插手其中的念頭又在腦海中響了起來。
剛才燕尋斬劍之時,秦瀟雨看見武笑癡的動向,也被那身法騙了一瞬,但很快便反應過來那只是假動作。
畢竟秦瀟雨天份極高,而且此刻也並不像燕尋一樣身處在戰場之中。
她雖然注意力也集中在兩人的劍招對決之上,但放眼望去,卻能把燕尋和武笑癡從頭到腳的全身動作都映入視野之中,遠不像身在戰局之中的燕尋那樣視野狹窄,因而所受影響也要淺上許多。
而沒有習過武的徐婉悠等四人則是在外圍看得目瞪口呆——他們看不清完整動作,但都以為燕尋斬中了。
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見到的已是燕尋被刺中的畫面。
四人同時面露悲愴之色——若是連燕尋都輸了,又該如何?
阿飛看了眼陸昌言手上提著的鹽罐,忽然心有所動,一把將那鹽罐奪了過來。
陸昌言一愣:“阿飛,你做什麽?”
阿飛沒回話。
他其實是想將鹽罐作為投擲物砸過去,爭取幫上燕尋一點忙,只是現在來不及對陸昌言解釋。
然而還沒等阿飛動手,燕尋又是後撤兩步,用腳尖勾住一張木椅朝著武笑癡踢掃過去,想要借此牽製對手,進而再拉開些距離。
武笑癡一劍將那飛來木椅斬成兩截,而後卻也沒有急著上前攻去。
他站在原地,稍稍頷首,臉上狂傲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了。
“單刃劍,寸勁,不賴。”武笑癡說道。
燕尋沒有理會,隻側身將劍反握至胸前,以這劍鋒作為回應。
左肩的傷口傳來的刺痛燒灼著神經,他輕微移動了一下左肩便立刻知道:
——傷口雖深,但還勉強能戰。
武笑癡見燕尋沒回話,於是接著冷聲說道:
“你是青城派。”
這句話似問似答,聲音雖不大,卻響徹在在場的每一個人腦中。
因為他們所有人都知道:
——青城派,早已作古。
而且正是毀在華山劍下。
或者說,是毀在虞景鴻劍下。
秦瀟雨震驚不已,立刻向燕尋投去尋求答案的目光。
她此時此刻才逐漸明白:為什麽燕尋不讓她插手,為什麽燕尋從不多談過去,為什麽燕尋始終不願意透露他的劍法到底師從何門。
然而秦瀟雨的目光所及之處——燕尋卻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燕尋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他也談不清自己心中這到底是什麽情緒。
——憤怒?恐懼?不甘?焦躁?屈辱?羞愧?
亦或是都有。
被當眾指出自己的身份,就像是被當眾揭開了自己層層裹藏著的醒目傷疤。
而那個揭傷疤的人,卻恰好就是造成這道傷疤的人!
燕尋執劍的手又震動起來。
武笑癡見燕尋不回話,權當他是默認了,於是接著冷聲道:
“你想殺我,因為我是華山的人。”
燕尋黑著臉一言不發。
“有意思。”武笑癡接著說,“那天我沒有去青城,是我一生的遺憾。”
血海深仇,頃刻間化為紅蓮業火充斥在燕尋的瞳孔之中。
他踏地躍起,焦灼的心緒在滿腔肺腑中響徹作一聲爆喝,濃到化不開的殺意凝結在「青雲」的寒光之中,於斬落的一瞬徹底迸發!
武笑癡不退不避,隻仰頭矚目。
斬未至,劍風已卷著怒濤般的殺意撲面而來!
他揮劍去接——
華山劍和青城劍交匯於空中一簇刺眼的火光之中!
武笑癡感受到握劍手掌的指尖和虎口處傳來的凶猛剛力,額頭和手臂都爆起緊繃的青筋,卻仍沒有施展任何技法錯力。
直到「青雲」將要斬入頭顱的一瞬,才憑借錯身腳步和稍稍架歪劍身的方法,讓這青城劍那匯於一瞬的爆發力斬偏。
最後硬壓著他手中的劍斬中肩部。
鮮血染紅「青雲」雪白的劍身。
武笑癡卻是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一劍,我當接。可這條命,你不配取!”
言罷,武笑癡渾身一震,執劍將肩上那已經斬力竭盡的「青雲」破開!
兩雙通紅的眼對視著彼此;兩把凌冽的劍再度揮出!
劍雨聲又再度響徹在屋內!
秦瀟雨眉頭緊鎖地看著那搏殺的兩人,腦子裡卻是一團漿糊。
——既然這一戰是青城與華山的仇怨,那我還該不該插手呢?
秦瀟雨猶豫著,卻看見燕尋已在對招之中漸漸落入下風。
他們二人雖然肩上都有傷,但燕尋出招的動作卻明顯變得越來越拖泥帶水,猶豫不定。
反而武笑癡行劍動作是越來越自得。
“怎麽了,剛才那一劍的氣魄呢?”
談話間,武笑癡又出一劍,刺向燕尋胸口。
燕尋腳步側移,終是堪堪躲開。
他此刻精神高度緊繃,額頭上的汗水也遠比武笑癡的多。
——左邊?
燕尋凝招於劍。
——不,不對,是假象?
卻終究是沒有發出招。
——難道,其實是右邊?
正當燕尋躊躇的時候,武笑癡又是連環數劍襲來!
燕尋錯過回劍的時機,只能憤恨地咬牙,勉強舉劍去接。
其實燕尋不知道,作為華山劍傳弟子才有資格專研的絕技, 「鏡花水月」的施展條件實際上非常苛刻。
勇氣,實戰的經驗,武道的境界,對時機的把握等等,都是缺一不可。
因而華山每一個劍傳弟子所施展的「鏡花水月」,無論方法還是效果,都千差萬別。
不止如此,「鏡花水月」除了有幾乎一擊殺敵的效果外,即使不成,也還有另一個恐怖之處——
那就是只要見識過一次這招,就再也忘不了,只能任憑這印象如同夢魘般深深根植在自己腦海內。
因為沒人知道,下次「鏡花水月」會何時出現。
兩人再戰後,燕尋每每覓得回劍時機的瞬間,才剛凝招於手,腦海中就會立馬想起剛才砍空後幾乎導致自己喪命的那一劍,進而下意識地陷入自我懷疑。
而在快到一刹一瞬的對劍之中,這短暫的猶豫既是精神的額外負擔,也足以成為生死之隔的致命傷。
如今的燕尋,已逐漸陷入一個如夢似幻的沼澤。
越是掙扎,越是陷得深。
秦瀟雨眼看見燕尋陷入越來越深的被動之中,而且那劣勢的勢頭越來越明顯,幾乎看不到扭轉的希望,心中擔憂之情也越來越強烈。
但是另一方面,由於秦瀟雨始終注意著燕尋和武笑癡的對決,因而也在不知不覺間察覺到一股奇異的違和感。
這股違和感是從武笑癡全無征兆地放棄壓製燕尋那一刻開始出現,到了現在也是越來越強烈。
她看著那兩人的身影,忽然心有所動,於是試著稍稍移動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