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尋剛一走進當鋪,就看見有兩個人在爭執。
其中一個看穿著打扮應是當鋪掌櫃,而另一邊則是個布衣書生。
“劉掌櫃,這本醫書是我祖上傳下來的,絕非一般醫書可比,您看看能不能再多當些。”
書生兩隻手緊捏著一本略微泛黃的醫書。兩隻手在微微顫抖。
“都說了不行。”當鋪掌櫃一臉不耐煩,“我這兒又不是醫館,願意收你這書已經不錯了,你真想賣,怎麽不拿去賣給醫館的大夫?”
“此書乃家傳之物,我只是暫時賒當在此,並非真心想賣,等他日榜上提名,定會來這裡贖回的。”書生模樣顯得有些窘迫。
“算了吧,陸昌言,你還做夢呢?”當鋪掌櫃面露不屑之色,“去年你胸有成竹地進京趕考,結果沒考上不說,連原本的舉人身份都給丟了,現在的你...不過是個窮酸秀才而已。”
“劉老三,你怎瞧不起我,我、我那是不願和一幫宵小之輩同流合汙,受小人所害。”陸昌言爭執道。
“呵!”劉老三冷笑一聲,目光一轉忽然看見站在門口的燕尋。
——確切地說是看見了燕尋手中拿著的那枚翠綠的玉扳指。
他隨即不再理會陸昌言,轉而是朝著燕尋迎了上去。
“這位兄台,可是來典當的?”劉老三笑著拱手道。
他舉止殷切,仿佛是在故意做樣子給陸昌言看。
燕尋本打算再旁觀一會兒,卻不想這當鋪掌櫃先迎了上來,只能先做回應。
“無妨,既是先來後到,掌櫃可先和這位公子談完買賣。”
燕尋扭頭看著陸昌言:那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衣著雖然樸素,卻難掩其身上那股書生才氣。
劉老三也側目瞧了眼陸昌言,輕蔑地冷哼一聲:
“哼!一本破書而已,這買賣,不做也罷。”
“劉老三,你不念及同窗之情,這書不願買就不願買,怎麽非要這樣欺侮人?”陸昌言面起怒色。
“陸昌言,你小子還好意思提同窗之情?”
劉老三轉過身來直面陸昌言,原本輕蔑又不屑的笑容裡漸漸透著怒意。
“當年在學堂你仗著自己胸中有幾滴墨水便目中無人,你又可曾給過我好臉色?你平日裡自命清高不願與我等俗人為伍,你剛才說的那些宵小之輩,也包括我這子承父業的劉老三吧。”
“劉老三,你!你血口噴人!”陸昌言反駁道,“當年你本就無心向學,而我寒窗苦讀,自然是與你交流不多,但我又何時對你惡語相向過?若是你當時有心求學,我自然也會對你傾囊相授。”
“呵!”劉老三又是一聲冷笑,“陸昌言,你到現在都是叫我劉老三,你幾時記得過我的名字嗎?”
——劉老三家中排行老三,故外號劉老三。
陸昌言面色難看起來。他真的不記得劉老三的名字。
燕尋見兩邊僵持不下,想到自己還要典當東西,於是乾脆上前解圍。
“這位陸公子,你手上的當真是醫書?”燕尋搶過話頭。
陸昌言聞聲一愣,心裡卻為有人岔開話頭而暗暗松了口氣。
“家傳之物,隻真不假。”
他扭頭打量了眼燕尋,隻覺得這人顯然是名江湖劍客,絕不像是懂醫術的樣子。
陸昌言心中難免疑惑:
——這樣的人怎會對醫書感興趣?
燕尋自然是不懂醫術的,他也不可能有余力去學習醫術。
但這並不妨礙燕尋對這本家傳醫書感興趣。
實際上,江湖之中有一些不成文的規矩,其中流傳甚廣的一條就是——不殺醫師。
不僅不殺,甚至還會出手相助。
行走江湖者皆與刀劍相伴,流血受傷是常態,因而懂醫術的人對江湖武者極其重要。
況且險惡血鬥多發生在城鎮之外的荒山野嶺,那都是些人跡罕至的地方。
很多人因此根本撐不到去醫館救治,多一個遊歷的郎中,也是給自己多一些活命的機會。
因此即使是惡貫滿盈的荒野惡匪,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輕易取醫師性命。
他們與醫師交好,既是保護醫師的命,也是保護自己的命。
燕尋之所以對這醫書感興趣,就是希望在必要時可以用這本醫書來換取陌生醫師的幫助。
“這本醫書我有些興趣,開個價吧。”燕尋開口。
陸昌言沒有遊歷江湖的經歷,根本不相信燕尋真的會對醫書有興趣,再加上他剛在劉老三處蒙受折辱,此刻心思正是敏感,聽到燕尋這番話後反倒誤以為燕尋是在可憐自己。
陸昌言於是冷言道:“多謝兄台好意,可是大丈夫不吃嗟來之食,此事還是罷了。”
劉老三一聽這話不禁竊笑一聲,譏諷道:“陸昌言,你這落魄秀才也能自稱大丈夫?”
“你!”陸昌言臉氣的發紅。
“好好好,陸昌言,你剛才口口聲聲說你是因不願與人同流合汙,遭人陷害才沒能皇榜提名,我權且相信你。”劉老三打斷道。
緊接著又話鋒一轉:“可是,若你下次入京參加會試再遇到相似情況又當如何呢?”
陸昌言朗聲道:“哼,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那再下此呢?再再下次呢?”劉老三接著逼問。
“我...”陸昌言眼神閃爍,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劉老三見此,接著嘲笑道:“就你這樣還好意思說什麽下次皇榜高中,我看啊...你是白日做夢!”
“你!”陸昌言面紅耳赤。
可還沒等他想出反駁的話來,就聽見劉老三接著戲謔道:
“哼,你瞧不起那些宵小,可人家就是上了皇榜,而你這個自命清高的大丈夫呢?一輩子都只是個窮秀才罷了,空有張嘴皮子,卻連讓自己吃飽飯都是個問題!”
陸昌言表情越發窘迫起來。他這下徹底不說話了。
“掌櫃此言差矣。”燕尋忽然出聲,打斷了劉老三的嘲諷。
若是平時,燕尋可不會多管閑事,但此刻卻不同。
一方面,他需要典當一個扳指,不想再多等下去。
另一方面,他看見這當鋪掌櫃不依不饒的樣子,忽然想到了剛才客棧裡那店小二的模樣,心裡不禁平添了一絲怒意。
“我雖是個俗人,但也知道自古成大事者多有骨氣。”燕尋看向陸昌言,“況且在下以為,凡胸有大志者皆可稱大丈夫。”
陸昌言聽到這番話,心裡好受許多;而劉老三則是在一旁不以為意地悶哼一聲。
“骨氣有何用?”劉老三不屑地嘟嘟囔囔,“能吃飽飯麽?”
“掌櫃,韓信尚且受過胯下之辱,你又何必不依不饒呢?”燕尋對劉老三微笑道。
這時候,一旁的陸昌言卻忽然仰頭喃喃自語起來。
“韓信...韓信...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韓信...”
“哈。”陸昌言忽然輕笑一聲。
嘴角露出一絲豁然開朗的苦笑。
“是了是了,我自幼飽讀詩書,信奉聖賢之道,不也是成於此敗於此嗎...”
陸昌言垂過頭來看著燕尋。 眉目間帶著與剛才不同的氛圍。
“這位俠士,多謝。”陸昌言衝著燕尋拱手道。
“不必客氣。”燕尋雖然不明白陸昌言這舉動的含義,但還是對他回敬了一絲笑容。
“小生陸昌言,敢問俠士尊姓大名。”陸昌言接著說道。
“燕尋。”
燕尋輕描淡寫地報上姓名,同時將手中扳指遞到劉老三身前:“掌櫃,我想當掉這枚扳指。”
劉老三應了一聲,隨即便麻利地將燕尋手中的扳指接過來湊到眼前,眯著眼查閱其成色。
“燕俠士。”陸昌言接著說道,“難得你對這本醫書感興趣,可是這醫書是家傳之物,我已不打算賣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強了。”
“燕俠士應該是從外地來的,不知是否找好了歇腳的地方。”
燕尋聞言思慮了片刻,終是回道:“這倒是沒有,莫非陸公子有什麽建議?”
“實不相瞞,小生有一位發小恰好是本鎮一間客棧的掌櫃,若是燕俠士不嫌棄,待會兒小生願意領路,請燕俠士去看看。”
若是以往,燕尋肯定會拒絕這番提議,但此刻他想到:
——這個陸昌言看來是個自命清高的倔書生,那麽他現在推薦的這個發小人品應該也不會太差。
在陌生的地方,一個貌似安穩的歇腳處總是能吸引人。
——待當掉這扳指後,不妨先去看看再做打算。
想到這,燕尋對陸昌言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