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客棧後,燕尋和秦瀟雨牽著馬走在街道上。
兩人一路無言。
燕尋見秦瀟雨神色消沉,自己的心緒也受到些影響。
本想要好言安慰對方,可他並非伶牙俐齒之人,這安慰的話語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說起。
他心中思量了許久,才終於有了個點子。
“女俠,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滴酒不沾嗎?”
秦瀟雨不回話,仍自顧自走著。
燕尋於是自言自語般說道:“其實...過去我曾喝過一次酒,是在江陵的時候...”
...
思緒縹緲到過去——
那是一個陰雨天。
燕尋獨自走進江陵的一間客棧,好不容易在一場惡戰之中逃出生天的他此刻已是身心俱疲。
他走到一張空桌前,剛一坐下,方才那惡戰中血肉橫飛的畫面就頃刻間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之中。
燕尋閉著眼揉了揉額頭,片刻後才重新睜開,正巧看見了不遠處一個正喝著悶酒的江湖人。
——酒?
燕尋過去也曾想過一醉方休,但常年來獨來獨往的日子讓他極度缺乏安全感,而行走江湖不僅需要本事和膽量,還需要謹慎和銀兩。
燕尋還沒有那麽大的本事,他舍不得買醉。
但今天,他剛從一場惡戰之中逃脫,即使逃到這裡仍是心有余悸。
這讓他不禁感到害怕:
——下一次,下一次我還能逃脫嗎?
越是去想,就越是恐懼,越是恐懼,就越是控制不住去想...
那天燕尋第一次買醉,他不再記得之後的事情。
一直到第二天,燕尋睜開眼,眼前浮現的是一堵漆黑斑駁的牆面。
緊接著是腦海中一陣惡心的暈眩,和周圍刺鼻的臭味。
燕尋掙扎著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此刻竟倚靠在一處陰暗的巷道之中。
他的大腦一下子清醒了。
他再也不記得那天酒裡的味道,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當時喝的是不是酒。
但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因為那一天,他失去了行囊,失去了銀兩,失去了比他性命更重要的劍,只剩下身上這破舊的布衣褲還徒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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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尋自言自語般講述著關於自己的事情,一回神卻看見秦瀟雨正睜大眼睛看著自己。
秦瀟雨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晶瑩。
“你、你怎麽忽然給我說這個...”秦瀟雨不解地問。
燕尋摸了摸後腦杓:“我...我看你很難過的樣子,就想讓你開心一下...”
“我、你、你這個故事到底哪裡能讓人開心了?”秦瀟雨驚異道。
“就是...你看,這事不是挺滑稽的嘛,所以...”燕尋忽然也有些不太確定。
秦瀟雨一時間不知該氣該笑,但她剛才心中那陣陰霾倒是徹底被蓋過去了。
“你你你,你這呆子笨死了!”秦瀟雨語氣有些著急。
燕尋感覺一頭霧水:“女俠,你生氣了?”
“是啊,被你氣飽了。”
秦瀟雨話剛說完,便又撇過頭去,嘴角不禁流露出一絲笑意,小聲嘀咕道:“氣得我整個人都精神了。”
但這笑容只有一瞬,她緊接著又回過頭來一本正經地問道:“那你後來怎麽辦的呢,就是你的東西,還有你的劍...”
秦瀟雨曾仔細觀察過燕尋那支劍,習武之人自小熟悉兵器,因此秦瀟雨可以肯定燕尋的劍絕非凡物。
燕尋坦然一笑:“後來是江陵臨江客棧的錢掌櫃,他告訴我說他是從當鋪給我贖回來的,為此我給他打了好長時間的白工。”
正說著的時候,燕尋忽然發現他二人剛好來到了一處當鋪前。
“女俠,你先等等,我去當鋪當點東西。”燕尋將手中拽著的韁繩遞給秦瀟雨。
秦瀟雨接過韁繩,卻驀然地想到自己之前曾說過想住好一些的客棧。
——難道他去當鋪是為了...
秦瀟雨其實並不知道燕尋到底還有多少盤纏,但此刻她見到燕尋走去當鋪,誤以為燕尋是銀兩不夠用了只能去典當物品來補貼。
而燕尋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恐怕就只有他背上的那柄劍了。
想到這,秦瀟雨趕忙喊道:“等下。”
“怎麽了?”燕尋疑惑地回過頭。
“就是...就是你別去當鋪了。”
“為什麽?”
“我之前說...說要住好一些的客棧,那只是說說,我...我沒有那麽矯情。”秦瀟雨的眼神有些遊離。
“啊?”燕尋越發疑惑,不明白秦瀟雨幹嘛忽然給自己說這個,“沒關系,我只是去當鋪典當個東西而已。”
“別!”秦瀟雨見燕尋還想去當鋪,趕忙製止,“若是...若是盤纏實在不夠了,大不了...大不了...”
秦瀟雨咬了咬嘴唇,然後看了眼燕尋,仿佛是下定了決心一般。
“大不了我們住一間房!”
“啊!?”燕尋這下徹底迷惑了,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從秦瀟雨口中聽到這番話來。
“但是,但是你睡地上,而且要面壁,你要是敢轉過來,我一定殺了你!”秦瀟雨面色緋紅。
燕尋一頭霧水,仔細回想了秦瀟雨這一通反常的話,終於恍然大悟:
——她是以為沒盤纏了。
燕尋於是笑道:“女俠,你放心,盤纏還足夠的。”
“那、那你為什麽要去當鋪。”秦瀟雨還是有些不相信。
沒來由的,燕尋忽然回想起兩人第一次相遇的那天夜裡。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翠綠的扳指,說道:“我只是去當鋪當掉這個扳指,之前我一直忘記了。”
秦瀟雨看著燕尋手中捏著的那個翠綠的扳指,疑惑道:“你哪兒來的扳指?”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嗎?”
秦瀟雨點點頭,而後忽然醒悟過來。
“這不會是...”
“沒錯。”燕尋笑道,“這是王員外的扳指,在江陵的時候因為不方便典當,所以我才一直存放在身上,結果沒想到給忘記了,今天見到這個當鋪,這才終於是想了起來。”
原來那天燕尋取走萬員外的荷包後,不僅從中找到一些銀兩,還得到了這枚扳指。
可燕尋話剛說完,又忽然想到:
——這算不算是偷竊?
而後便立刻打消了這可笑的念頭。
他感覺自己多半是被秦瀟雨的正義感給傳染了,腦子逐漸變得有些不對勁。
而這時候秦瀟雨也終於明白自己是會錯了意。
她猛然想到自己剛才對燕尋說的話,慌忙背過身去。
“你這是...”燕尋問道。
“快、去。”
秦瀟雨背對著燕尋。
或許是為自己剛才的胡思亂想而感到窘迫,總之她連耳根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