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尋痛苦地捂著胸口,額頭上早已布滿熱汗。
經過這一小會兒,他才逐漸從肺部的劇痛中緩過勁來,重新開始喘息。
只是這呼吸的過程依然不能說是通暢,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胸腔傳來的刺痛。
燕尋吃力地喘著氣,汗水不斷地從他的額頭滲出,又順著臉頰滑下,直至滴落到地上。
而另一側——
萬漸新只是站在原地,輕輕晃動著手中粘血的長劍,一臉玩味地看著燕尋。
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正吐著信子欣賞著眼前的獵物苦苦掙扎的樣子。
門外寒風來襲,屋內燭火又再次縹緲起來。
忽暗忽明。
燕尋勉強維持著站姿,身體和精神都已是強弩之末。而且更要命的是,之前處於激戰之中倒還感受不到,一旦像現在這樣停下來,身體各處傷口傳來的刺痛就瞬間侵襲了全身。
如今的他,只是靠著求生的本能在苦苦支撐而已。
——為什麽,他為什麽不攻過來?
燕尋想不明白,而這種等待所帶來的焦躁感使他的精神承載了更大的壓力,並且隨著時間流逝變得越來越大。
燕尋當然不會知道,由於煉魄丹的影響,對現在的萬漸新來說,殺死對手只是一種仁慈的解脫。
而萬漸新想要的,是折磨對手,摧毀對手,非此不能泄他心頭之恨!
萬漸新伸出舌頭舔了舔他有些乾涸的嘴唇,冷笑著說道:
“怎麽了?站著不動就是所謂的青城劍法嗎?”
燕尋已沒有多余的力氣回應,只能強忍刺痛,繼續吸吐著渾濁的空氣。
滾燙的汗水從眉骨滑入眼眶,敵人的身影頓時在視野裡免得模糊,渾濁。
可燕尋仍不敢眨眼,因為若是眨眼,可能就連怎麽死的都不明白了。
萬漸新等不到回應,突然覺得這一戰有些無趣起來。
他抬起劍,染血的劍尖正對著燕尋的頭部;而燕尋雖以力竭,但仍條件反射般將劍舉起以作應對。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萬漸新朝前走了一步。
燕尋立馬心頭一緊:
——來了!
然而緊接著,萬漸新又停下腳步,仰頭歎息道:
“好生無趣,好生無趣啊…”
這個男人此時與其說是一個嗜血的劍客,倒不如說是一個任性的頑童。
萬漸新晃了晃腦袋,又忽然垂過頭來冷笑道:
“就這麽殺了你實在是太無趣了,不如我請你看場戲先。”
說著便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又搖了搖頭。
“那個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小鬼...”
燕尋心頭一怔:
——他,他說的是冬瓜?
“那個小鬼,剛才我沒來得及殺他,現在我要先去那裡,在你面前殺了他,把他頭砍下來,然後再提著他的頭過來殺你。”
萬漸新一邊說著,一邊轉身朝著倚靠在牆邊的冬瓜走去。
燕尋立刻想要出手製止,可剛想抬腳,就忽然感覺雙腿無比沉重,好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死死拽住自己的腳踝,不讓自己前進。
耳邊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呼喊:
——“別過去,趁現在快逃!”
而同一時間,燕尋又看見了正倚靠在牆邊的冬瓜,看見萬漸新的背影,看見那把滴著血的劍。
恍惚間,眼前又浮現出那天雨中的景象。
——那一天,他也是呆站在原地。
燕尋的身體又開始顫抖起來。
——難道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是那個在雨中動彈不得的軟弱小孩?
“小子。”
萬漸新突然的話語聲打斷了燕尋的思緒。
燕尋回過神來,看見萬漸新停下了腳步,消瘦的背影在燭光之中越發詭異。
“我突然想到...”萬漸新背對著燕尋,仿佛是一時興起般說道,“青城派覆滅後你仍以青城劍士自居,難道...你是希望有朝一日去華山找虞景鴻報仇?”
燕尋囁嚅著嘴唇,卻如同深陷夢中,發不出聲音。
“真是可笑,青城的庸才本事沒有,偏偏就愛白日做夢。”
萬漸新回過頭來,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難怪全死了。”
這五個字徹底刺痛了燕尋。
他怒吼一聲,掙脫開纏繞在腳踝上的“雙手”,衝了上去,揮劍斬出。
「青雲」雪白的劍刃散發著冷冽的青光,仿佛是在回應它的主人心中的怒火一般。
萬漸新直面著這一切,臉上又洋溢起興奮的笑容。
——好,這樣才有意思!
隨即揮出一劍格擋,同時又抬腳踹向燕尋腹部。
燕尋如今滿身傷痕又疲憊不堪,已經是如同風中殘燭,根本沒有多的力氣抵抗,隻得被萬漸新這一腳給踢飛了出去,手中兵器也同時脫手飛出。
劍已脫手,再無回擊之力。
伴隨著「青雲」落地的清脆響聲,燕尋的身軀也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萬漸新俯視著倒在地上的燕尋,看見燕尋滿身是傷的狼狽模樣,忽然仰頭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張雲松,那日我在你眼中就是這副模樣嗎?
癲狂的笑聲回蕩在這斑駁的佛堂之中,經久不息。
片刻後,萬漸新止住笑聲,垂過頭來看著仰躺在地的燕尋,神情歸於冷漠,而後提著劍,一步步地走近。
這一次,萬漸新終於是動了殺機。
燕尋也意識到這點,立刻本能地掙扎著想要起身,可早已筋疲力竭的他卻感覺手腳漸漸不聽使喚。
全身上下每一處傷口的刺痛一並襲來,意識和視線都漸漸變得朦朧。
再沒有鬥志和力氣抵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那個提著劍的消瘦身影朝著自己一步一步地靠近——
直至走到自己跟前,看見他倒提起長劍,被血染紅的劍鋒正對著自己的胸口。
——結束了。
燕尋此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
他仿佛是接受了一般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像一場夢,終於...
一道身影,忽然從佛堂門口閃出——
“呆子!”
清脆的呼喊聲,將燕尋從夢中驚醒。
原來是秦瀟雨強忍著頭痛,搖搖晃晃地趕到了佛堂。
秦瀟雨剛到門口就看到地上小月的屍體,而後還沒來得及悲傷,就看見燕尋躺在地上,同時一個陌生男子正舉劍站在燕尋身前。
那粘著血的劍刃已至半空,眼看就要刺下。
情急之下,秦瀟雨也來不及多想,立刻將手中長劍倒握,奮力擲向萬漸新。
萬漸新用眼角的余光瞥見這飛來一劍,立刻身形後仰進行閃躲,讓這一劍從自己身前掠過,撞到佛像上,彈落到不遠處。
萬漸新本想一劍直取燕尋性命,此刻卻被這突然一劍給打斷,頓覺怒火中燒。
他扭頭朝門口望去,赫然發現這門口的來者居然是個女子,心中更是怒火衝天。
“哪來的臭丫頭敢在這裡撒野!簡直是找——”
話沒說完,卻忽然感覺自己的頭被兩隻大手緊緊抓住。
目光一瞥,看見一張憤怒的臉。
原來是剛才秦瀟雨那一聲呼喊將原本已喪失鬥志的燕尋又從半夢半醒之中給拉了回來。
這一刻,燕尋睜大雙眼怒視著萬漸新,然後雙手用力一拽,用自己的額頭狠狠地撞到了敵人的鼻梁上。
鮮血霎時間從萬漸新鼻孔處四濺而出。
萬漸新雖然依靠煉魄丹的藥力幾乎隔絕了痛覺,可也無法改變身體構造。
此刻鼻梁被這一撞,頓時感覺一陣暈眩,一時間竟然呼吸困難,腳下也變得有些踉蹌。
燕尋此刻已身疲力竭,可本能還是驅使著他俯身去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把秦瀟雨的長劍——
握緊。
回身刺出!
此時萬漸新鼻腔之中混雜著鮮血,仍舊呼吸不暢。但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那雙蛇一般的眼睛仍沒有放過燕尋的一舉一動。
燕尋一劍刺出之時,萬漸新也同樣回擊一劍。
兩把劍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刺出!
然而燕尋到底是已經精疲力盡,他雖豁出性命,但出劍的速度終究是不如萬漸新快。
眼看著萬漸新的劍將要先一步刺入燕尋的胸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隻黑色的劍鞘卻忽然砸在了萬漸新的肩膀上。
——是秦瀟雨在燕尋俯身撿劍的時候預判到有此一幕,於是將手中僅剩的劍鞘擲出,希望能以此干擾到萬漸新。
若是失敗,她身上再無兵器也將只剩絕境。可這個藝高膽大的女子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劍鞘砸在萬漸新肩膀上根本沒有殺傷力,但是卻干擾到萬漸新的心神而延緩了他刺劍的速度。
只是一瞬的遲疑,卻成為了勝負的分水嶺。
燕尋的劍先一步刺入了敵人的胸膛!
萬漸新口中頓時溢出一大團鮮血。
藥物雖隔絕了痛覺,但終究改變不了肉體凡胎的事實。
而燕尋這一劍原本是瞄準了心臟處,可也是由於身體疲憊使得這出劍動作稍稍變形,導致這一劍刺偏了一些。
好在雖沒能一招斃敵,可也足夠殺死對手。
燕尋看見這一劍刺中,心中石頭落下,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松開握劍的五指,後退著坐到了地上。
而萬漸新被刺中後本想再前進幾步殺死燕尋,怎奈身體已不停使喚,使不出力氣。
他面目猙獰,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齒地看著燕尋退開。
隨即松開手中的劍,一步步搖搖晃晃地後退,直到退到佛像跟前,倚靠著佛像的底座緩緩坐了下來。
而秦瀟雨在看見兩人分出勝負的瞬間就立刻趕到燕尋身旁將其扶住。
燕尋勉強撐開眼皮看著這個女子。
兩人四目相對,卻都一時間說不出話。
燕尋看見秦瀟雨額頭上仍有血跡,不也知道她剛剛經歷了惡戰。
而秦瀟雨看見燕尋滿身是傷又險些喪命,也恨自己實力有限,來得晚了些。
正當兩人靜默無言的時候,反倒是一旁的萬漸新忽然吃力地笑了起來,率先打破了這片寧靜。
秦瀟雨聽到這笑聲,心中又燃起怒火,隨即冷冷地質問道:
“你笑什麽?”
秦瀟雨在江陵獨自調查了丐幫的訊息,她知道這個臉上有蛇形刺青的男子就是丐幫掌門。
萬漸新冷笑著,剛要開口,卻又突然咳嗽一聲,直吐出一口鮮血,而後才又咧嘴笑起來,露出兩排布滿鮮血的牙齒。
“你們兩個肯定以為...我是丐幫掌門…咳咳…”
燕尋和秦瀟雨聞言均是一驚。而燕尋此刻已沒有多余力氣回應,只有秦瀟雨厲聲質問道:
“難道你不是丐幫掌門?”
萬漸新卻沒有直接回答秦瀟雨的問題,反而是自顧自地說起來:
“你們肯定以為…咳咳…殺了我,一切就結束了...殺了我...就不會再有忘憂丹出現…可惜...可惜...”
“你這家夥到底什麽意思?”秦瀟雨繼續追問道。
“其實…咳咳…我只是丐幫江陵分舵的掌門而已…至於忘憂丹…根本不是在江陵生產的…咳咳…”
“少在這胡說!”秦瀟雨厲聲駁斥道,“中原各地的忘憂丹分明就是從江陵這裡輸送出去的!”
萬漸新又咳了一口血,然後才吃力地說道:
“忘憂丹確實是從江陵運送出去的…但是…這並不代表忘憂丹生產自江陵…江陵這地方四通八達又有水路...把這裡當作一個據點廣開商路...正合適...”
燕尋和秦瀟雨聞言,均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萬漸新一面得意的欣賞著這兩人那錯愕的神色,一面冷笑著說道:
“忘憂丹來自蜀地...西南方向的山林深處...丐幫也在那裡...”
燕尋聞言不禁想道:
——蜀地越往西南越是偏僻,若是丐幫在那裡,確實難以令人察覺,而他們先設法把忘憂丹囤積到江陵,再利用王員外的關系和這運輸之便四處販賣,倒也行得通。
——更何況如此一來,中原各地官府即使排查,最多也不過查到江陵而已。
——不過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沒有撒謊的基礎上。
想到這,燕尋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吃力地對萬漸新問道: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們這些。”
“因為…咳咳…”萬漸新又露出了他那標志性的狡黠笑容,一雙蛇一樣的眼睛盯著燕尋,“如果我不告訴你…你就會以為事情已經解決了…然後回到你本來的生活中去…但是如果我告訴你…咳!”
萬漸新猛咳一聲,直吐出一大團鮮血。
“...但是如果我告訴你…你就會去追查…這樣…咳咳…我們很快就能在地府裡再見面了。”
——丐幫有那個人在,這小子不可能勝得過那個人...
“可笑,你憑什麽覺得我還會繼續追查?”燕尋回道。
萬漸新看著燕尋。臉上掛著狡黠的笑容,雙眼依然銳利,絲毫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因為我知道…你也感興趣…”
燕尋一怔。
他當然明白這番話裡指的是什麽。
而這時候,萬漸新忽然大笑一聲,面目又變得猙獰起來,仿佛是用最後的力氣對燕尋喊道:
“小子,我會在奈何橋前等你,等你來了,我們再重新比過!”
秦瀟雨見萬漸新居然還這麽猖狂,隨即怒斥道:
“你這無恥的家夥,死到臨頭還敢大放厥詞!”
說完便起身去撿起燕尋掉落在地上的青雲劍,準備一劍刺死萬漸新。
然而她剛舉起劍,一抬頭,卻發現萬漸新不知何時已背靠著佛像垂下了腦袋。
——他死了。
燕尋看見這個凶惡的敵人已咽下最後一口氣,終於徹底放下心來,後仰著倒在了地上。
他閉上眼睛,疲憊感越加清晰,再沒有力氣思考其他事,隻想好好睡一個長覺。
一旁的秦瀟雨聽見背後的響聲,立刻回過頭來,卻看見燕尋已閉著眼躺在地上,一時間竟以為燕尋是傷勢太重昏死了過去。
她立刻扔掉劍跑到燕尋身邊蹲了下來,兩隻手奮力地搖晃著燕尋的身體, 著急地呼喚道:
“呆子!呆子!你別嚇我啊!”
秦瀟雨本就是初入江湖,這是涉世未深的她第一次看到曾與自己並肩作戰過的同伴將要死去的樣子。
著急之下,雙眼頃刻間噙滿了淚水,眼看就要哭出來。
燕尋本來就渾身疼痛,現在被秦瀟雨這麽一晃,感覺更疼了。
他於是吃力地半睜開眼睛,勉強應道:
“女俠,別晃了,我就想休息一下,你再繼續晃下去...我恐怕真要不行了…”
秦瀟雨聽見這聲音,知道對方是沒有大礙,心中又驚又喜。
隨即揮起拳頭輕錘了一下燕尋的胸口,有些責備似地說道:
“你這呆子,都怪你嚇我…”
可話剛說完,秦瀟雨眼眸中原本將要收住的淚水就突然有些控制不住,隨著她臉上重新展露出燦爛笑容的同時,那些滾燙的淚水也隨之決堤而出。
燕尋被這一拳錘得有些疼,可一看見秦瀟雨此時那又哭又笑的可憐模樣,又不禁笑了出來。
燕尋每笑一聲都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在抽痛著,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笑容,一陣一陣地笑著。
疼痛是只有活著的時候才能有的感覺,會感覺到疼,就說明還活著。
燕尋現在隻感覺從自己身上傳來的每一陣痛楚都是在向他傳遞這個喜訊,這是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燕尋自顧自地笑著,根本聽不見身旁那又急又喜的責備聲。
他現在只聽得見自己心中的呼喊:
——我還活著!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