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山巒上。
冬瓜獨自一人站在兩座矮矮的墳前。
形單影隻,一動不動,似同朦朧細雨中一隻孤魂野鬼。
...
燕尋站在不遠處注視著這一切。眼前這場雨已是下了又停,一片灰蒙的天空中隱約迸出破碎的日光。
此時距離與萬漸新惡戰的那個夜晚已過去了足足七天。
那天燕尋在地上躺了接近一個時辰才再度睜開眼。
他掙扎著坐起身,第一眼就看見了垂著腦袋死在佛像跟前的萬漸新。
而後又環顧了四周,這才看見秦瀟雨正一個人坐在佛堂的門檻上,背對著自己。
秦瀟雨的佩劍已重新合鞘,正規矩地搭在身側,而她自己則是環抱著膝蓋,安靜地仰視著夜空的顏色。
那背影何其寧靜,與月色渾然天成,仿佛一場惡戰從未發生。
燕尋疲憊之行看得有些恍神,一時間幾乎忘記了現在的處境。
——直到片刻後冬瓜從昏迷中醒來,沙啞的哭聲將燕尋拉回現實。
燕尋和秦瀟雨強拉著冬瓜逃走後,燕尋因為傷勢較重,所以之後一直都獨自呆在客棧之中臥床養傷,期間秦瀟雨不時會來客棧探望。
燕尋從秦瀟雨口中知道了之後所發生的事——包括冬瓜去官府認領了小月的屍體,而後秦瀟雨幫助冬瓜安葬了小月和冬瓜的爺爺等等...
由於丐幫與江陵官府中人牽連過深,而小月又不過是個乞丐,因而這起事件沒有被官府追究。
至於萬漸新存放的忘憂丹到底在哪裡,則是隨著這個男人的身死,變成了永遠的秘密。
今天,燕尋是根據秦瀟雨提供的信息來到這山頭。
他來的路上本想以自己的經歷來安慰冬瓜,然而當他真正來到這裡看見冬瓜的時候,卻又忽然想到——人與人的痛苦本就無法比較,孰輕孰重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們都是失去一切的人。”
——“我能理解你。”
這些傲慢的話燕尋實在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沒有人能真的理解自己,自己也沒有辦法真的理解任何人。
山風刺骨。
燕尋望著那背影躊躇了許久,最終還是長歎一息,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只是他剛才駐足過的地方,多了一小袋銀子。
...
寬敞明亮的房間中,錢掌櫃埋頭在桌前,就像過去的每一天。
「咚、咚。」
利落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
錢掌櫃抬起頭,看見已背好行囊的燕尋走進屋內。
“怎麽,這就要走了?”
燕尋點了點頭:“掌櫃看起來似乎早就知道我今天要走的樣子。”
“早晨店小二去你房間送早飯的時候,碰巧撞見你正在收拾行李,所以我就知道你今天是要走了。”
燕尋歎了口氣,說道:“我來江陵已有些日子了,現在也差不多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你這次來,鬧得動靜可不小啊。”錢掌櫃打趣道。
“是嗎?”燕尋裝傻道。
“那你這傷是怎麽來的?”錢掌櫃笑道。
“路上摔的罷了。”燕尋同樣微笑以對。
兩人心領神會,均是相視一笑。
錢掌櫃擺了擺手:“好了好了,言歸正傳,你的傷怎麽樣了。”
燕尋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左臂,雖然感覺略微還是有些刺痛,但也已沒有大礙,
於是回道:“好得差不多了,不礙事。” 錢掌櫃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就要走了,所以讓人提前替你備好了一匹駿馬,就在樓下,你待會兒去取吧,就當作是我送給你的踐行禮物。”
燕尋聞言一愣:“掌櫃的今天怎麽這麽大方,之前我離開的時候也沒見你給我留過什麽禮物啊,莫不是今天吃錯藥了?”
“哈哈哈哈。”錢掌櫃笑著擺了擺手,“你這臭小子嘴裡就沒句好話,快走吧。”
燕尋於是站直身子,雙手抱拳作為道別,隨即便轉身離開。
他只在心裡默念了一聲“謝謝”。
然而當燕尋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錢掌櫃的聲音。
“對了。”錢掌櫃仿佛是忽然想到一般輕描淡寫地說道,“前些天你養傷的時候那個時常來探望你的小姑娘,你可得記得好好待人家。”
燕尋一愣,以為錢掌櫃在開玩笑,於是側頭回道:
“說什麽傻話呢。”
說完便又轉過身去,一邊往屋外走一邊背朝著掌櫃擺手說道:
“老狐狸,有緣再見了。”
“臭小子,快滾吧。”
錢掌櫃笑著催促道。
...
燕尋離開後不久,錢掌櫃便起身走到了窗邊。
他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見燕尋從客棧門外的馬廄中牽起了那匹自己特意留給他的黑色駿馬。
說不上來為什麽,錢掌櫃忽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燕尋時的場景。
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尋常日子,他像往常一樣站在客棧二樓的走廊上,環視著客棧裡的客人。
直到目光中出現了一個過去不曾見過的小少年。
那小少年約莫十三歲的模樣,懷中抱著一柄劍,正板著臉坐在一樓角落的客桌旁,謹慎地打量著周圍。
錢掌櫃一眼便知道這小少年是初次來“攬活”,這並不罕見,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
那少年明明穿著一身破舊不堪的布衣,但唯獨用來包裹長劍的劍袋卻是非常的乾淨整潔。
錢掌櫃看著這個似乎有些緊張的“小鬼”,恍惚間,竟將這小少年的身影與自己那個許多年前病死的兒子重疊起來。
——錢掌櫃的兒子雖自小體弱,大部分時間都臥病再床,但卻很喜歡擺弄兵器,總是不厭其煩地把各種兵器擦得發亮,然後心滿意足地抱著入眠。
錢掌櫃在這間客棧多年,原本早就把這些瑣碎的情感深藏了起來。但當他看著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孤單少年時,還是會故意把一些較為容易又好賺錢的“差事”留給這小少年。
這麽多年過去了,錢掌櫃就在這個房間裡看著這個小少年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每一次離開到下一次到來的時間間隔都是時長時短。
錢掌櫃每次看著這小少年離開的時候,心裡都隱約有些擔憂,但每當這小少年再次出現在這房間門口時,他又總能發現這小少年又成長了一些。
此刻,看著那個曾經坐在客棧桌前不知所措的小少年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高強劍客,正背著劍牽著馬越走越遠,縱然是歷盡滄桑的錢掌櫃心中也難免感慨不已。
人生本就是分分合合,錢掌櫃更是體會頗深。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當錢掌櫃這次得知燕尋將要離開的時候,他的心裡卻突然湧現出一種以往不曾有過的感覺——他總覺得,這將是他們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了。
空蕩蕩的房間裡,錢掌櫃一個人站在窗邊,安靜地目送著燕尋的身影越走越遠。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錢掌櫃身上。
他的影子又老了些。
...
燕尋獨自牽著馬走向城外,剛出城門,就被一株巍峨的槐樹給奪去了視線。
那槐樹長得枝繁葉茂,又是鬱鬱蔥蔥,獨自屹立在路邊空曠的草地上,讓人無法忽略。
而在那繁茂的枝葉下,是一個白衣少女,和一匹白色駿馬。
少女握著柄精巧的長劍站在樹蔭下,細碎的陽光點綴在那身輕薄如雨霧的潔白褙子上,隱約透出裡面素青色的衣衫。
她烏黑的長發被淡藍色的絲帶束了起來,風吹起來的時候,那根靈動的絲帶和少女身上皎潔的衣角,同她頭頂上方繁茂的枝葉一起,隨風舞動著。
——是秦瀟雨。
正當燕尋疑惑的時候,秦瀟雨也忽然瞧見了燕尋。
她朝著燕尋招了招手,遠遠喊道:
“你這呆子,怎麽現在才來,我可在這裡等了好久了。”
燕尋聽到這番話真是一頭霧水,因為他並沒有告訴過秦瀟雨自己會在今天離開江陵,但緊接著他又立馬想到之前去和錢掌櫃道別時,錢掌櫃那意味深長的話。
燕尋頓時明白,這都是錢掌櫃乾的好事。
他不禁在心裡苦笑道:只希望掌櫃的沒有多說什麽奇怪的話才好。
燕尋牽著馬走到秦瀟雨跟前。
兩人都站在樹蔭下。
燕尋看著眼前這個英氣非凡,美如春風的少女,剛想開口,卻不想被對方搶先了一步。
“你這呆子慢得像烏龜一樣,要是你再不出現,我就要去客棧捉你了。”秦瀟雨握著劍雙手交錯於胸前,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燕尋因為突然被搶了話頭而有些發愣:
“我...”
但是他話還沒說完,就又被秦瀟雨打斷了。
“居然能讓本小姐一個人在城外等你等這麽久,你這呆子可真是不容小覷呢。”秦瀟雨歪著腦袋一臉玩味地看著燕尋。
“你…”
“不過沒關系,本小姐原諒你了。”秦瀟雨笑著伸手拍了拍燕尋的肩膀。
“這…”
“時候不早了,我們快走吧,不然天黑前要趕不到下一個歇腳的地方了。”
“去哪?”
“當然是往蜀地走啊。”面對燕尋的疑問,秦瀟雨反倒有些疑惑起來,“不是說好了要鏟平丐幫嗎?”
燕尋記得秦瀟雨曾忿忿地說過要和丐幫死磕到底,但他同樣記得自己當時只是安靜聽著,一言不發。
——難道...這又是錢掌櫃善做主張的結果?
燕尋思索著,可一時也想不明白。
一旁的秦瀟雨看見燕尋那一臉迷惑的模樣,隨即皺著眉頭湊了上去。
“呆子,你不會是之前傷的太重落下病根了吧…”秦瀟雨靠近打量著燕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這聲音太近,燕尋猛地回過神來,可還沒來得及驚訝,腦中的思緒就頃刻間被眼前那雙寫著擔憂的明亮眼睛,和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香味給佔據了。
燕尋第一時間本以為秦瀟雨是在拿自己尋開心,可看見對方臉上那擔憂的神色,心裡也就信了這份好意。
“沒事,只是你太漂亮了,我剛才看得有些出神,所以才一時沒反應過來。”燕尋佯裝鎮定地打趣道。
秦瀟雨聞言一愣。這個武藝不凡的女子終究也是個小姑娘,此刻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誇讚,驚訝之余臉上也因毫無準備而泛起紅暈。
她慌忙背過身去,支支吾吾地逞強道:
“這、這還用你說!”
燕尋從沒想過這個能在危險中坦然笑之的女子竟然也會有慌亂的時候,不禁輕聲一笑。
他剛才雖是調侃,但說的卻是實話。只是這實話帶來的效果卻是萬萬沒有想到。
這時候,秦瀟雨忽然轉過身來,神色稍顯不快,可臉頰兩側仍微微泛紅。
“你、你這貧嘴的呆子,你還沒給本小姐報上名字呢!”
燕尋聞言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還從沒向秦瀟雨說過自己的名字。
——這掌櫃的,偷偷做了這麽多事,怎不把我名字順便說了。
燕尋於是站直身子, 雙手抱拳,鄭重地回道:
“燕尋。”
話剛說完,他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在這種場合如此正式地報上姓名,對他來講倒是頭一次。
“燕、尋...”秦瀟雨歪著腦袋若有所思地念叨著。
“怎麽,在江湖上聽過我的大名?”燕尋隨口說道。
秦瀟雨噗嗤一笑:“少臭美了,只是你這呆子明明長了副常年習武的劍客模樣,卻偏偏起了個像是女孩子的名字,我看...我以後還是繼續叫你呆子吧。”
說完便乾淨利落地縱身翻上馬背。
秦瀟雨騎著馬回頭望向燕尋,臉上展露出燦爛的笑容,仿佛是開玩笑般打趣道:
“有本小姐陪你同行,你就偷著樂吧。”
秦瀟雨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齒,明媚的雙眼彎成了兩道月牙,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若璀璨的星空。
燕尋本打算重新解釋一下現在的情況,可當他看見秦瀟雨那燦爛的笑容時,終究是撓撓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能無可奈何地輕歎一息。
——罷了,既然順路,就由著她吧。
燕尋於是乾脆地問道:“對了,下一個歇腳點是在哪兒呢?”
秦瀟雨歪著腦袋思索了片刻,隨即莞爾一笑。
“你猜。”
說完便揚起韁繩,策馬而去。
燕尋見此也搖搖頭翻身上馬。
他看著前方那颯爽的背影,不禁輕聲歎道:
——白衣如雪,白衣如雪啊...
隨即策馬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