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勢,是出招的基礎,萬般招式都由架勢開始。
手腳的一舉一動,動作的輕微調整,甚至是表情的細微變化,呼吸的短促交替,都會在有意或無意之間傳遞出無窮無盡的信息。
因而高手對決之時,只看對手架勢就能對其實力有所了解。
此刻,當秦瀟雨注視著那個雄踞在台階之上的男子時,額頭不禁微微滲出一絲冷汗。
——這光頭,確實是個硬茬...
秦瀟雨左腿劃至前方,同時左手將劍鞘斜立與腹前,右手則將長劍拉弓在側。
這是峨眉派中側重守勢的基本起手式——“倚劍式”。
峨眉劍法擅長在對手出招的空隙中回擊,這“倚劍式”看似退避,實則守中帶攻,暗藏殺機。
梁人峰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對手架勢的變化,嘴角揚起了一抹輕蔑的笑容。
“倚劍式,峨眉派。”
秦瀟雨頓時心中一驚:
——這光頭...見過我峨眉派的招式?
秦瀟雨終究年紀尚輕,還不擅長隱藏自己內心的想法,她內心的疑惑都從臉上顯現了出來,被敵人輕易讀取。
梁人峰得意地冷笑一聲,接著嘲諷道:
“我聽說峨眉派兼修棍法與劍法,你這小丫頭使得是劍法,想來是力氣太小的緣故吧。”
秦瀟雨強壓著怒火,回擊到:
“哼,你對我峨眉派這麽了解,莫非棍法是偷學自我峨眉的?”
“呵。”梁人峰臉上浮現出輕狂的笑容,“峨眉派的棍法多用竹棍,難道你在山上的時候見過有像老子一樣在長棍兩端裹黑鐵的嗎?”
秦瀟雨盯著梁人峰手中那根漆黑的長棍,眉頭漸漸緊鎖起來:
——峨眉棍法的確以用竹棍為主,因為竹棍是空心,輕盈之余還兼具韌性,而這家夥用的應該是實心棍...
想到這,秦瀟雨忽然面露驚詫之色:
——天下間,使實心棍的門派,莫非...
“不錯,你猜對了。”梁人峰冷笑道。他早已看出了秦瀟雨的心思。
若是提到劍法,有的人會想到武當,有的人會想到華山。
但若是提到棍法,天下間所有人都會不約而同地想到同一個名字:
——少林!
秦瀟雨將手中的劍又握緊了一些,目光越發凌厲。
“哼,你少胡扯,少林是佛門聖地,怎麽可能出你這樣的敗類,我看,你這光頭是在為自己長不出頭髮找借口。”
“臭丫頭...”梁人峰聽到一個小姑娘竟然敢用自己的禿頭開涮,額頭上頓時曝起一道青筋。
“那就讓你看看老子是不是貨真價實的!”
話音一落,梁人峰龐大的身軀一躍而起!
他兩臂高舉,漆黑的長棍在空中如同擎天一柱!
秦瀟雨仰頭看著夜空中那團人影,隻覺得那股威懾力真像是天降巨石一般。
她立刻後拉弓步,雙手兵器前舉,交疊於身前,想憑借手中兵器硬接這一擊。
梁人峰在空中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狂傲地笑容。
“好啊!看看你這小丫頭接不接得住!”
言罷,揮棍劈下!
秦瀟雨昂著頭,感受著眼前迫近的凶煞冷風,一咬牙,解開了手中的“盾”。
——不,不行!
想到這,靈活的身體即刻後仰,微屈的雙腿猛地向後彈起閃躲這一擊!
那漆黑的長棍在秦瀟雨眼前掠過,
重重地擊打在地上! 只聽得“嘭”的一聲悶響爆發出來。
碎石飛濺的同時,那些蜷縮在角落的小孩也都嚇得趕緊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秦瀟雨是在最後關頭才忽然放棄硬接梁人峰這一擊。
劍靈巧輕盈,但代價就是遭鈍器重擊時容易摧折。
秦瀟雨習雙手劍法,之所以左手持劍鞘代替劍就是為了用劍鞘的抗擊打能力來彌補劍的不足。
但是面對剛才那樣的重擊,即使手中兵器可以承受,她也依然還要面對一個無法避免的事實:
——力量的差距。
秦瀟雨再一次清楚的認識到了這一點。
“怎麽,你還有空閑分神嗎?”一聲雄厚的聲音響起。
秦瀟雨猛地回神,一抬頭,只看見眼前那漆黑的長棍又攪著旋風向自己迎面襲來!
秦瀟雨立刻下意識地用左手劍鞘去攔截這漆黑的旋風,但只在兩把兵器接觸的瞬間,她手中的劍鞘就被這剛猛的旋勁給生生破開!
——好強的勁力!
此時劍招已被破,無法再格擋,而想要後退回避也已經徹底來不及。
若是普通人,如今只能等死。
但秦瀟雨不是普通人!
只在這一瞬之間,她盡可能地放空了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整個軀體頓時仿佛是失去了所有骨骼,隨著雙膝一彎,如一張絲綢般後仰著朝地上倒去——
梁人峰這灌注了全力的一記刺棍,最終隻觸到了幾縷發絲,撲了個空。
然而這個虎背熊腰的男子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失望之色,反倒是笑容更甚!
——好!就是要這樣才有意思!
梁人峰說自己是少林弟子並不是在撒謊,但也不能算是說了實話。
實際上,梁人峰是個少林叛僧!
在少林寺中,並非所有僧人都習武,只有適合習武的人才會被列入武僧行列,而梁人峰便是合適的人。
梁人峰自記事起就呆在少林寺時,而寺中生活,每日的作息無外乎是誦經和練武,日子雖樸素,但對那時的梁人峰來說卻很充實,而且作為武僧,時常可以吃上雞蛋粥,這對他來說是最快活的事。
直到十六歲那年,梁人峰跟隨師父和師兄們下山講經。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少林寺,他在那天才知道,原來山下有那麽多的人,有那麽多新奇的玩意兒。
梁人峰看著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他跟隨師父和師兄們一路來到一處大宅門前。
那是一個大戶人家,高大的門扉兩側是兩尊威武的石獅。
師父叩了叩那古銅色的門環,一個仆人打開那門走了出來,領著眾人進入大宅。
那一天,梁人峰不記得師父講經的內容。
他隻記得,那仆人穿得甚至比他還好;他隻記得,那屋內華麗的裝潢和精美的瓷器;他隻記得,那衣著華麗的主人家和鶯鶯燕燕的姑娘。
那天夜裡,梁人峰回到少林寺,像往常一樣和師兄弟們睡在一起,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生活產生了疑問:
——憑什麽?
第二年,梁人峰從少林逃走了。
他給自己起名姓梁,因為梁永遠在人頭頂上,名字叫人峰,因為他想把其他人都踩在腳下。
梁人峰在少林時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弟子,但在離開少林後卻比一般的江湖人強上許多。他雖然再也不必被清規戒律約束,但也因此失去了許多和高手交手的機會。
這對一個武者來說不可謂不是一個憾事。
今天,梁人峰感覺自己終於又可以和高手較量,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熱血不禁又再度沸騰起來。
梁人峰興奮地大喝一聲,手中長棍的旋轉即刻止住。
他抬手將長棍倒提,雙臂筋肉瞬間暴起,準備向下戳去!
然而就在這念頭響起的瞬間,他卻猛然看見下方有一點寒光率先閃起!
一柄月銀色的劍鋒已經先一步從下方刺出!
那銳利的劍鋒在夜色下形同一條銀蛇,正分毫不差地朝著自己的指腕咬來。
梁人峰立刻收棍回撤!連退數步。
反應雖快,可手背仍在銀光一閃中被那條“銀蛇”撕開了一道血色的口子。
梁人峰感受到這陣刺痛,臉上狂傲的表情頓時收斂了一些:
“好家夥,不愧是峨眉派的人。”
秦瀟雨也在頃刻間彈背起身。
瀟灑的身姿屹立在夜空下,風吹起來的時候,她的臉頰上滑下了一滴汗水,但她的嘴角卻揚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秦瀟雨目光如炬,舉起劍,銳利的劍鋒指向梁人峰的咽喉。
“我自然是無愧,可是你這光頭,根本配不上少林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