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將至。
燕尋孤身來到染坊前。
他看著身前不遠處那堵並不高聳的圍牆,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戰吧。
下定決心的瞬間,雙目一睜,朝前邁出了步子。
可剛一靠近,就聽見那圍牆內側隱隱有兵器交擊的打鬥聲響起。
——奇怪,這是怎麽回事。
燕尋不明所以,不過腳下的步子依舊沒停,縱身前躍,利落地翻到了圍牆之上——
朝著院內望去。
第一時間映入眼簾的是三具穿著染坊工人服飾的屍體。
緊接著,就是一個站在血泊之中的少女。
那少女左手握著劍鞘,右手握著長劍,身著一襲素青色的颯爽勁服,一頭黑色的長發被一根細長的天藍色綢帶束了起來。
綢帶和她飄逸的長發一起,正隨風飄動著。
而在那少女周圍,正有四名男子舉著大刀將她團團圍住。四把凌厲的刀鋒仿佛在訴說著難以遏製的殺意。
燕尋看著那少女的身影,心中卻有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這人...
但他迅速打斷這思索的念頭,靈敏地翻下圍牆。
腳尖觸地的瞬間,背後長劍同時出鞘。
——不管這個女子是誰,既然她和丐幫有仇怨,那此刻我們就是戰友了!
劍隨形動,疾步奔向戰場。
其中一名丐幫護衛被這腳步聲驚擾,隨即條件反射一般回過身去,可還沒來得及看清這來人的面貌,腹部就在一束寒光中被貫穿了。
——先解決一個!
燕尋再一扭頭,看見另一個丐幫護衛正舉刀朝自己殺來,立刻要抽劍去迎。
可右手剛朝外一拽,就感覺手中那柄長劍仿佛是被什麽東西勾住了一般,怎麽也抽不出來。
他側目一瞥,赫然發現原來是剛才那個被自己一劍貫穿腹部的丐幫護衛,正用最後的力氣死死拽住自己手中長劍。
燕尋看見那將死之人臉上狡黠的笑容,心中一陣翻騰:
——這家夥,當真是個亡命徒!
一邊是提刀殺至的敵人,一邊是抽不回來的兵器。
就在這危急關頭,燕尋心一橫,索性松開了五指,任憑手中的劍留在那人身上,然後轉身迎向那正揮著大刀砍來的敵人。
劍客,視兵器為左膀右臂,因為離開兵器,一身本領都要大打折扣。
那丐幫護衛見到燕尋脫手松劍,心中一陣竊喜,立馬揮刀斬出!
燕尋頷首凝神,目光如炬,面對這迎面劈來的利刃非但不退不避,反倒是蹬地躍起,抬腳以腳背從下方踢向敵人的刀柄!
那丐幫護衛還沒來得及作反應,手中大刀已在這迅猛一踢中脫手飛出,又在半空中被另一隻大手精準截住!
燕尋握住刀柄,五指一搓,刀刃旋向外側——
斬落。
一道猙獰的傷痕在那丐幫護衛目瞪口呆的臉上綻開。淋漓的鮮血揮灑著。
燕尋腳尖落地的刹那,身前的敵人也應聲倒地。
——真險!
燕尋雖然外表仍然故作鎮定,但內心卻在不停翻滾。
——還好這人功夫平平,刀速不快,不然剛剛真就危險了。
像這樣的隨機應變能力並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燕尋在經歷了無數次實戰之後,才漸漸獲得的寶貴能力。
燕尋扔掉了手中的大刀,轉身把自己原本的佩劍從那已經咽氣,正跪坐在自己跟前的丐幫護衛身上拔了出來。
「青雲」雪白的劍刃上此刻也已是鮮血淋漓。
——現在,是時候去對付剩下的兩個人了。
燕尋心想著,隨即抬起頭,卻看見剩下的兩名丐幫護衛也已倒在了血泊中。
原來在剛才燕尋與這兩名丐幫護衛交手的時候,先前那名被圍住的青衣少女也趁著這機會擊殺了另外兩個人。
轉眼間,之前包圍著青衣少女的四名丐幫護衛已經全部倒在地上。
燕尋與那少女在這血泊之中四目相對。
“呆子!”
“呆子?”
燕尋一愣,這才注意到眼前這少女的模樣分明就是之前那天夜裡,自己在王員外屋外碰到的那個黑衣人。
只是兩人初次見面那天夜裡,少女頭上戴著一個用來潛伏用的黑色頭巾,所以現在再次見面時燕尋才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來。
而正當燕尋回想之時,那青衣少女已經徑直走到燕尋跟前來。
“呆子,你怎麽來了。”
少女寫意一笑。
隨即歪著腦袋,輕輕挑著眉毛調侃道:
“難不成你這呆子是在那天夜裡離開以後終於良心發現,所以就跑來幫忙了?”
燕尋萬萬沒想到這少女在如此險境中竟仍能自在地談笑,驚訝之余也不禁半開玩笑地回應道:
“女俠,那天可是你先不辭而別的,怎麽到你這變成我不辭而別一樣了。”
“那還不是因為我看你沒有要幫忙的心思,又急著要趕我走......”
“兩位,你們把這裡當成什麽地方了,在這裡打情罵俏?”
一聲雄厚的嗓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誰跟他打情罵俏了!”“誰跟她打情罵俏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反駁道。
這時候,燕尋才注意到不遠處的台階上,還站著一個男子。
那是一個光頭,大概三十來歲,長得高大威猛,壯得像頭熊一般。他的右手握著一根長棍立在地上,那長棍不僅比他個頭還高一截,而且上下兩端都裹著一圈黑鐵,顯然重量非凡。
燕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人...就是丐幫掌門?
想到這,燕尋索性開口問道:
“你是什麽人?”
然而還沒等來回答,就又有六個丐幫護衛圍了上來。
燕尋立刻舉劍警戒。
——這六個丐幫護衛與先前的四個丐幫護衛衣著相似,幾乎沒什麽區別。
燕尋目光輕掃了周圍,發現目之所及,除了一些縮在牆角的小孩外,再沒有其他護衛的樣子。
——六個人,縱然功夫平平,但如果他們一擁而上也絕不可大意。
六個丐幫護衛邁著穩健的步伐,小心翼翼地圍了上來。
燕尋也架著劍,慢慢地退後——
直到背後傳來一陣溫和柔韌的觸感。
——是燕尋的背碰到了另一個人的背。
燕尋這才意識到,現在站在這裡的,並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而是兩個人!
這種變化反而讓總是一個人戰鬥的燕尋有些不太習慣,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反倒是那少女率先開口:“呆子,我面前這三個交給我,我背後那三個就交給你了,你能解決吧。”
這聲音雖稍顯稚嫩,卻可靠得仿佛有股令人安心的溫和感蘊含在其中。
正是這份感覺緩和了燕尋緊繃的神經。
“當然沒問題。”燕尋回道,“倒是你自己要多保重了,實在不行的話,可以等我解決了我這邊的三個人後,再來幫你。”
“哼,淨貧嘴。”
“對了。”
燕尋這時候忽然想起,自己忘記問對方名字:
“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但此刻也是戰友了,我還不知道女俠大名...”
少女沒有回頭,隻輕聲應答。
可燕尋仍能清楚地聽到身後傳來的那道乾淨、簡潔、自信的答案。
“秦瀟雨。”
——秦瀟雨...
燕尋將這名字記在了心中。
也就在這一刹那,身前的三人忽然一起舉刀衝來。
燕尋雙目一凜,身形略沉,也立刻提著劍猛衝過去。
那三個丐幫護衛看見這對手不僅不退不閃,反倒是氣勢洶洶地直衝過來,臉上瞬間露出驚詫之色。
但盡管如此,他們手中高舉著的大刀卻沒有一絲的遲疑,而是齊齊地朝著眼前這敵人的腦袋砍了下去。
刀鋒迫近!
燕尋忽然止步一頓,讓那三支銳利的刀刃在自己身前一寸處揮下,齊齊地砍到地上。
刀鋒觸底的銳音響起的瞬間,那三名丐幫護衛握刀的大手也被這地面反出的力量給震得發麻。
隻這一瞬的停頓,燕尋已提劍近了身——
「青雲」揮掃而出,率先割開了邊上那名丐幫護衛的咽喉。
霎時間,腥紅的血如墨一般沿著揮劍的軌跡飛濺作一道月弧。
燕尋一斬掃出後,卻並不收劍,反而是緊接著手腕一轉,讓劍尖在空中劃了個小圈,使飛濺在空中的鮮血裹纏住劍身,隨即手臂猛地一抖!
裹纏在「青雲」身上的鮮血刹那間飛濺而出,瞬間遮蔽了中間那名丐幫護衛的視線!
燕尋趁機上前,又出一劍貫入其胸口!
而在這一連串的動作完成之後,那三人中余下的最後一名丐幫護衛才剛剛收回刀。
他茫然地看著燕尋,雙瞳之中已沒有了方才的盛氣,只剩下一種單調的情緒:
——恐懼。
燕尋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但他並不會對此產生同情感,至少在戰鬥中不會。
燕尋將貫入敵人身體的長劍拔出。劍尖從那腥紅狹小的洞口處拉出一條血色的絲。
余下那名丐幫護衛看到這一幕,雙瞳之中閃爍的情緒又變了:
——絕望。
但只有一瞬。
他沒有再感受到更多,身體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燕尋握著劍,無言地看著地上那具屍體,冷峻的面龐上是一如往常的鎮定,但目光之中卻又閃爍過一絲短暫的憐憫。
——看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是亡命徒。
燕尋抖了抖劍上的血,同時回頭看了眼秦瀟雨的情況——
此時秦瀟雨已經擊倒了一名丐幫護衛,正在與剩下的兩名纏鬥。
但是燕尋看得出來,秦瀟雨雖然實戰經驗略顯缺乏,但她畢竟是來自峨眉派的高手,實力比那兩個丐幫護衛要強上很多。
她在這一戰中的優勢非常明顯,勝利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真正要命的,是那個握著長棍的人。
燕尋回過頭來,直視著佇立在台階上的男子。
那男子右手握著長棍立在原地,只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護衛被殺,卻並沒有任何要行動的意思。
燕尋看著那人臉上氣定神閑的表情,眉頭稍稍皺了起來。
——這個人,是個高手。
“你就是丐幫掌門吧。”燕尋開口道。
光頭男子咧嘴一笑:“錯了,小子,老子是副掌門。”
“副掌門口氣也可以這麽狂?”燕尋回道,“冬瓜和你們掌門在哪裡。”
燕尋方才已經環視過周圍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孩,並沒有發現冬瓜在其中。
那光頭男子冷哼了一聲,好像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真不知道今天到底吹的什麽風,先是一個拿著破碗當寶貝的小乞丐過來要用她那破碗換人,然後又來了個鬧場的女人,接著又來了你這麽個男的要找掌門,真是晦氣。”
燕尋聞言,心頭一緊:
——一個拿著破碗的小乞丐?難道...
他連忙追問道:“你說什麽?有個拿著破碗的小乞丐來過?”
“沒錯。”光頭男子不屑地回道,“還是個小丫頭,她拿個破碗說是寶貝,要拿來交換冬瓜,真是個傻子。”
這時候,秦瀟雨已經打敗了剩下的兩個丐幫護衛,趕到燕尋身旁。
她剛才也聽到了那丐幫副掌門說的話,於是疑惑道:
“你們在說什麽,什麽破碗,什麽小乞丐?”
“他說的那個小乞丐就是小月。”燕尋解釋道,“小月和她的一個朋友現在都被丐幫幫主抓走了。”
“什麽?”秦瀟雨吃了一驚,著急道,“那我們得趕快去救他們!”
燕尋怒視著台階上的光頭男子,質問道:“冬瓜和那個小乞丐現在在哪裡!快說!”
光頭男子微笑著聳了聳肩:
“他們兩個和掌門都在最裡邊的佛堂裡,等再過一會兒那兩個小家夥就要被掌門殺掉拿來祭旗了,本來今天我們是只打算殺了那小冬瓜來給我們找到的新商路祭旗的,結果那小乞丐自己送上門來了,隻好一起殺了祭旗了。”
——祭旗?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
燕尋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現在必須馬上去救他們,可是...
燕尋看著那佇立在台階上的丐幫副掌門。
——可是,若不先解決這個副掌門,便去不了。
正在燕尋越發焦躁之際,卻忽然感到一隻溫和的手輕輕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燕尋側過頭,發現秦瀟雨正看著自己。
少女目光灼灼,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
“呆子,你趕快去裡邊的佛堂救他們吧,這個光頭就交給我來解決了。”
燕尋聽到這番話, 心中驚訝之余也不免有些感動。
他扭頭看了眼站在台階上站著的丐幫副掌門,又回過頭來看著秦瀟雨,隨後下定決心一般說道:
“謝謝。”
燕尋心中糾葛。
他親身領教過秦瀟雨的劍法,知道這女子武藝不凡,可他也同樣知道那個丐幫副掌門絕不是等閑之輩。
燕尋並不敢確定秦瀟雨能夠獲勝,但此刻卻已別無他法。
秦瀟雨並沒回答,只露出春風般的微笑,隨即便走向前去,翩婉的身姿面對著佇立在台階之上的那頭猛獸。
燕尋見狀,也不再多言,立刻動身朝著染料坊深處趕去...
而在這個過程中,那自稱丐幫副掌門的光頭男子卻是巍然不動,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憑燕尋跑開。
一直等到燕尋徹底離開後,秦瀟雨才又向前走了一步。
她歪著腦袋打量著那氣勢非凡的男子:“光頭,你怎麽不攔他呢?”
台階上,那光頭男子咧嘴笑了起來:“我知道二位都是高手,你們一起上我恐怕有些吃不消,放那小子過去,自然有掌門收拾他,還有...”
說著,手中長棍拔地而起,當舉到空中之時改為雙手握棍,用力揮下。
長棍懸停在了半空,裹著黑鐵的頂端正對著秦瀟雨。
“小丫頭,老子叫梁人峰。”
秦瀟雨冷哼一聲,隨即側過身,右手持劍平舉至耳邊,左手握著劍鞘斜立與身前,原本澄澈的目光漸漸凌厲起來。
“我從來不記敗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