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
冬瓜獨自一人走在回村的路上。
他邁步子時一瘸一拐,臉上的淤腫迫使其右眼眯成了一條縫,只能勉強看清前方的景象。
漆黑的鄉路兩側,聒噪的蟲鳴聲與蛙叫聲不絕於耳。
冬瓜忽地停下了腳步,雙手插在腰上,垂著頭,輕輕喘著氣。
腿上的新傷使得他沒辦法長時間行走。
良久。
冬瓜重新抬起頭,用青腫的眼睛仰視著夜空的黑——
一陣冰涼的觸感忽然從喉嚨處傳來。
——是一柄雪白的劍刃。
冬瓜意識到這一點,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只聽背後傳來一道冷靜得幾乎聽不出感情的聲音。
“別說話。”
冬瓜認得這聲音的主人,正是昨天早晨在馬棚外碰見的那名給了自己一腳的男子。
“閉上嘴跟我走。”燕尋架著劍站在冬瓜身後,“如果不想吃苦頭,就別反抗,明白了點點頭。”
冬瓜此時能清晰的感覺到那緊貼在自己咽喉處的利刃,嚇得大氣不敢出,只能以極小的幅度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
燕尋架著劍將冬瓜帶到不遠處的樹林深處,然後用劍尖抵住冬瓜的背,迫使他迎面緊貼到一顆大樹的軀乾上。
“別回頭,雙手抱樹。”燕尋平靜地命令道。
冬瓜隨即老實地抬起兩隻手環抱住樹身。
“怎麽樣,還記得我吧。”燕尋接著說。
“記、記得...”冬瓜小心翼翼地回道。全然沒有了昨日的囂張氣焰。
“你猜猜看,我找你是為了幹什麽?”燕尋問道。
“大、大俠,昨天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冬瓜求饒道,“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放過我吧,我保證再也不去找那小乞丐的麻煩了。”
“要我放你,倒是也可以,只不過你得老實回答我幾個問題。”燕尋說道。
“大俠隻管問,小的一定知無不言。”冬瓜回應道。
“那好。”燕尋話音一沉,“你昨天去那地方,其實是為了找忘憂丹,沒錯吧。”
冬瓜的身軀微顫了一下。這自然逃不過燕尋的眼睛。
“...沒、沒聽過。”
燕尋聽著這哆嗦的回應,心中不覺想到:
——這小子可真是不擅長撒謊。
“你知道為什麽你白天的時候找不到那粒忘憂丹嗎?”燕尋接著問。
“難道...難道是你...”冬瓜鼻尖貼在樹上,額頭流下一絲冷汗。
“不錯。”燕尋冷聲道,“你掉的那粒忘憂丹,就是落在了我手裡,而且若是我沒猜錯,你身上這些傷,恐怕也是因為丟了這粒丹藥而遭的罪吧。”
冬瓜沉默不言,背上滲出冷汗。
燕尋於是進一步試探道:“丐幫的人下手倒是挺重。”
“你知道丐幫的事?”冬瓜脫口道。
可話音剛落,便發覺這是自己讓自己跳進了坑裡。
他歎息一聲,知道自己是瞞不住了,索性破罐破摔地說道:
“既然大俠你已經知道了,是否願意高抬貴手放我走呢。”
“當然可以。”燕尋平靜地說道,“不過你就不想知道我拿到那粒忘憂丹後,是如何處理的嗎?”
“什麽?”冬瓜不解地問。
“那藥被小月吃了,我其實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解藥來著。”燕尋說道。
“什麽!?”冬瓜掙扎著撇過頭來,
“那是毒藥,你竟然,你怎麽可以,你......” 話沒說完,卻看見黑夜裡,那個站在自己背後的男子收起了劍,聳了聳肩,冷峻的面龐上展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我開玩笑的。”燕尋淡淡回道。
冬瓜徹底轉過身來,背靠著樹身,惱火地質問道:
“好笑麽。”
“不好笑。”燕尋將收回背上的劍鞘中,“不過我必須要確認一件事。”
“什麽事?”冬瓜皺眉道。
“你的立場。”燕尋直視著冬瓜的眼睛,“我要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冬瓜聞言一怔,說不出話來。
“也罷,我看你腿上有傷,咱們便坐下說吧。”燕尋一邊說著,一邊率先坐到了地上。
冬瓜見此,也認命了一般,背靠著樹身緩緩坐了下來。
一大一小兩人面對面坐著。
“說吧。”燕尋先一步開口道,“江陵城的丐幫是幹什麽的。”
冬瓜知道事到如今,自己也沒什麽好瞞的了,於是便回道:
“你已經知道什麽是忘憂丹了吧。”
燕尋點點頭。
“據我所知,丐幫就是利用忘憂丹的成癮性,販賣忘憂丹來賺錢的幫派。”冬瓜接著說道。
“為什麽起名叫丐幫?”燕尋有些好奇。
“我不太清楚。”冬瓜聳聳肩,“可能是為了掩人耳目吧,因為人們就算碰巧聽見有人談論丐幫這個名字,也會以為對方只是在談論江湖戲說而已。”
“你們丐幫平時在哪裡集會。”
“江陵城東側的那個染坊,其實就是丐幫的幫會根據地,我們一般很少特意集會,不過明天午夜時分倒是會在染坊集會一次。”
“你為什麽要加入丐幫?”
冬瓜長歎一息,有些疲憊地回道:
“我爺爺生病了,而且病越來越嚴重,很需要錢買藥治病,但是我沒錢,父親在我小的時候就被抓去了邊關,從此再也沒有音訊,而在父親走後不久母親也離開了,我是真的沒有辦法才隻得如此...”
他說著這些的時候,表情卻很鎮定,仿佛是在講述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一般。
而燕尋雖然面不改色,心裡卻升起些許波瀾。
“我看你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丐幫...為什麽會同意你加入呢?”燕尋疑惑地問。
冬瓜苦澀一笑:
“我和其中一個比我先加入丐幫的人從以前就認識,他幫我引薦的,幫主知道我爺爺臥病在床行動不便,也就接納了我,況且像我這年紀的小鬼,在丐幫多得是,也沒什麽好稀奇的。”
“你的意思是,丐幫裡面還有許多像你這麽大的小孩?”燕尋略有些驚訝。
“沒錯。”冬瓜點點頭,有些自嘲地說道,“幫主倒是喜歡招我們這些小鬼給他賣藥,畢竟我們這些人也不聰明,也沒經驗,既方便控制,又不容易引人注目。”
燕尋若有所思,而後又看著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小少年,說道: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和小月到底是怎麽回事?”
冬瓜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然後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敘說起他和小月的故事——
冬瓜是在三個月前認識的小月。
自從父母離開後,冬瓜平日裡除了幫爺爺下地乾活,就是把自己關在屋中,茫然地看著窗外的景象。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直到那天,冬瓜正像往常一樣看著窗外愣神的時候,忽然看見不遠處一個從沒見過的小乞丐出現在視野之中。
那小乞丐孤零零地抱著頭蹲在地上,三個嬉皮笑臉的小孩正站在不遠處,朝她身上比賽扔石子。
當時天色陰沉,冬瓜心情又正是煩悶,一氣之下便踏出屋門呵止那三個野小孩。
“住手!”
那三個正開心扔著石子的小孩聞聲一愣,隨即一同朝著冬瓜投來視線......
.
.
不知過了多久,鼻青臉腫的冬瓜重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轉身朝著那個仍舊蜷縮在地上,頭埋在膝蓋裡瑟瑟發抖的小乞丐走去。
小乞丐聽見腳步聲,身體下意識地一縮,可等到腳步聲近後,卻沒有感受到其他動靜,於是便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兩雙眼對望著彼此。
“你叫什麽名字。”
他問。
“我...我叫小月...”
她說。
...
“......後來她一旦被欺負,就會往我家跑,邊跑邊喊我名字,我聽見了,便每次出來幫她,可是許多時候我也打不過,也沒辦法,就只能拉著她一起跑......”
冬瓜斷斷續續地敘說著。
“......時間長了以後,我本打算拜托爺爺收留她,可是我家也窮,我一時不敢向爺爺開口,直到最後猶豫了很久才終於是鼓起了勇氣,沒想到還沒說出口,爺爺就忽然病倒了。”
燕尋聞言,逐漸明白了其中緣由:
“所以你之所以要趕走小月是因為...”
“因為丐幫非常危險。”冬瓜接過話茬,“我不希望小月卷進來,如果她跟我走得太近,會很危險,所以我自從加入丐幫開始,就盡可能的遠離她...”
說著,冬瓜抬起頭,仰視著寂靜的夜空。
“昨天早上我去那裡找藥時碰見了她,聽她說了有關你的事,包括你請她吃了包子,還給了她銀子,可是如果讓丐幫的人看到一個小乞丐有銀子在身上會非常危險,所以我必須搶過來,正在這時候你出現了...”
“原來如此。”燕尋說道,“你意識到我就是小月說的那個人,所以料定了我不太可能會傷害你。”
“沒錯。”冬瓜回過頭來,目光平靜,“我故意挑釁你,也是希望你能討厭我,進而對小月產生更多同情,多關照她一些,你背著劍,又是個好人,比我有用。”
燕尋沒有回應,只是默不作聲地坐在原地。
冬瓜也安靜地坐在原地。
月色無聲。
相視而坐的兩人在這寂寥的夜空下靜默無言。
四周一片沉寂,只剩下風吹過這片樹林的時候,樹葉之間簌簌作響的聲音,還在兩人的周圍回蕩著。
良久,燕尋再度站起身。
他看著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小少年, 平靜地說道:
“我要告訴你兩件事。”
“什麽事。”冬瓜疑惑道。
“第一件事,我不是什麽好人。”
“這樣...”冬瓜苦澀一笑。
“第二件事,我可以出錢幫你爺爺治病,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燕尋其實並不富裕,但之前刺殺王員外的差事還是讓他手上多了一筆閑錢。
冬瓜聽到燕尋說願意幫助自己,心裡又驚又喜;可當他聽到燕尋說有個條件時,又下意識的擔憂起來。
“什...什麽條件。”
燕尋看見那張青腫的臉上閃過一抹擔憂的神色,知道對方是回錯了意,於是笑道:
“條件就是,我要殺掉那個丐幫幫主,瓦解丐幫,我要你幫我。”
冬瓜聞言一怔——千想萬想也想不到是這樣一個條件。
當初他加入丐幫之時就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沒辦法從中脫身,而現在這個忽然出現的陌生男子非但願意出錢幫自己給爺爺治病,甚至還說要幫自己從丐幫脫身。
這不禁讓這個小少年感到不可思議。
“你、你為什麽願意幫我到這種地步。”冬瓜的聲音在顫抖。
燕尋沉默著。
——為什麽...
他沒有回答,而是抬起頭,從枝葉交錯的樹梢間望向那靜謐的夜空。
那裡沒有雲霧,也沒有星星,只有半截冷月孤單地懸掛在其中。
霎時間,耳邊又響起了風聲。
燕尋閉上眼,喃喃自語道: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