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一個年輕婦人仰視著青色的天空。
她抬手梳理著耳邊的發絲,扭頭,看見身旁那個灰頭土臉的小小少年。
“唉...”婦人輕聲歎息,兩條眉毛微微皺攏,“你這孩子,為什麽和人打架。”
少年抬起頭,略顯淤腫的臉上寫滿了委屈。
“他們說我是山裡野人,沒見過世面,還說青城派是最弱的劍派,比不過武當、華山,我氣不過,就,就...”
回話沒說完,小小的腦袋便重新垂下,不想讓母親看見眼眶裡裹著的淚珠。
婦人眼神中閃爍著心疼,伸出手輕撫著那圓圓的小腦袋,可口中還是責備道:
“你呀,真是調皮,娘之前就和你說了,讓你乖乖聽話別亂跑,結果你倒好,娘一個不注意你就跑沒了影,還和人打了起來,待會兒回去非讓你爹收拾你不可。”
少年一聲不吭地耷拉著腦袋,臉蛋漲得通紅。
他想起昨夜父親才特意囑咐過自己這次下山別到處亂跑,要好好呆在娘身邊。
但是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下過山的他,還是沒能經得住好奇心的誘惑,非但擅自溜去玩了,而且還和人打了一架。
婦人見狀,也不忍心再過多責備,只能無奈地抬起頭,對著天空輕歎一息。
日近黃昏,天空卻是一片青色,空氣中夾雜著一絲涼意,聽不見鳥蟲聲,只有風掠過樹葉時簌簌作響的聲音,回蕩在這個季節。
少年臉上的淤傷被這風吹得有些刺痛,心中頓生一股難以化解的惆悵。
他抬頭望著母親,小聲問道:“娘,我們青城派真的像那些人說的那樣弱嗎...”
一滴雨,落在青城山的草地上。
婦人聞言先是一愣,而後便溫柔地回道:
“若是與武當、少林、華山等赫赫有名的大派相比,確實仍有不及。”
少年再一次落寞地垂下腦袋。
“不過...”婦人微笑著補充道,“你爹和咱們掌門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即使與天下間其他大派的掌門較量也絲毫不落下風呢。”
少年聞言,又重新抬起頭,臉上滿是期許。
婦人接著說道:
“你爹和掌門從小就吵著要成為天下第一,他們一起發過誓,將來不管誰當上掌門,都要光複青城,讓青城成為天下第一大派。”
“真的嗎?”少年激動地說。
“當然是真的了。”
婦人輕聲一笑,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
“娘從小和你爹還有掌門一起在青城長大,別看他們現在這樣,小時候,他們兩倒霉蛋常常惹事,闖了禍又不敢回去見師父,每當這時候,娘就偷偷從家裡拿出一些草藥,帶去給他們清理傷口…”
少年從小生活在青城,印象中的父親不苟言笑,認真且嚴厲;而掌門雖然平易近人,卻又讓人捉摸不透。
他們兩人雖然性格迥異,但是對待練武卻都同樣是一絲不苟。這讓少年對他們是又敬又怕,今天第一次聽到這些故事,不禁好奇起來。
“娘,你能再給我講講我爹和掌門以前的事嗎。”
“當然可以了。”婦人笑著,“我們三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你爹小時候就是個木頭腦袋,只知道練劍,而掌門他卻很貪玩......”
婦人一邊說著一邊牽著少年的手走在返程的路上。清脆的鳥鳴聲隱隱回響在兩側。
“......掌門他小時候經常惹事,然後你爹也總是被卷進去,最後的結局往往是他們倆都被師父關在後山山崖反省,每當這時候,娘就會在晚上悄悄溜進廚房給他們帶一點吃的過去。那時候啊,我們三個就時常一起坐在那山崖上,談天說地,數星星,看月亮...”
婦人一邊說著,目光逐漸變得深邃——仿佛是又看見了那個充滿回憶的山崖,看見三個孩童在那裡並肩而坐。
他們時而委屈,時而憤怒,時而相互鼓勵,時而開懷大笑。
後來,她目送兩人下山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三人重聚的時間越來越短。
他們有時還會重聚在一起,談所行所見,談快意恩仇,也談風花雪月。
終於,兩個年輕人逐漸在江湖上名聲鵲起,她的哥哥作為大師兄接任青城掌門之位,而她自己也與心愛的他結為了夫妻。
只是那天山上縱情大笑,談天說地的三個孩童是再也找不到了。
又有幾滴雨,穿過樹梢,穿過枝葉,落在了青城山的草地上。
也落在了劍客的劍上。
“下雨了。”婦人抬起頭,仰視著越發陰沉的天空。
——下雨了。
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被風從枝葉之間吹散開來,流離到空中。
青色的天空下,那片孤單的銀杏葉隨著風翩翩起舞,閃轉騰挪,最後竟緩緩地飄到了少年眼前。
這片小小的銀杏葉金燦燦的,好似花瓣,又好似蝴蝶的翅膀。
少年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讓這孤單的銀杏葉停在手上——
一陣疾風忽然襲來。
風中帶著的砂石讓少年不自覺的閉上眼睛。
四周繁茂的銀杏樹在這廣袤的天地間隨風搖曳著,像是澎湃的浪濤,更是一片金色的樹海。
小小的少年閉著眼睛站在這無邊無際的樹海中央,銀杏樹在風中搖曳的聲音和疾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在他耳邊匯聚為一體。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
就像...
——就像是無數把劍在空中揮舞一般。
片刻後,
風停了。
少年睜開眼——
天空變成了一片赤色,一道筆直的階梯出現在眼前。
金黃的銀杏葉鋪綴在長長的階梯上,矗立在兩側的銀杏樹與空中四散著的漫天碎葉一起,隨風舞動著。
——這是...青城山?
少年抬起頭,望向那階梯的盡頭——
只見血色的天空下,一個紅臉的男子佇立在漫天碎葉之中。
那男子身形修長,一身黑色布袍如同深淵。
男子筆直的身體獨自佇立在台階中央,台階兩側是一排排高大魁梧的銀杏樹,金色的樹海仿佛是以那男子為起始蔓延開來,在雨中浩浩蕩蕩的綿延千裡,無邊無際,既達青城山腳之底,又達青城山峰之巔。
少年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他下意識地垂下頭,握著母親的手更用力了一些;而那隻溫暖的大手仿佛是在回應他一般,也用力了一些。
少年這時候忽然又攢起了些勇氣,重新抬起頭——
卻看見那紅臉男子竟不知什麽時候已出現在自己身前。
一柄長劍倒提在男子右手中,如煙如霧的絳紫色綾帶從劍柄柄首的圓環上垂落下來。
少年仍看不太清那人的樣貌,但他能看見:那披散的頭髮,鼻梁和右臉頰上兩道猙獰的劍痕,還有那滿臉的紅色——
——是血!
張嘴想要呼喊,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是夢?
正慌亂的時候,忽然感覺身旁的母親松開了自己的手。
——別...
視野中,母親向前走去。
——別過去...
“你...”
那熟悉的聲音在身前響起,但卻已成絕響。
一柄腥紅的劍貫穿了母親的身體。
就在眼前。
男子拔出劍。鮮血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和漫天碎葉一起,灑在了台階上。
婦人的身體也隨之搖搖晃晃地倒在了這一地染血的金黃之中。
——雨越來越大。
男子提著劍轉過身來,血紅的臉上是一雙漆黑的眼睛。
——輪到我了。
淚水和雨水模糊了視線,那提著劍緩緩走來的身影也隨之變得越來越縹緲。
“你來吧!我不怕你!”聲音幾乎是沙啞的,“我爹和青城派是不會放過你的!你遲早也會死在我們青城的劍下!”
眼前的身影一頓,隨即停下了腳步。
片刻後,雨中首次響起了他冷漠的聲音:
“為什麽,你為什麽覺得青城派的人可以打敗我,你不怕我把那些來殺我的人都殺了嗎?”
“不怕!因為青城派是天下最強的劍派!青城的劍法,是天下第一的劍法!”
眼眶越來越熱,視線越來越模糊。
赤色的天空又再度變得冷寂,化成天青色,眼前那縹緲的身影忽然在這漫天大雨中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這座空蕩蕩的青城山上回蕩著。
仿佛整座山都在笑!
片刻後。
男子的笑聲結束了。
整座山的笑聲也結束了。
眼前,那提著劍的漆黑身影駐足了片刻,隨即轉過身,在漫天雨中,朝著山下緩緩走去。
視野裡已不再能看見那劍客的身姿,可耳邊卻能越來越清晰地聽見——
雨落聲,落葉被踩碎的脆滅聲,和那無法忘卻的話語聲。
——“華山,虞景鴻。”
從那一天起,江湖上再也沒有青城派。
...
少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