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白水寺。

　　院裡九道人影打作一團，身形轉動間，速度之快，幾讓人產生見鬼的錯覺。

　　伴隨著一聲哀嚎，慘遭圍攻的莫小貝從半空中摔落在地，濺起大片灰塵。

　　“莫曌，到白水湖來。”

　　浮雲叟輕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天演陣最開始是浮雲叟為了磨莫小貝的性子設下，後來見莫小貝老實許多，又跟布陣的八名坤道多交代了幾句，在莫小貝闖陣時，不要一直被動防守，偶爾也可以適當出擊，將莫小貝拿下。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算是在給莫小貝喂招。

　　在這人為製造的高壓下，莫小貝的武功一日千裡，雖不至於將體內百年內力化為己用，招式方面已能做到手隨心動，後發先至。

　　當然這些莫小貝是不知道的，日複一日的敗倒在天演陣下，武功精進的事實都成了不自知的本能。

　　白水湖邊。

　　莫小貝走到浮雲叟身後，深鞠一躬道:“爺爺。”

　　“小貝，你覺得怎麽樣才算是高手?”浮雲叟頭也不回道。

　　莫小貝眨了眨眼，試探道:“第一等應該是開宗立派的武林前輩，第二等江湖聞名的大俠，第三等各門各派的弟子。”

　　“對，也不對。”

　　浮雲叟漫步湖邊，邊走邊說道:“若以武功高低論，你將浩然正氣訣或者天魔策練到推陳出新的地步，便能算是天下第一等。要是論人的話，談不上誰高誰低，用毒、用計、水淹、火攻，這世上能殺人的手段太多，孺子偶勝真仙。”

　　莫小貝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正待發問，卻見浮雲叟一臉沉思模樣，也就緘默不語，陪著浮雲叟在這湖邊踱步。

　　從浮雲叟記事開始，當然也包括莫小貝，一老一少目前為止的人生裡，極少數時候見得到陽光。

　　遙想洪武永樂時，大明由南到北，從東至西，何處不是繁華一片?

　　不知從何開始，天是白的地是黑的，中間的人們是灰色的。

　　天災人禍接踵而至，除開江南一帶，其他地方都一派亂世景象。

　　薩爾滸之戰，顯露出了明廷的衰象，天啟朝時曾有曙光出現，如今看來卻是回光返照。

　　後來的崇禎，不管是對內還是對外，昏招迭出屢戰屢敗，實庸人也。

　　搖搖欲墜的大明朝好似一條弓弦，這弓弦本堅韌有力，到了崇禎手裡，成了將斷不斷的模樣。

　　浮雲叟一人之力，窺不得天機。

　　他從沒覺得關內的反賊、關外的東虜能夠將大明推翻，直到最近收到了“顛仙”馬真一的來信，曉得松錦之戰官軍大敗，洪承疇等人失散各地，被東虜重兵圍困的軍情。

　　第一次，浮雲叟覺得大明要完了。

　　當他心裡出現這個念頭後，渾身一個哆嗦，使勁搖了搖頭，不停在心裡跟自己說——不可能！洪帥還有一戰之力。

　　莫小貝看出來浮雲叟有著心事，乖巧的沒有問詢，順著浮雲叟目光朝天上看去，正巧望見一群燕子成群結隊掠過。

　　“小貝，我沒什麽可以教你的了。”

　　浮雲叟歎一聲，很是惆悵道:“你現在需要的不是閉門造車，而是出門闖蕩。我唯獨還擔心一件事情，那就是放你下山，你會不會頭腦一熱跑應天去找凌騰雲報仇。”

　　“原來他在應天。”

　　莫小貝心裡重複一聲，苦笑道:“我知道報仇這種事情不能心急，我不會衝動的。”

　　“嗯?”

　　浮雲叟回頭，望向莫小貝的眼睛裡滿含深意，良久才道:“我信你。”

　　“爺爺，你有事情要交代我嗎?”莫小貝問。

　　“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去辦。”

　　浮雲叟停頓了下，將早就打探到的消息娓娓道來，“應天是龍潭虎穴，你千萬別去，到時害了性命卻沒能報得了仇，後悔的是你自己。我要告訴你的是，報仇可以，得一步一步來，當初凌騰雲作惡時還有三個幫凶。飛刀門的第五美已經死在斷指軒轅手裡。天殘派上官止風跟著凌騰雲去了應天。而五毒教的銅姥姥被斷指軒轅打傷後，便回了巢湖療傷，那巢湖同時也是五毒教所在。以你現在的武功，大可一往！”

　　若換作以前，莫小貝肯定一口答應下來，可這會兒她稍微愣了下，反問道:“爺爺，你是不是要離開了?我報仇不急。你要是有事的話，我可以幫你。”

　　“丫頭片子，瞎說什麽大話，還幫我呢。能破掉天演陣了嗎?”

　　浮雲叟失聲發笑，擺了擺手，道:“早去早回，我等你回家。”

　　莫小貝總感覺浮雲叟有事瞞著他，正要追問，就看浮雲叟轉身離開，隻好拱手一禮道:“爺爺保重，孫女去了。”

　　半個時辰後。

　　白水寺外。

　　寒蟬子將包袱綁在馬鞍上，一邊系著繩子一邊說道:“這棗紅駒可是我從小養到大的，你千萬別虧待了它。早晚要喂草料和黃豆子，對了，草料裡記得加一把細鹽，不然它要犯懶跑不動啦……”

　　莫小貝使勁搖了搖頭，捂住耳朵又松開，不滿道:“你這麽心疼它，幹嘛還借給我?再說，你就不能也關心關心我。”

　　寒蟬子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浮雲叟又不讓人陪你，還怪起我來咯。行了，上馬吧。”

　　“沒勁。”

　　莫小貝翻身上馬一拉韁繩，棗紅駒人立而起打了個響鼻，馬蹄落下後便如離弦之箭般衝出。

　　“寒蟬子師兄，等我回來！”

　　“莫曌，早去早回！”

　　寒蟬子目送著莫小貝走遠，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回白水寺。

　　寒蟬子入正殿，抱拳道:“前輩，莫曌已經離開。”

　　浮雲叟點點頭，掃視了一遍在場二十位坤道，深施一禮道:“這小半年來，多虧諸位同道幫扶，老朽多謝諸位。”

　　“老前輩切莫如此！”眾坤道回禮道。

　　浮雲叟淡淡一笑道:“玄靜師太已經先我們一步前往開封，眾位道友，我們這也走吧。”

　　“老前輩！”

　　寒蟬子喊一聲，急道:“莫曌不知我們去處，是否要給她留信?”

　　浮雲叟輕搖了搖頭，“莫曌另有要事在身，短則半載，長則一年。那時我等若還沒回白水寺，當是與開封共亡了。留不留信，又有什麽緊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