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為眼熟的緣故,到太子山進闖王帥帳時,只允許帶上兩個隨行人員,李大嘴沒有想到羅汝才會將他帶上,心中升起幾分得遇伯樂的快感。
身材矮小的羅汝才後面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胖子,像是公差押解犯人般,話雖如此,可誰又敢去取笑呢?
過往兵丁,哪個見了羅汝才不得彎腰行禮,畢恭畢敬的喊上一聲:“曹帥。”
進了闖王帥帳,羅汝才才發現張獻忠已經到了,也就是前後腳的功夫,追上去笑罵幾句,怪其來時不知會他一聲。
闖王李自成也站起身來,和羅、張二人攀談。
他們笑罵打鬧間,李大嘴偷摸拿眼前去打量,暗自將見到的人的名諱、長相牢牢記在心裡。
闖王李自成樣貌雄偉,雙眼如夜裡明燈一般閃耀,稍嫌矮些。
八大王張獻忠與其相反,身材十分高大,面相稍老些,泛著疲憊。
李自成部將上前拜見張獻忠和羅汝才,有略顯沉悶的劉宗敏,羽扇綸巾的宋獻策,文質彬彬的牛金星,紅袍黑甲的李過……
張獻忠不嫌麻煩,每同一人回禮都要誇獎幾句,再表示一番自己對李自成人才濟濟的羨慕。
他身旁並無護衛,只有義子張定國跟隨。
張定國年方二十的年紀,披堅執銳,臂膀寬厚甚為雄壯,不似凡人,倒像那上古神將。
李大嘴見到張定國時愣住,回過神後又多看了兩眼,心中驚疑不定。
未等他多想,李、張、羅三人落座。
李大嘴忙跟著王龍站在羅汝才身後,目不斜視。
李自成端起酒杯,朝著張獻忠和羅汝才分別示意,“張帥、曹帥。”
張、羅回禮。
三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李自成放下酒杯,笑道:“秉忠遠道而來,我本該大擺酒宴才是,奈何軍務繁忙,一直拖到現在,秉忠不要怪罪。自滎陽大會以來,我們三個老兄弟可是很久沒坐在一起喝酒了呀!今晚定要好好歡喜一番才是。”
張獻忠定了定神,站起身來朝著李自成深施一禮,道:“我在信陽輕敵冒進,敗於左賊之手,手下軍兵幾乎全滅。幸蒙闖王收留才得以苟全性命,怎敢怪罪?闖王這話未免也太見外了。”
李自成“砸巴”了兩下嘴,好像是在咀嚼“見外”這兩個字,似笑非笑道:“我聽說秉忠最近經常外出勘查地形,還道是我哪裡做錯了事,有所怠慢,讓秉忠有了離去之意。”
“這是哪傳出來的流言蜚語?”張獻忠將眼一瞪,暗暗思索李自成這話用意,是要強留自己不成?心念電轉間,一臉正色道:“我來伏牛山,不全是為了避難。自曹帥出蜀與闖王會師以來戰必勝攻必克,河南八府一州克其六。我才知合則兩利分則兩傷的道理。近日來感老營兵威之盛,情不自禁流連軍營,心中十分悔恨各自為戰的蹉跎歲月。闖王若信得過我,我願東去麻城會見‘革左五營’,將‘老回回’勸來闖王麾下共襄義舉。”
“若秉忠早來會盟,也不至於有信陽慘敗。”
李自成把玩著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笑。
宋獻策給了牛金星一個隱晦眼神。
牛金星不著痕跡的點了下頭,悄悄離開帥帳。
李過看到了他們的小動作,眉毛一挑,感到有些奇怪。
忽的羅汝才哈哈大笑起來,笑完,搖著頭說道:“說起來我也好久沒和‘老回回’見面了,他要是能來會師,我非得開心死了不成。”
他這一笑,李自成也跟著笑起來,“曹帥是擎天白玉柱,老回回就是那架海紫金梁。如果義軍沒你們東縫西補的話,不用官兵來打,早就四分五裂了。”
這話往好了說,是誇羅汝才和“老回回”馬守應領袖群倫,能將不同陣營的起義軍聯合起來。往壞了說,是將他們比作隨風擺動的牆頭草了。
“我隻想朋友多多,每天有酒喝、有美女睡就滿足了,其他的我才不管。哪有你說的這麽重要?言重了,言重了。”羅汝才連連擺手,看向張獻忠,說道:“我聽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秉忠,闖王這是在罵我倆不爽利呢,還不快把酒杯換成大碗!”
李自成拿手指著羅汝才,失笑道:“我向來不怎麽喜歡喝酒,曹帥這是在指桑罵槐啊!”
“無趣,上歌舞!”
羅汝才撇了撇嘴,裝作不開心的模樣,喊了一隊優伶進帳表演。
李自成故意在言語上跟他過不去,他非但不生氣,還有幾分開心。
張獻忠來投李自成,是尋的他作中間人,有怕被李自成吞並或襲殺的意思。
當時羅汝才可是打了包票,定讓李自成同張獻忠化解往日恩怨,攜手共進。
這時候又怎麽會看著李自成在言語上佔張獻忠便宜呢?
當初滎陽大會,張獻忠和前任闖王是勾肩搭背的義軍兄弟。
那時節李自成還是闖將,小字輩。攻克鳳陽時因為爭奪戰利品的緣故, 受了張獻忠奚落,懷恨在心。
後來起義軍同官軍拉鋸廝殺,或勝或敗,或逃或降,期間上任闖王高迎祥兵敗被殺,才有李自成繼任闖王的事。
之後數年李自成手下“老營”跟張獻忠的西營有過不少爭鬥,手上都沾染了對方兄弟的鮮血。
有一段時間張獻忠和羅汝才投降了大明,分別坐鎮谷城、房縣,拿著朝廷的錢養自己的兵,日子過得好不自在。打算降而複叛時,遇上了李自成敗逃商洛。
那時李自成去投奔張獻忠,是張獻忠出錢出糧幫他東山再起。
等到李自成積攢起了些實力後,怕被張獻忠吞並,來了個不告而別。
自那以後,約有六七年時間,起義軍都在各自為戰。
張獻忠和羅汝才分別從谷城、房縣起義後,不久便聯營征伐西蜀。今年初羅汝才辭別張獻忠,出蜀入豫,會師李自成攻克洛陽,烹殺福王。
張獻忠緊隨其後,出蜀入鄂,克襄陽擒殺襄王。
大半年下來,李自成連戰連捷,時至今日,磨刀霍霍志在開封,欲取這古都作營盤。
張獻忠卻遭遇信陽兵敗,攜數十騎來投李自成,求個苟全性命。
人生際遇,真如天意般不可捉摸。
似這般恩怨糾纏,若他們是一男一女倒還好了,奈何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啊!
羅汝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張、李二人的恩恩怨怨,不由得苦笑連連,懷念起當初滎陽大會,群雄會聚的時光來,那時雖朝不保夕,卻少了許多算計,能稱得上兄弟手足,如今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