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汝才面前露了臉後,不用吩咐,軍兵們也會自發將李大嘴當成二十人護衛小隊的隊長對待。
不管李大嘴願不願意,都得擔當起一定的職責,比如維持秩序,雖只有二十人,也令他老鼠拉龜——無從下手。
要說羅汝才的眼光是真的毒,挑出來的二十人除開李大嘴外,其余的都有幾分膽色,這膽色在刀子面前黯淡,可私下裡卻熠熠生輝。
譬如此時,軍兵將李大嘴等人領進官山營寨後,將後營和帥帳方位報給他們,便轉身離去再不管。
後營的看守見了李大嘴等人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去不遠處的一個略小營帳。
李大嘴賠著笑臉同看守躬身抱拳,轉過身和同伴說:“我們過去看看吧。”
他身邊的人沒理他,自顧自去那營帳裡。
李大嘴也沒多想,有些尷尬的撓了撓後腦杓,跟上眾人。
小營帳位置偏僻,也沒個人看守。裡頭多是些鋤頭、斧子、鐮刀、柴刀之類農具。少數鏽了的長刀、紅纓槍。軍服軍帽更是破破爛爛。跟外頭兵丁的白帽青衣、鋥亮刀槍有雲泥之別。
與其說這是後營的軍備庫,倒不如說是放破損武器的地方。
“我們不是護衛嗎?怎麽就這種東西……”李大嘴覺得好生奇怪。
還未等他尋摸出個理由來,忽的後背一痛被人撲倒在地,緊接著便感到十幾隻大小不一的腳丫子落在身上,想開口喊喊不出來,想吐出點什麽,胸口憋得慌。
伴隨著毆打,一陣陣謾罵聲響起。
“豬狗不如的死胖子,匪兵是不是你引進鎮子的?”
“叫你跟個奴才似得舔人鞋底!”
“我效忠你祖奶奶個狗主公……”
李大嘴仗著皮糙肉厚,硬扛著一聲沒吭,忽腦袋被人狠狠踢了腳,陣陣眩暈感湧上頭來,蜷縮著的身體松開,被打得慘叫連連。
有人說道:“行了,等下把匪兵惹過來了。”
眾人這才停手,紛紛去挑了還能湊合著用的鋼刀長槍,將五花八門的軍服軍帽穿戴整齊,臨出帳前,一人吐了一口唾沫到李大嘴臉上。
到了這時候,李大嘴要是還不明白哪裡出了問題,就真的能去買塊豆腐撞死了。
欺善怕惡是人的天性,嫉妒這東西更是來得莫名其妙。
白日裡李大嘴跟羅汝才短短兩句話表忠心,成了槍頭鳥。
再被有心人稍稍一拱火,大部分流民都會認為匪兵是李大嘴引進七俠鎮的。更有甚者,怕是還在心裡打定主意,哪天上了戰場,死前就得拉李大嘴墊背。
李大嘴想起剛才“戰友”臨走前看他的眼神,渾身一個激靈,慌忙挑了柄長刀拿在手上緊緊握住,用力之大,令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二十人在老兵安排下,分散開,守在帥帳左側。
要說起義軍,三十六營七十二部全算上,也就數曹帥羅汝才最會享受。
帥帳大如宮殿,豢養數十名嬌妻美妾,再養幾個戲班子供平時消遣。如此行軍打仗,焉能不惹人口舌?
李大嘴還以為能和羅汝才再相見,幾天下來才知道是他想多了。
戍衛帥帳分白夜兩班,除開一天兩次的一刻鍾吃飯時間,其余時間都得站在帥帳十步以外。
期間有幾個新兵偷懶,被發現後立時被拉出去砍了腦袋。自那以後再沒人敢耍滑頭,都接受了這枯燥乏味的日子。
一日裡羅汝才帶著楊承祖從帥帳出來後,點了一半帥帳守衛跟隨,回來時只剩下寥寥幾人。
陰差陽錯的,李大嘴補了守帥帳大門的缺,又過了幾天,東一耳朵西一耳朵的也曉得了羅汝才最近在做些什麽。
說那張獻忠半個月前遣了義子張定國來請羅汝才派兵接應,最近幾天又在進伏牛山的路上被左良玉副將王允成襲擊,隻逃出數十騎。
虧得羅汝才親率大軍接應,才沒讓張獻忠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忽一日營衛長官找到李大嘴,丟下一句話,“今晚大帥赴闖王宴,你從旁跟隨,招子放亮些,要讓大帥少了半根毫毛,我扒了你的皮。”
李大嘴連連點頭答應下來。
傍晚時分,王龍從帥帳走出,點了二十個曹帥親兵,拱衛著羅汝才出營。
“出人頭地的機會來了。”
李大嘴在心中暗暗說道,眼底掠過一抹狠厲。
說來簡短,實則自李大嘴投入羅汝才帳下後,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戍衛帥帳雖然幸苦,卻也有兩餐飽飯, 又生活於中軍大帳附近,論安全也是有的。
只是一到晚上,所謂鄉黨袍澤都換著花樣欺負李大嘴,不全是懷疑李大嘴引兵進七俠鎮的緣故,更多的還是看出來李大嘴是個軟弱性子,十分好欺負,便將無奈從賊的委屈一並發泄在他身上。
李大嘴一開始逆來順受,卻沒能換來憐憫。
等他想硬氣些的時候,已經找不到願意搭手的人。
睡的是冰冷的泥地,吃的是餿飯餿菜,棉衣被人奪去,寬帽被人摘走。
個中苦楚恥辱,難以用文字表述。
在這般水深火熱充斥著絕望的環境之中,李大嘴飽受折磨的精神幾近崩潰,不停的告訴自己熬下去,撐下去。
總有一天,也要成為曹帥般一言不合決人生死的世之梟雄!
說今晚夜宴來由,歸根結底,只因為張獻忠一人。
李自成落帳伏牛山初,不喜歡官山的名稱,住鹿鳴山又想起“福祿宴”直犯惡心,因此選定了太子山作為營盤。
官山安排給羅汝才安營扎寨。
鹿鳴山借給後來的張獻忠暫居。
三座山,三個梟雄。
前幾日李自成命宋獻策試探張獻忠是否願意奉他為主。
張獻忠隻道玩笑,敷衍了過去。
李自成得知後將派去試探的人都撤了回來,在宋獻策的建議下晾了張獻忠幾天,到今晚擺下宴席。
名為接風洗塵,實則要逼迫張獻忠奉他為主。
如若張獻忠死抱著八大王的帽子不肯摘下,說不得李自成就得出手幫他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