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酒樓。
天色已暗。
白衣少年跟黑衣中年對坐。
小二取了一壺花酒,兩斤脆皮豬肉。
香味四散,兩個人的肚子同時咕咚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良久,酒足飯飽。
白衣少年取了掃帚上的竹枝兒,拿出刀,剃了一會兒。
遞給黑衣中年一根,而後兀自剔起牙來,舌頭舔了舔上門牙,似乎極為滿意。
“誰殺了范三?”白衣少年聲音不緊不慢。
“你不懷疑我?”黑衣人反問。
“有線索嗎?”白衣少年不疾不徐。
“都說是我燕乙殺的范三。”黑衣人站起來,情緒有些激動。
“江湖人也敢跟官家作對?”白衣人不輕不重。
“哼!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黑衣人一拳砸在桌板上,四方桌一下粉碎,嚇得小二不敢吱聲。
“先睡一晚吧……”黑衣人說了一句,而後持著煤油燈上了酒樓的二層。
等小二打了烊,白衣少年這才舒展了一下身體,取出一條金絲線。
“噗!”
金絲線的兩端,被白衣少年彈入兩根紅色的梁柱,呈一條直線。
試了一下還比較牢固之後,白衣少年躺了上去。
“噗!”
又一聲,桌上昏暗的煤油燈,也被熄滅。
“燕乙啊燕乙,范三……”黑暗中,有呢喃聲傳來。
…………
這半月,江湖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天寶十一載,春。
李朝皇帝經歷了登基以來,最為災難的一年,西以朔方為界,南以嶺南為止,整個平盧,范陽,河東,都出現了大規模的乾旱,從去年底秋天開始,一直到今年三月,半年無雨,麥苗不秀。
尤其是范陽一帶,百姓最多,損失最為慘重。
到了二月份,流民災民已經控制不住了。
范陽轄區,掌管糧食的司農快馬加急,跑死了十二匹馬,三月終於到了長安。
跪在宣政殿的時候,司農郭柏已經從一頭烏發轉白。
“范陽,災民八十萬!”
這句話,用了郭柏全部的力氣,而後,他渾身便沒了血色。
當天,李家皇帝痛哭流涕,親赴天壇祈雨,號令三省六部,即刻從劍南跟隴右籌糧八百萬石賑災。
聖旨下達,江湖人皆淚流滿面,感召聖恩。
那天同時的還有另外一紙調令,任南嶺范三,燕乙分別為賑災正副使,即刻從嶺南節度使崔佑轄區的江南西道調取糧食三百萬石。
共計賑災糧一千一百萬石。
至此,劍南,隴右自西向東出發,嶺南線路,自南往北匯集。
兩條路線,均先到襄陽,再由范三總調,加急運往范陽。
范陽下轄幽州、薊州、媯州、檀州、易州、定州、恆州、莫州、滄州九州。
八十萬的災民,已經是大半個范陽了。
至此,范陽,平盧,河東三地節度總使,安奉自降半級,由正二品降至從二品,江湖無不震驚。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在災情面前,速度為先。
收到調令的時候,范三在豐城,燕乙在饒州,兩人在洪城匯合,過九江,進鄂州。
快到襄陽之時,意外發生了。
一夥馬賊出現,范三單槍匹馬前往剿滅。
豐城范三隻用了半柱香的時間,便一槍挑死了這盤踞在鄂州邊界數十年的百人大盜首領。
再歸來時,范三手上便多了一件半丈左右的劍盒。
天寶十一載,三月三,上巳節。
本是襄陽男女舉辦詩會的日子,但這一日,糧草跟賑災正使均到了襄陽。
於是,最有浩然正氣的江湖人,自發匯集,為賑災使送行。
平盧,范陽,河東,安西,劍南,北庭,南嶺,朔方,隴右;共計百人武林高手前往青街無名酒樓,隻為災民,盡一份力。
可,江湖又多正,便就有多邪。
而邪起來的江湖就像冬季的濕被窩,脫下冷,穿上,更冷。
范三死了。
從江南道西來的范三死了。
往范陽賑災去的范三死了。
一人挑滅大盜的范三死了。
至此,江湖便再無范三了。
杜月跟燕乙自然知道,世界上有兩個人,少了一位結拜大哥。
但是江湖上,多了一把劍。傳說中,夏禹劍是由眾神采首山之銅所鑄,黃金色的劍身,歷經千年而不褪色;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山川草木;劍柄一面書農耕畜養之術,一面寫四海一統之策。
《拾遺記》中明確記載,“昆吾山,其下多赤金,色如火。傳說昔日黃帝伐蚩尤,陳兵於此地,掘深百丈,猶未及泉,惟見火光如星。地中多丹,煉石為銅,銅色青而利。泉色赤。山草木皆勁利,土亦剛而精。
所以,“得夏禹劍著,得天下”,這話從來不是江湖傳聞。
前來為賑災使送行的武林高手們,一下子心驚肉跳,蓄勢待發。
他們已經通過內幕信息了解到一個天大的信息:賑災使范三得夏禹劍,被殺。
沒有人關心范陽的災民了,官家的事,官家自然會派人去解決。
凶手自然沒有找到,但是好在燕乙趕到,拿下了夏禹劍,為范三護住了一個全屍。
現在,夏禹劍在燕乙手上。
凶手是誰?不重要。
怎麽不可以是燕乙呢?
…………
一夜無話。
天蒙蒙亮,白衣少年便醒了,收了金絲線,下樓,看見燕乙正在喝小米粥。
“給我盛一碗。”白衣少年說道。
“沒有了。”燕乙說道。
“給我盛一碗。”
燕乙無奈,隻得讓小二重新去煮。
一塊四四方方的劍盒被拿了出來,放到桌上。
白衣少年沒有去動這劍盒,他已經有了“雪堂”。
“三天前……”燕乙鬱悶了許久, 終於倒豆子一般,把話都說完了。
隨著最後一口粥稀裡嘩啦的喝完,他感到非常的滿足。
“你還有事情瞞著我。”白衣少年說道。
“杜月,你別太過分了!”燕乙一拍桌子,碗筷哐啷撞上桌子,“都他娘的告訴你了。”
“你還有事瞞著我。”杜月一如既往的不急不緩。
燕乙:“……”
僵持了好久,燕乙終於敗下陣來。
確實是瞞不住,杜月,范三都是些什麽人,燕乙心裡一清二楚。
當年三人結拜同遊青樓之時,便已經注定了。
“給……”燕乙第一次有些神秘,從手上拿出了一塊破布。
“這便是大哥袖口的那塊衣衫,被我割下來了,以前我們一起在青樓結拜的時候曾經說過,如果有難,會在袖口留字。”
杜月接過破布,低頭沉思。
“杜月,說到青樓,你小子當年挺猛啊……”燕乙似乎回想起了什麽,有些回味。
杜月神色一冷,燕乙立馬不說話了。
取下煤油燈,點上火。
煤油燈青色的火焰搖曳著出來。
杜月一手撚著破布,往燈芯上一抹,有些微微發燙之後,神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顯了出來。
“范陽不止天災……”
六個字,讓白衣少年跟黑衣青年幾乎同時瞳孔地震。
杜月一向平靜,可此刻,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白色的衣服被煤油燈散發的熱度燙出了個洞。
“不止天災……不止天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