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
白衣少年提著劍,穿過東市的金黃門,他抬頭一撇,看到不遠處的的旌旗,上面有黃底紅字。
他知道,地方到了。
襄陽還是那個襄陽,即有歷史的厚重,又有江湖氣的飄逸。
街是青街,巨大的青石板鋪就,朱紅色的的連廊在兩側,分兩層。
青街的盡頭,便是無名酒樓。
天色昏黃,襄陽歷來厚重,濃濃的中原漢子般豪邁感,襄陽本來不下雨,一到傍晚,便有一輪紅色的太陽直直落下。
而一滴雨落下,襄陽便不再豪邁,千萬滴雨水也一並淅淅瀝瀝,打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
青街無人,好半刻都無人。
白衣少年伸出手,接了從天而降的第一滴雨水,審視片刻,發現裡面的渾濁。
他的手非常纖細修長,如玉一般晶瑩剔透,他將這滴渾濁的水甩掉,又在白色的衣服上,擦了擦,而後,白色的衣服上便有一點黑色的梅花。
“我要見燕乙。”
白衣少年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可恰如一道春雷劃過,驚得雨點亂竄。
無人的青街,瞬間烏雲密布,兩端的長廊上,突然浮現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像螞蟻上樹般出現,吹皺一池春水。
“咻!”
一隻箭矢襲來
箭矢自上而下,自西向東,裹挾著破風聲,不見秋月行天,但見流星撞入煙霞。
“好箭!”
人群之中,不知誰歎了一聲,雕翎燕尾,鐵身鋼矢,上面用銼刀磨出來的鱗片,鱗次櫛比。
箭矢呈四面三角,矢鋒銳利無比,穿過空中時,將雨點完整切開成兩段,沒有任何波動。
透過箭矢那如同明鏡一般的側面,白衣少年看見二樓閣樓上的眾生。
有莽撞大漢,赤裸著上身,頭髮乾枯衰敗,一身黑色的肌肉如同老樹的虯根一般。
有黑袍老人,露出一張三角鷲臉,面色陰翳。
有青衣女子,手上盤著一條紅頭綠尾小蛇,開叉的紅舌,瘋狂的翕動。
有紅衫的刀客,一道傷疤從光頭一直長到脖子,也不知是不是長到了腿上。
…………
拉弓的,是一藤甲青年,豹眼環目,裹一青色頭巾。
江湖中的人都認識他,嵇小雨,字昌,昌是劍南人,七歲連箭,八歲得大馬賊申廣“射之術”,九歲射虱如射馬,單臂有一石之力。
曾有人親眼所見,昌在劍南,一箭,象死於野。
而這樣的一箭,如同隕石一般,射向了白衣少年。
“可惜了這麽好的雨。”青衣女子舔了舔嘴巴,朱砂被她弄到了嘴角,不知是說物還是說人。
三寸。
兩寸。
一寸!
箭已至。
白衣少年,動了。
雪白的長袍,突然如風一般飛舞,剛剛還淋下的濕漬,一下子乾爽。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一道銀影出現。
眾人只知道,白衣少年抬了一下手,又把手合上了,重新把手插回了腰間。
“哢嚓!”
箭斷成兩半,金屬箭矢如同風箏一樣落在地上,砸在了青石板上。
“叮咣!”
這一聲,眾人才醒來。
“好快的劍!”
“這是?”
“他是誰?”
青街,一道閃電重重的劈下,大雨更加滂沱了,雨聲沒有解答任何人的疑問,反而帶來了片刻的沉寂。
白衣少年扶了扶頭髮,有些失望,剛剛乾燥的頭髮,又被雨澆濕了。
雨水一下子有了活性,從頭流到了他的腳底。
“我要見燕乙!”白衣少年的聲音依舊不大不小,不過,這下卻讓人感到氣勢十足。
沉寂。
依然是沉寂。
昌收了弓,沒有去拾地上的斷箭,他在長廊的二樓,找了條木質凳子坐下,也不說話。
無人回答眾人的疑問,也無人回答白衣少年的要求。
既然如此……
一道巨大的身影從二樓降落。
白衣少年不動,審視著眼前的莽撞大漢,有些疑惑。
“你有點奇怪。”這次,仍然是五個字。
“少年郎可通姓名?”莽撞大漢聲音粗獷。
沉默,依然是沉默。
“哼!”莽撞大漢舌綻春雷,雨點打在他赤裸著的如黑炭一般的上身。
一雙形狀如南瓜一樣的銅色錘子被使了出來,銅錘上有象鼻眼,串住連環,一掄,便刮起了一陣黑色的旋風,風不入,雨不侵。
任誰都能看出來,這裡面的內力了。
“混元錘!”有人認出了這兩柄神兵,相傳,此錘曾經刺殺過舊朝的皇帝,舊朝皇帝乘駕出遊,遇刺,混元錘被擲出,稍偏,副駕粉碎,而後,混元錘從官家流落至江湖,被神秘人所得。
單這一描述,便讓人無不心驚,殺官家,入江湖,這是多少江湖人的夢?而一錘之力如此,雙錘如何?
黑旋風在雨中漫步,時而如大軍廝殺,聲勢駭人,時而又如燕子點水,輕盈無比,蓄力數周,“混元錘”殺將而至。
如同南瓜般的混元錘越來越大,行至白衣少年剪水般瞳孔,他的睫毛上沾染了水珠。
白衣少年動了,仍然是同樣的動作,抬手,收手。
這次,有人看清了一點,這是一個出劍的動作,拔劍,出劍。
快到無比。
一道銀光閃過。
隻一劍,撞在混元錘上,莽撞大漢“噔噔噔”倒退十余步。
雨後的地板歷來濕滑,可大漢倒退如同老樹根盤在了地面上一般,隨著腳掌蹬地,青石地板粉碎,白色粉末飛揚。
瞬間。
黑莽大漢赤裸的上身,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到底是誰?”
“好強的內力!”
“跟剛才一樣的劍!”有使劍的行家,暗自忖度,神色複雜。
混元落在地上,濺起一灘水花,黑莽大漢坐在地上,盯著黑色胸膛上的裂縫不語, 低頭撫摸。
白衣少年也不動,任由他自己撫摸。
半柱香之後。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黑莽大漢突然躺在地上,扭曲了幾下,面目可憎。
他突然撕裂了自己赤裸的上身,將仿佛不是自己的人皮扒開。
人皮扒開後,卻沒有鮮血流出。
半截如碧藕般玉質的手掌,從大漢的肚子中間穿了出來。
如同老蛇蛻皮,金蟬脫殼一般,一道曼妙的濕漉漉的身影,鑽了出來。
嬌小,潔白,長發的女子隻著了三點遮蔽衣物。
有水珠在她白色的肩上,渾圓的滾落,也不知是汗是雨。
黑莽大漢變妙齡少女,端的是恐怖如斯。
妙齡少女出來後,也不說話,一臉怨恨的盯了一眼白衣少年,使出一個燕子抄水的輕功,從屋簷上走了。
“我要見燕乙。”白衣少年的聲音依舊不大,不過,此刻卻比雷霆沉重不少。
沒有人再質疑白衣少年的話,也再沒有人下場。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敢對昌出手的,絕不會是凡夫。
而一招讓惡人谷金螭先生露出跟腳的,也必然不是俗子。
青石街。
不過百丈的路,一下便到了。
白衣少年拉了一下褲頭上的劍鞘,這才將背面露出來,劍鞘非常簡單,一面無字,一面印著雪堂二字。
良久,紅杉刀客見他離去,才說道。
“他是雪堂杜月。”
襄陽黑夜將至,青街暴雨突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