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輪夜班之後，林皙月將迎來到這個醫院工作後的第一個年假。她和陳靈一樣，都是本碩連讀，25歲畢業後就來這個醫院工作了。

　　幸運的是，她參加工作的這一年，因為衛計委政策又有所松動，林皙月算了下，按照新政策，只要她在後年一次性通過主治醫師的考試，便不需要再去醫院各個科室輪轉三年，充當著邊學習，邊打雜的廉價勞動力。

　　一轉眼，她到這家醫院的產科已經工作了兩年，這兩年裡，她迅速的成長成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產科醫生。也是因為心中的執念，她在十八歲高考那年，所有的志願都填了遠離家鄉的醫科類院校，大五下臨床在各個科室待一圈之後，在研究生方向的選擇時她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婦產科。

　　她又何嘗不知道，產科作為手術型科室，病人周轉快，醫患糾紛多，且產科基本全是女人扎堆的地方，人際關系也非常微妙，讓人身心俱疲，但是她還是義無反顧的堅持了下來。

　　有時候，她也問過自己，這樣決絕的選擇和堅持，是不是為了一種挽回，盡管她知道，她根部不可能挽回自己前面二十多年的缺失，可是，或許她可以在這份職業中，通過救助其他各類危重產婦，從而讓自己也可以從中得到救贖。

　　已是夜裡十二點了，她開始今晚的夜查房。她有些慶幸，年假前最後一個夜班還算太平。

　　可是沒多久，助產士從產房出來，告訴她3床的產婦無法順產，讓她趕緊到產房來一趟。

　　林皙月匆匆趕往產房。胎兒持續性的枕後位，宮口早已經開全，但是胎頭始終下不來，導致第二產程已經延長，胎頭下降停滯，眼下不能再讓產婦順產了，評估了產婦的情況，林皙月對產婦說，“現在不建議再順產了，這樣危險比較大，馬上做剖宮手術。”

　　疲憊疼痛至極的產婦在聽了林皙月的建議後，盡管痛楚難當，她已經虛弱到說話都需要某足了力氣，可還是仍然有些不甘的問道，“醫生啊，能不能再試一下，我聽說順產的話，孩子的頭在產道裡受過擠壓，對大腦的發育會更好一些……”

　　林皙月一聽，心下有些惻然，這些年剖宮產的比率節節攀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產婦無法忍受自然分娩的痛苦加之無痛分娩的普及率太低，所以執意要求行剖宮產的。而眼下這個產婦，在自然分娩非常不順利的情況下，忍受著這種人間至痛也要堅持下去，只為了讓孩子更好。

　　3床的產婦叫方媛，因為自然分娩一直不順利，助產士破例讓產婦的丈夫和母親穿了隔離衣進了產房，準備給哭喊的撕心裂肺的產婦打氣。

　　一聽林皙月這麽說，方媛的丈夫立即表態，“醫生，聽你的就是，我馬上簽字同意手術。”

　　通常遇到這樣預先判斷可以順產，但是分娩不順利，需要中轉剖腹的，往往需要向患者和家屬做一大堆的解釋，並說上很多的專業術語，並要告訴手術可能存在的各類風險以及並發症，雖然這些風險和並發症出現概率極其微小，但是攤到個體頭上就是百分之零和百分之百。

　　不管情況多緊急，醫生都必須要得到家屬同意並簽署手術同意後方才能安排手術，這是國內醫療的特色之一。因為各種條框和規章制度的限制，這樣的溝通談話，這樣的反覆拉鋸，往往需要花費很多的時間，而患者的病情往往是瞬息萬變，醫生在救治患者時就像是親臨戰場，自古有雲，“將在外，軍令有可不受。

”可是放在醫療上，特別是國內的醫療上，這句話就變成了個笑話。　　而如果談話的過程不順利，家屬反覆膠著或者猶疑不決，手術遲遲不能進行，就有可能出現胎兒缺氧，產婦出血增多，甚至胎死腹中等後果。

　　好在這個產婦的家屬都非常爽快，而且非常信任醫生，方媛很快便被送進手術室。

　　林皙月從大五在婦產科實習開始，便因為反應快，動手能力強，深得帶教老師喜歡，只要有手術，就把她帶上台擔任助手。在那個給實習生上台連剪線拉鉤的機會都要看平時表現的時候，她的帶教老師便習慣了直接讓她擔任第一助手，她似乎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哪怕是第一次上這類手術，她也總可以明白主刀醫生下一步要做什麽，什麽時候暴露、什麽時候止血、什麽時候分離組織。

　　婦產科的帶教老師向來脾氣暴躁，私下裡一起實習的同學都罵她們更年期，可是對著林皙月，她的帶教老師永遠是讚許有加，開玩笑說生女當如林皙月。

　　她研究生期間，在通過執業醫師考試後，便可以名正言順的主刀剖宮產這類手術了。這些年，她做了很多這樣的手術，倒也輕車熟路。

　　很快，一個渾身胎脂的女嬰從產婦的子宮中被取了出來，剪斷臍帶後，嬰兒脫離了母體，一旁的巡回護士立即接過嬰兒， 將其放置在無菌的台面上，用吸引器將其口鼻內的分泌物吸淨，又彈了彈嬰兒的腳底，嬰兒很快發出響亮的啼哭聲，護士又將殘留在嬰兒那一端的臍帶用縫合線結扎，便將嬰兒抱到了產婦的頭邊，“看看，是個小公主。”

　　嬰兒還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不停的啼哭，彼時的方媛還被固定在手術台上，嬰兒已經取出，被切開的腹壁和子宮還需要逐層縫合。

　　剛出生的嬰兒，身上都混合著血跡、羊水、胎脂，大抵都是醜陋的，可是林皙月分明看到這個剛晉為人母的方媛看著被抱在護士手中的孩子時，眼裡蓄滿了淚水，那麽艱辛的孕育，六道輪回，呱呱墜地，這一刻，或許承受的所有痛苦，在這個新生命面前都值了。

　　每每這時，林皙月會想，當年自己的母親在看到女兒降生的那一刻，是否也是這樣歡喜，可是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也隨著這次分娩被按上了終止鍵，她是否會後悔有了這個孩子。

　　護士已經清點好了所有的紗布和器械，最後一針也縫合完畢，林皙月掀掉了層層蓋在產婦身上的無菌洞巾後，有些頹然解開了沾染了不少血液的手術衣的帶子，手術衣被抖落後，她摘掉了手套，準備離開手術室，回科室寫手術記錄。

　　產婦也很快被送回了病房。

　　就在林皙月還在寫手術記錄時，值班室的電話忽然尖叫起來，她拿起聽筒，是夜班護士打來的，“林醫生，你快到3床來，這個剛做了剖宮產的產婦心率很快，血壓也很低，病人呼吸也很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