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大學生模樣的人攙扶著另外一個同齡人走進了診斷室。

　　“哪裡不舒服?”李賀看著虛弱不堪的年輕人問到。

　　年輕的男孩有氣無力的用手指了指頭，“我有點頭痛，前些天感冒了，沒睡好覺。”

　　李賀給前來就診的男孩量了血壓，正常范圍內。他首先想到的，還是建議眼前的年輕人完善一個頭部CT檢查。

　　“醫生，你給我開點感冒藥吧，我就是一個頭痛，以前沒睡好覺也會頭痛，但是不嚴重，前些天感冒了，鼻子塞著沒休息好，頭痛就更嚴重了些，加上沒休息好，我就不去做頭部CT檢查了吧。”

　　李賀有些猶豫，他輸入了男孩的掛號單後，看到了男孩的就診信息，附近一所大學的學生，21歲。

　　頭痛的原因有很多種，顱內腫瘤會引起頭痛，腦血管痙攣會引起頭痛，動脈瘤破裂也會引起頭痛，顱內感染會頭痛，腦梗塞、腦出血也可以以頭痛為首要臨床表現，當然了，還有很多頭痛，特別是年輕人的頭痛，大多數就是像男孩自己說的，感冒了，沒休息好，做頭部CT檢查也不會發現任何顱內實質性的問題。如果是這樣的疾病，自然是不需要做檢查，開點對症的藥物處理一下就好。

　　可是既往的臨床經驗中，他不是沒遇到過非常年輕的腦出血、腦梗塞的患者，甚至是兒童患者，但病人往往來就診時就已經出現了相應的症狀，甚至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意識障礙。

　　“還是做個CT掃描，確定腦袋裡沒有什麽問題再開藥對症處理吧。”李賀邊說著，邊打量著男孩，他看到男孩眼裡迅速湧現出失望和焦慮的神情。男孩的衣著非常樸素，那雙發黃的耐克鞋一看就是假冒的，Log上對勾的角度都不對，雙手手指修長，但指節粗糙，應該做過不少粗活。

　　一個頭部CT的費用要四百多，對比起動輒數千的一些造影檢查增強CT來說，算不上太貴，但對一個家境貧寒的大學生來說，這可能就是大半個月的生活費。李賀同樣有過清貧的學生時代，他理解男孩聽到醫生執意要求做一個頭部CT 檢查時的失望和焦慮，因為男孩心疼做CT檢查的費用。

　　但眼前這個因疾病略顯疲憊的男孩，仍看得出體魄強健，要不這個CT檢查就先不做了?一念之間，李賀取消了CT檢查的醫囑單。剛好在這時，護士站又打電話喊他去看另外一個外傷的患者，他開了一些緩解腦血管痙攣和鎮痛藥物給男孩，便匆匆離開了診室。

　　在這幾個大學生即將離開急診科時，遇上了前來接班的趙英煥。此刻的趙英煥尚未來得及穿上工作服。

　　就像往常每次來上班時，在進入急診科大門後都會遇到很多不停來往的患者和家屬，起先他並沒有特別留意這幾個往門外走的大男孩，可當他和幾個年輕學生擦肩而過時，他注意到那個被攙扶的男孩腳步虛浮，且明顯的，比起右腳來，男孩的左腳顯得有些無力，在他人的攙扶下，男孩的左腳才能勉強的搭上力，配合右腳緩慢前行。

　　“這個小兄弟，你崴腳了嗎?”趙英煥側過身，對著被攙扶的男孩說道。

　　男孩有些狐疑的打量著這個陌生人，有些沒好氣的說道，“沒崴腳，腦袋疼。”

　　“頭部CT照了嗎?”趙英煥追問到。

　　“沒呢，年輕人一個頭痛，能有什麽大事，一來醫院就要查這個查那個的，剛才醫生已經給開了藥了。”另外一個攙扶著男孩的同伴有些不耐煩了，

覺得眼前這個人實在愛多管閑事。　　“這話說的，這個小夥子還真的必須查個CT。”

　　三個大男孩愣了下，同時望向這個“愛管閑事”的青年男子。

　　“小兄弟，你先坐下，”趙英煥示意被攙扶的男孩坐在就近的長椅上，並不由分說的脫下男孩的鞋子襪子，男孩對著男子的奇怪舉動有些不解，當他伸手阻止男子的進一步舉動時，發現自己的左手也有些乏力，起初他也覺得左邊身子有些發軟，但他一直覺得是被人攙著使不上力的緣故，也沒太往心裡去，此刻他忽然愣住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把他罩住了，難道自己真的中風了?！在他印象中，這個不應該是老年人才會得的病嗎?而且自己並沒有中分的人有的口角歪斜、流口水、吐詞不清等典型症狀。

　　因為左側的肢體活動沒有先前的利索，他已經沒法阻止眼前這個陌生男子有些奇怪的舉動，任由他脫下自己的鞋襪，並看著他用隨身攜帶的一個金屬器械劃過自己的雙足，他看到自己一側的踇指被劃過後自然地背伸。

　　“左邊的肌力也就勉強四級的樣子， 巴氏征還是個強陽性，腦袋裡肯定有問題，你們倆趕緊攙著他到剛才的診室去，必須馬上做個頭部CT，同時通知一下老師和家屬。”

　　三個人望著這個舉止奇怪的陌生男子，面面相覷，沒一人肯動身。趙英煥這才想起來說明自己是這裡的醫生。同時讓護士推輪椅過來。

　　男孩的CT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腦出血！考慮到男孩既往並沒有高血壓病史，此次的腦出血考慮是顱內血管畸畸形破裂所致。

　　當李賀看到男孩的檢查結果時，他後怕不已。他不敢去想，因為他一念之間，同意男孩不去做CT檢查，直接開具了藥物給男孩後就任由患者離開急診科的後果。

　　如果不是趙英煥在急診室門口發現了男孩的一樣，再一次為男孩做了體格檢查，並強烈要求男孩去做CT檢查，那個男孩很可能就在回到宿舍後，將這些藥物吃下去。因為疼痛在藥物的作用下得到緩解，一直在擔心費用的他極有可能不會再來醫院複診。而動脈瘤破裂，出血往往較多，當出血量進一步增多後，他可能會因為昏迷而被同學老師呼叫120再次送到醫院來，而那會就真的晚了。輕則即使及時手術，大腦功能也受損嚴重，日後生活都成了問題，嚴重了，命都保不住。

　　李賀從本科實習的時候開始，在很多科輪轉學習的時，就聽多個帶教老師提起:年輕醫生往往初生牛犢不怕虎，可是醫生當的越久，就越膽小怕事。因為他們經歷的多了，就知道什麽叫陰溝裡翻船，就會愈發謹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