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是個經驗積累的職業，一個錯的的決定，一次意氣用事，就可能給病人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而自己也可能將職業前途毀於一旦。

　　到急診科工作之後，趙英煥才明慢慢明白，急診科日常接診的病人裡，真正意義上屬於“急診”范疇的，其實並不算太多，很多時候，急診科像一個便門藥房或者快速方便開具檢查的診室，一些白天無暇來醫院就診，甚至為了避免排長隊的人，會在夜間選擇掛急診號，可能只為了來開一支胰島素，或者只為了開具常規體檢化驗單，反正他們掛了急診號，就應該享受“急”的待遇。反正急診的掛號費相當廉價。

　　這一日下午，120送來一個便秘的老婆婆。這個老婆婆八十多歲了，基礎疾病一大堆，不過這次被送到急診科的原因，是因為快10天沒解大便了。

　　陪同患者一起到醫院來的，是老人的一雙子女。

　　在問完病史之後，趙英煥問子女，“你們給她肛門裡用開塞露了嗎?”

　　“用了，怎麽沒用，老太太一直說憋得慌，非常想解大便，可是再怎麽用力還是拉不出來。我們在藥店買了好多開塞露，還買了一些口服的通便藥物。可每次往老太太肛門裡擠開塞露，都感覺肛門入口那裡像堵了塊石頭一樣，藥水根本搗不進去。”說話的是老人的兒子。

　　“你們這種病應該掛肛腸科啊，就在這棟樓的七樓，有電梯直達的。現在是下午，門診部專科醫生都在，專科看這樣的疾病要好的多。”趙英煥實在不想接診這樣的患者。他一聽家屬的描述，就知道這個患者的肛門處已經被乾硬的像石頭一樣的大便堵住，開塞露能灌進去才怪，可能要人工摳大便了。但他實在不願親自去幹這個“掏糞工”的活。

　　“老年人年級大了，毛病又多，搬來搬去不方便，而且肛腸科的號老難掛了，排隊的人又多。就急診科方便些，還不排隊。”聽到患者的兒子這樣說，趙英煥有些不悅，感情這急診科還真是個多快好省的去處。

　　趙英煥給患者照了腹部立位平片，想明確有沒有腸梗阻，根據照片結果再看看後面該怎麽處理。在等待檢查結果的空蕩兒，趙英煥有點盼望照片結果是患者有腸梗阻，這樣他可以理直氣壯的將這個患者以“腸梗阻”的名交給到普外科處理。

　　照片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老太太的腹部平片完全正常，甚至連腹腔積氣都很少。他搖了搖頭，拿出檢查手套和石蠟油，準備給患者人工摳便。可是就在他反覆深呼吸三次之後，帶好手套，又塗好潤滑用的石蠟油，在一切準備就緒，他擺出像要英勇就義一般壯懷激烈的神情，可就在他的手觸摸到患者的肛門時，他又退縮了。

　　算下來，這個也是他人生的頭一次，他以為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之後，他已經準備好，就這麽徒手去給這個老婆婆把堵塞到肛門口的大便摳出來，大便在腸道裡宿留了將近十天，他完全可以想象那個氣味會有多麽讓人作嘔。可他臨到頭還是覺得難以遏製的惡心和倒胃，便就此收了手。

　　他轉過頭，對患者的兒子說，“喏，我把手套給你帶上，在上面抹點石蠟油潤滑一下，然後把手指伸進去，只要把外面最硬的大便摳出來就行了。”

　　見患者家屬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繼續說道，“這個老人家基礎疾病又多，平常長期臥床，胃腸蠕動功能很差，所以便秘是不可避免的，我今天呢手把手教你操作，這樣以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

你們自己在家裡就可以操作，就不用專門撥打120到醫院就診了。”此刻趙英煥忽然有點佩服自己的小聰明。　　“你說的這些操作我都知道，她是老病號了，經常這樣解不出大便，我們每次都打開塞露，開塞露也不好使了就到醫院來，喊醫生幫我們人工摳便。我們家呢也不差這點120救護車的費用，其實之前醫生也給我示范了很多次了，看著是很簡單，也完全沒什麽技術含量。可是要論專業，你們醫生肯定比我們家屬要在行的多。”

　　趙英煥聽了直撇嘴:好一個漂亮的回旋踢！敢情這家屬興師動眾撥打120把患者送到醫院，就是不想自己動手，你自己都說了沒什麽技術含量了，在家操作了不就行了嗎。說到底，即使是自己親媽，乾這個事還不是嫌髒不是，敢情醫生護士就天生對這些有抵抗力了嗎。

　　“這樣吧，我來示范。”背後忽然有人發聲。

　　趙英煥和阿婆家屬同時回頭，見鄭良玉站在身後。

　　他麻利的帶上手套，迅速在手套上抹好了石蠟油，將手指順利送入阿婆的直腸處，“唔，糞便堆積的太久，變成一顆一顆的了，跟鵝卵石一樣硬了。”他自言自語道。

　　不消片刻，他便將一粒質地堅硬的黑褐色糞粒取出，取出後迅速往旁邊的便盆一甩，糞粒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後便向彗星撞擊到地球一般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接連操作了四次，將四粒糞球取出，狹小的檢查室裡彌漫著仍人作嘔的氣味。

　　趙英煥忽然無比感激鄭良玉幫自己解了圍，他可沒勇氣做這樣惡心的操作，他正想著下班後該買點什麽好東西，或者安排在哪裡去吃飯，好好犒勞一下自己的授業恩師。

　　可就在這時，鄭良玉脫下手套，盯著趙英煥，“我示范過了，下面的操作就該你了。”

　　趙英煥瞬間石化。他滿以為鄭良玉已經親自出馬，拯救自己於水火，可沒想到，他就這樣停了下來，把掃尾的工作交給自己。

　　見趙英煥始終沒動，鄭良玉支開患者的子女，語重心長的對趙英煥說道。“你看看這個老婆婆，十天沒解大便了，大便變得比石頭還硬，就這樣全部堵在直腸，她再怎麽用力都解不出來。她基礎病又多，太用力去解大便又極有可能誘發心臟疾病加重，甚至猝死。不要說她了，就說說你自己，不要說十天，你試試自己三天沒解的感覺就行！”

　　見趙英煥面露愧色，他也壓低了語氣，“多少猝死的老年人都是栽倒在一次便秘上。你想想，如果患者是你本人或者你家屬，你還會覺得惡心就偷奸耍滑嗎。什麽叫醫者父母心！不要說父母心，你能把這些患者當成個人就好，能稍微的感同身受一下就好。你可能之前沒乾過這事，但是普外科、肛腸科醫生天天都要乾這個活，各個都嫌惡心，患者怎麽辦，真讓人活活被大便憋死嗎?！”

　　趙英煥也覺得自己確實少了一些同理心，他歷來喜歡和鄭良玉抬杠，可此刻不由得低下了頭，為自己先前的自作聰明感覺有些羞赧，也為自己的不作為感覺到慚愧。話說這鄭良玉雖然凡是謹慎，自保為先，但是比起自己來，他也到算得上是個實誠人。

　　他重新戴上手套，再次塗抹好石蠟油，待充分潤滑後，將手指伸入患者直腸，最外面的乾解大便已經被鄭良玉取出後，後面的大便就要難取一些。在狹小的腸道內，他用手指夾到一粒乾結的糞便後，便也學著鄭良玉的樣子取出，丟在便盆後，又開始下一步的操作。他自幼便開始學習鋼琴，雖然因為耐心差最後也沒學出個什麽門路來，但好歹手指修長且靈巧，這樣的操作對他來說原本就有天生優勢，很快的，他便將那些堵塞在直腸內的大便全部取了出來。

　　就像原本正常流淌的皙水，被大量的石塊阻擋，被迫在原地聚集，在這些擋路的石塊被搬開之後，這些皙水便又可以自由流淌。同樣的，當這些堅硬的乾大便被取出後，阿婆原本堆積在腸道內的糞便又可以正常排出。

　　在排出了宿便之後，先前因病痛呻吟不止的阿婆像個孩子一樣笑了起來，原本布滿皺紋的臉上笑成了花。她拉住趙英煥的手，咧開早已沒有牙齒的嘴巴，有些含混的說道，“小夥子，真是太謝謝你了，你不知道前面那個難受呦，我這個老婆子都不想活了……”

　　面對著一心感謝的阿婆，趙英煥有些發窘，但還是滿心尷尬的回以微笑。

　　這天下班，他邀請了鄭良玉去吃晚飯，又順帶喊上了李賀。

　　三人商量好去吃烤羊排。待烤好的羊排被端上桌後，饑腸轆轆的三人立刻大快朵頤起來。

　　吃了一陣後，鄭良玉像忽然想起來什麽，打趣到，“哎，我說小趙，好像下午的事情也絲毫沒影響你的食欲哈。”

　　“得得得，快打住，吃東西的時候不要再討論這些。”趙英煥連忙擺擺手。

　　“你們在說什麽。”李賀抬起頭，一臉茫然。

　　“專心吃你的吧，等你吃完了我再和你說。”趙英煥立刻將一大塊羊排夾到李賀碗裡。

　　其實真正克服了心理上這道難關後，他發現，其實人工摳便這種事情，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如果不是鄭良玉有意在吃飯的時候提這一茬，今天下午的事情對他的食欲沒有絲毫影響。